它穿过云城千疮百孔的城墙,拂过被鲜血浸透又干涸的土地,卷起残破的旌旗和碎裂的兵器,发出低沉呜咽般的声响。
整整三日三夜的鏖战,那些咆哮、惨叫、兵刃相击、灵力爆裂的声音曾将这座城池填满,如今骤然抽离,留下的寂静反而更加震耳欲聋。
苍渊站在城主府最高的望楼之上,黑袍在渐起的晚风中纹丝不动。
他的目光扫过下方街道——人们正沉默地搬运着同袍的遗体,清理着断壁残垣,动作机械而麻木。胜利没有欢呼,只有劫后余生、深入骨髓的疲惫。
活了十五万年的夜刀神,连伊索都死了。
这个念头在大陆每一个参战者的心头滚过,仍带着不真实的恍惚。那个自远古传说中便存在,如同梦魇笼罩整个世界的老怪物,竟真的陨落了,死在了一群他视若蝼蚁的后辈手中。
代价,惨重得难以估量。
云听雪、谢峥、净尘、苏清晏……大陆年轻一代最耀眼的天才与顶尖强者,几乎人人带伤。
云听雪被城主府最好的医修围了两日,才勉强稳住濒临崩溃的经脉和内腑,至今未醒。谢峥断了一臂,虽有灵药续接,但要恢复如初还需漫长时日。净尘的金身差点被打碎,反噬之力让他修为大跌。苏清晏燃烧了过多本命精血,伤了根基。
鬼王、青鸾、凤栖梧也都重伤陷入昏迷,至今未醒。
不止他们,鬼族、妖族折损近三成,余下者也大多灵力枯竭,伤痕累累。云城城墙崩塌近半,防御阵法尽毁,城内建筑损毁无数。
这是一场惨胜,惨烈到空气中弥漫的血腥与焦糊味,仿佛永远也散不去。
苍渊的目光投向云府最深处那座院落,那里灵力波动微弱而稳定,云听雪就在其中沉眠。他又想起三日前,那个倔强的女子浑身浴血,几乎不成人形,却仍扯着嘴角安慰哭泣的珠珠。
“别怕……过几日,就好了。”
“前辈。”
苍渊收回思绪,看向身旁。云烬川不知何时也上了望楼,这位云城之主脸色苍白,气息虚浮,显然也受伤不轻,但眼中仍强撑着清明与稳重。
“城内已初步安置妥当,阵亡者的遗体正在辨认收敛,伤员也都得到了救治。只是……”云烬川顿了顿,声音艰涩,“库存的疗伤丹药和灵石,消耗太快,恐怕支撑不了所有人完全恢复。”
苍渊颔首,对此并不意外。如此规模的大战,消耗必然是天文数字。
“大武国那边,有动静吗?”苍渊问。
云烬川摇头:“探子回报,溃逃的修士已退回国境,沿途并未停留集结。大武国暂时也无大规模调兵的迹象。但……”
但谁都知道,这只是暴风雨前短暂的宁静。
夜刀神虽死,大武国的根基并未动摇。他们此番精锐尽出,损失同样惨重,需要时间舔舐伤口。可一旦缓过气来,面对一个聚集了大陆顶尖战力却个个重伤的云城,他们会如何选择?
还有更远处,隔岸观火的大夏王朝。会放过这个千载难逢、有可能将整个大陆反对势力一网打尽的机会吗?
云烬川握紧了拳头,如今云城聚集的力量,看似强大,实则脆弱如累卵。一旦外敌来袭,他们连像样的抵抗都组织不起来。
“抓紧时间。”苍渊只说了这四个字。
云烬川深深一揖,转身下楼,继续去处理那似乎永远也处理不完的善后事宜。每一步都沉甸甸的,压着无数人的性命与未来的希望。
接下来的几日,云城陷入了另一种紧张的死寂。
没有喊杀声,只有竭力压抑的痛哼、药炉沸腾的咕嘟声,以及灵力运转时细微的嗡鸣。街道上行人稀少,每个人都在争分夺秒,利用一切资源恢复实力。丹药的香气混合着残留的血腥气,形成一种奇特而压抑的氛围。
苏清晏没有时间伤心姑姑的死,她将一切悲痛化作疗伤恢复的动力,她要为姑姑报仇,杀光那些残害姑姑的刽子手。
隔壁院落,传来小舞轻声安抚阿灵的声音。龙渊和珠珠则沉默地守在云听雪房外,那日他俩未能参与那场巅峰对决,一直自责不已。龙渊真的很害怕,十五万年前的悲剧会再次重演。
“龙渊哥哥,姐姐不会有事的对吗?”
龙渊沉默半晌:“珠珠别怕,姐姐答应过,会永远陪着我们,我相信她不会有事。”
周围的房间中,几位昏迷的前辈也不知何时能醒,怎不叫人担忧。
第七日,黎明前最暗的一刻,焚天谷深处,那条被称为“通天路”的古老遗迹上空,空间毫无征兆地扭曲起来。
似有一双无形巨手攥住天幕两角,狠狠撕扯。
“嗤啦——”
裂帛般的闷响穿透灵魂,遥遥传入苍渊的感知。苍渊骤然睁眼,身形一闪冲破静室屋顶,悬浮于高空之巅,目光如电,死死钉住焚天谷上空。
只见通天路上方的空间被硬生生扯出一道缝隙,边缘流淌着混沌光影,垂直探入幽暗未知,如一道丑陋的伤疤横亘天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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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道流光正自裂缝中激射而出,裹挟着漠然的至高气息,以匪夷所思的速度掠向大武国。
那速度,那气息……
苍渊瞳孔骤缩,古老的记忆被触动,眼底掠过沉重,还有一丝几不可察的无奈。
“果然……还是来了。”
夜风卷走他的低语,“大道渐复,灵气回涌……这片刚挣脱枷锁的土地,终究引来了他们的窥探。”
那是一段记忆模糊的劫难开端——夜刀神、伊索,都不过是其中的棋子之一,更恐怖的强敌早已在上界布下了天罗地网。
苍渊周身骤然外泄的威压,惊动了府中疗伤之人。
破风声接踵而至。
谢峥左手提剑,新接的右臂僵直下垂,最先赶到;苏清晏脸色苍白,却已恢复少许神采;净尘、云烬川、小舞与几位妖族同伴相继现身,落于苍渊身侧。
众人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却只捕捉到一丝极淡的、令人不安的空间波动。
谢峥急切开口:“前辈,何事发生?可是大武国那边……”
苏清晏凝神感应,眉头紧锁:“有股强大的陌生波动,虽远在天际,却给人一种莫名的心悸。”
净尘合十低诵佛号,眉宇间满是忧虑。
小舞、白朔、绯影、绯灼等一众妖修也隐隐感应到那股不属于这个位面的气息,个个眉头紧蹙。
苍渊沉默片刻,那两道流光早已消失在感知尽头。他收回目光,看向眼前这群带伤却坚毅的身影——他们刚以血与命击退万古噩梦,伤痕未愈,气力未复,怎能再承重压?
念及此,苍渊收敛周身气势,神色重归平静。
“无事。”
他迎着众人疑虑的目光,淡淡补充:“许是我感应错了,天地间偶有空间异动,不必紧张。”
他目光扫过谢峥等人:“眼下首要之事,是养伤恢复。云城安危,大陆局势,皆系于此。其余的,不必多想。”
话音落,他身影缓缓降落,返回城主府。
留下谢峥等人面面相觑,疑虑重重,却无人再敢多问。
无人窥见,苍渊回至静室,独自立在窗前,望向大武国方向,良久,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消散在风里。
“该来的总会来。只是这一次,这片大陆的命运,又该交托给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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