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章二合一,4500字)
看着土路边上出现的车灯,螭吻身上,那刚刚因妥协而稍作收敛的墨绿水汽,在感应到车内的三股气息时,再次不受控制地翻涌起来,甚至比之前更加剧烈!
水汽凝结成细密的鳞片虚影,发出嘶嘶的轻响。
他那双墨绿的竖直瞳孔死死锁定着疾驰而来的车灯,瞳孔深处,倒映出的不是一辆破旧的面包车,而是数百年前那两个将他打入江底的身影!
“他们……还敢过来!”螭吻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带着恨意。
陆离眉头一蹙,灰眸同样看向来车,他能感觉到车内余纪和贺苓的气息,以及陈汐身上那与螭吻同源的“水气”。
“他们是转世之身,记忆全无,因果已断。”陆离冷静指出:“他们只是普通人,余纪是个道行尚浅的云游道士,贺苓是个半路出家的出马弟子,陈汐……更只是个学生。
不是你口中的‘瘸腿道士’和‘癞子和尚’。”
“转世又如何?!”螭吻猛地转头,墨绿竖瞳中凶光暴射:“魂魄烙印深处,那份源自当年的‘因’,哪怕轮回洗涤也无法彻底抹去!
对他们而言或许是前世尘缘,对我而言——他们就是当年那两个将我封入江里,断我仙路的仇敌!
曾经是,转世了,也还是!这份因果,只要我还在,只要他们身上还流淌着那僧道的法脉气息,就永远不会真正断绝!”
话音未落,螭吻周身水汽骤然凝聚,化作数道墨绿色的龙相,带着刺骨的寒意与凌厉的破空声,就要朝着那辆越来越近的面包车狠狠抽去!
这一击,蕴含了他积累数百年的怨愤,若是落实,恐怕连车带人都要化为齑粉。
陆离眼神一寒,几乎在螭吻出手的同时,心念一动!
素白汉服衣裙的身影,如同鬼魅般瞬间在他身前凝聚,白素衣面无表情,那双空洞的灰眸直直“望”向扑来的墨绿龙相,手中那本空白册子无风自动,哗啦啦翻到某一页。
而后,无数的纸屑飞出,以白素衣为中心,鬼蜮瞬间展开!
“砰!砰!砰!”
墨绿龙相狠狠撞在素白鬼蜮之上,发出沉闷的巨响!
水花与鬼气同时炸裂,鬼蜮震颤一会之后,白素衣的身形也随之一晃,气息微乱——毕竟陆离刚刚消耗也不小,且螭吻含怒一击威力惊人。
但鬼蜮终究没有破碎,牢牢地将陆离和面包车来路方向护在后面,龙相也很快化成纸屑消失。
螭吻的攻击被阻,怒意更盛,他死死盯着挡在前方的白素衣和陆离,两双灰色的眼睛就这么面无表情的看着他。
就在陆离身边响起哀怨的唢呐声,和金戈铁马的战鼓声。
还有那被不知从何而来,带着虎啸的阴风,吹散那些带着自己力量的纸屑之后。
“哼!”
螭吻终于发出一声不甘的冷哼,再次强行冲突,意义不大,且可能彻底激怒这个灰眼道士,引来更多变数。
更重要的是,他感应到,车内的“东西”,正发生着某种他意料之外,却又在某种算计之中的变化。
陆离见螭吻暂时收手,也心念一动,白素衣的身影连同鬼蜮缓缓淡去,唢呐、战鼓与阴风也止息。
一人一龙的目光,同时投向那辆终于冲破最后一段崎岖路面,在距离他们数十米外戛然停下的面包车。
车灯暗灭,引擎熄火。
车厢内一片死寂。
纸人陆离坐在后座,灰眸眯着地扫过身旁的三人。
只见驾驶座上的余纪,双手还保持着握方向盘的姿势,头颅却低垂,呼吸变得缓慢悠长,陷入了最深沉的睡眠;副驾驶上的贺苓,同样歪着头,靠在车窗上,一动不动。
后排陈汐原本紧张的神情也舒缓下来,眼帘紧闭,胸口只有轻微的起伏。
他们都“睡着”了。
但这种“睡”绝非自然,更像是魂魄被什么牵引着,暂时脱离了肉身的束缚。
在陆离的灰眼视野中,他看到了更加惊人的景象。
三道颜色各异的光影,正缓缓从余纪、贺苓、陈汐的头顶百会穴飘出,如同烟雾,却又凝聚不散,穿透了车顶的阻隔,在面包车上方的夜空中显化。
从贺苓身上飘出的,是一道清正平和,带着道家清气的光影。
光影扭曲变幻,渐渐凝聚成一个中年道士的虚影,这道士身着干净的道袍,面容清癯,眼神温润中带着历经世事的沧桑,但他站立时身形微斜,右腿似乎有些不便,是个瘸腿道士。
从余纪身上飘出的,则是一道庄严厚重,隐含佛门金光的虚影。
光影凝聚成一个老和尚的模样,僧衣朴素,身形干瘦,但一双眼睛却明亮如灯。
只是他的脸上、脖颈、手臂等裸露的皮肤上,布满了纵横交错。被烈火烧过的狰狞疤痕,破坏了原本的慈和,显得有几分骇人,是个面目狰狞的癞子和尚。
而从陈汐身上飘出的,最为奇异。
那并非人形,而是一团不断变换着形态的幽蓝水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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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光中传出的呢喃,似鱼儿吐泡的声音,它在空中盘旋几圈,水光塑形后,竟化作一条仅有尺许长短,却栩栩如生,兼具龙之威严与鱼之灵动的小小鱼龙!
鱼龙在空中轻盈游弋,鳞片闪烁着和螭吻一样的墨绿光泽,最后静静地悬浮在陈汐头顶上方。
鱼龙一双没有瞳孔的蓝色眼睛,好奇地“望”向四周,最终定格在远处江边的螭吻身上,流露出一种既亲近又畏惧,既渴望又排斥的情绪。
瘸腿道士、疤面和尚、幽蓝鱼龙,三道虚影穿透车顶,并肩而立,悬浮于夜幕下。
他们的表情带着一丝茫然与追忆,眼睛扫过周围残破的江岸,汹涌异常的江水,最后齐刷刷地落在了江边——
落在陆离与他那森然鬼气上,也落在了那墨绿长发,竖瞳冰冷,浑身散发着压抑怒火的螭吻身上。
当他们注意到陆离那双在夜色中依然可见,好似能容纳一切阴阳的灰色眼眸时,无论是瘸腿道士还是疤面和尚,虚影面容上都明显露出了刹那的惊愕与恍然。
道士虚影轻轻“咦”了一声,和尚虚影则低诵了一声模糊的佛号。
两人对视一眼,几乎同时感慨,轻声叹道:“好一双……‘鬼神之眼’。”
“瘸腿道士”先是捋了捋并不存在的胡须:“洞彻幽冥,拘役鬼神吗?想不到,真的有这眼睛啊……”
“癞脸和尚”双手合十,低下光头,对着陆离那隐去的左手【卍】字,对着黄泥鬼佛给他的遗留,缓缓道:“‘大慈悲、大解脱……’是‘尊者’啊,小友际遇,果然非凡。”
两人的语气都颇为平和,全然没有面对陆离那森然鬼气下,对“邪道”“左道”的敌意
然后,他们的目光才真正聚焦在怒火熊熊的螭吻身上。
瘸腿道士虚影朝着螭吻的方向,郑重稽首,语气认真,仿佛面对一位久别重逢的故人:“无量天尊,龙子大人,贫道与和尚当年留下的这点后手,没想到真有启用的一日。看来,殿下终究还是……挣开了枷锁。”
疤面和尚也合十行礼,声音沙哑:“阿弥陀佛,善哉,善哉。封印破除,江河动荡,此亦劫数。殿下别来无恙?”
他们客气得近乎诡异,完全不像是对待一个被他们亲手镇压数百年的囚徒,倒像是面对一位身份尊贵,却因故暂时落魄的旧识,言语间甚至带着歉意。
“无恙?!”螭吻的怒火被这“客气”彻底点燃,他周身水汽炸开,龙相虚影在身后咆哮:“你们两个老东西!死就死了,一缕残念依托转世之身苟延残喘也就罢了,竟还敢在转世魂魄深处埋下这等‘引子’!
当真以为我奈何不得你们这点残念吗?!”
疤面和尚脸上疤痕扭动,露出一个堪称恐怖却并无恶意的“笑容”:“殿下息怒,非是算计,实乃不得已之‘保险’。当年我二人奉命,行封印之事,自知手段激烈,结下因果。
故留此残念于转世身之中,若后世我等感应到封印异常或殿下脱困,此残念便会被触动显化,一来了结当年未尽之言,二来……或可再尽一份绵薄之力。”
瘸腿道士接口道,语气更加温和:“我二人残念显化,并未引动天道反噬或殿下封印额外镇压,可见此举……虽出殿下意料,却未必不在‘规矩’之内。”
二人一唱一和,同声开口道:“前尘往事,因果已了。我二人封印龙子,是为平息当时水患,阻您不当之举。如今醒来,亦是为应对眼前之局。还望龙子大人暂息雷霆之怒。”
螭吻气得周身水汽紊乱,却又无法反驳。
毕竟死都死了,他们这点后手也活不过今天,而且……他们敢在转世之身动手脚而不被清算,这本身就代表着“麻烦”。
最终,他的目光落在小鱼龙身上时,变得格外暴怒,好似看到了什么不可饶恕的背叛:“你既已显形,还不速速归位!重化我之鳞甲,助我重登仙路?!”
那小小的鱼龙虚影闻言,瑟缩了一下,灵动的大眼睛里流露出抗拒。
它摆了摆尾巴,一个稚嫩却坚定的声音传递开来:
“我……不想回去,我回去,那个女孩(陈汐),她就会死,我……不想她死。”
“混账!她死了又如何?你本就是我的一部分!”螭吻低吼:“回归本体,你才能完整,才能拥有真正的力量和位格!在这凡人体内,你不过是一缕无根飘萍,随着她生老病死而最终消散!”
小鱼龙虚影却固执的摇了摇头,意念中带着一种新生的眷恋与执着:“不……我已经不是‘您的一部分’了。
转生成人,有了父母,有了家人朋友,我有了喜怒哀乐……
他们喜欢我,关心我,我也喜欢现在的生活。
我是‘陈汐’,也是……曾经是您一部分的‘灵’,但我不想再仅仅是一件‘东西’。”
这番话语,从一个龙子躯壳的口中说出,带着孩童似的稚嫩与的真诚,让场面一时寂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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瘸腿道士和疤面和尚的虚影对视一眼,都微微颔首。
道士温言道:“殿下,灵物有智,世间缘法,奇妙难言。此灵借‘河神娶亲’枉死女童残魂为引,融合大人精粹转生,经历红尘,生出独立灵智,或许亦是天道予它的一场机缘。
殿下龙威浩荡,仙路可期,未必缺了这一点本源。”
和尚也劝道:“阿弥陀佛。执着于过往形骸,亦是心魔。殿下欲成仙道,当明‘舍’与‘得’。
此灵既不愿归,强取恐损殿下功德,亦违了它自身造化。不如……放手?”
螭吻脸色阴晴不定,看着那条对自己既依恋又抗拒的小鱼龙,又看了看旁边虎视眈眈的陆离,再想想自己身上正在缓慢“生长”的新锁链……
几十年而已,等得起。
最终,他重重地哼了一声,别过头去,算是默许了。
只是那眼神中的不甘,依旧浓烈。
解决了小鱼龙的归属问题,瘸腿道士和疤面和尚的虚影这才将注意力重新放回现场。
他们仔细感知着周围的环境,尤其是那明显抬升,暗流汹涌的江水,以及江底隐约传来,属于【黄河】的沉重“呼吸”。
“封印破碎一角,龙子暂时脱困,水脉失去了最主要的镇守者……”瘸腿道士虚影皱眉看着泛滥的江水:“看这水势,若无人疏导稳固,下游村庄难免遭灾。”
癞子和尚接口:“嗯,螭吻殿下虽暂时脱困,但新链已生,根基仍系于此。只是这半年光景的水脉不稳,若无人梳理安抚,沿岸生灵怕是要遭一场不小劫难。”
两人交谈间,目光再次不约而同地落在了陆离身上。
这一次,他们看得更加仔细,尤其是陆离那双灰色的眼眸,以及他周身虽然收敛,却依然能被他们这等存在感知到,那与鬼神紧密相连的气息,和斩尸后的超然脱俗。
瘸腿道士眼中精光一闪,似乎明白了什么,与和尚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癞子和尚脸上狰狞的疤痕舒展开,对着陆离的方向,双手合十,深深一礼,语气恳切:“阿弥陀佛,这位小友,身负鬼神之眼,能驭幽冥,已斩一尸,实乃非常之人。
眼下螭龙江水患起,螭吻殿下……无暇他顾,为保两岸生灵免遭涂炭,了结我二人当年封印未尽之因果……”
在陆离听来,和尚应该想说的是,【螭吻只想去放风,不想管凡人的事】,但和尚很巧妙的用了无暇他顾。
瘸腿道士也紧接着稽首,接过话头,声音清朗坦诚:“贫道与和尚,恳请小友,以你‘拘神令鬼’之能,借此地动荡之水灵,与曾经祭祀【河神】那未散之香火愿力,并征得螭吻殿下许可……”
两人虚影齐声,说出了那个惊人的请求:“——敕封我二人残念,暂代龙子之职,为此段江水之‘阴神’,梳理水气,护佑一方,直至新的平衡达成,或殿下重归水府!”
此言一出,连江风似乎都停滞了一瞬。
敕封阴神?!
这个请求,完全出乎陆离的意料。
“……不是‘精怪’也能敕封吗?”他心里想着:“‘人’不是只能成为‘鬼神’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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