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西下,暮色四合,最后一抹余晖将天边的云霭染成淡淡的金紫色,随后迅速沉入海平线之下。
一座荒僻海岛静静矗立在渐浓的夜色中。
就在这海岛一处地势稍高、背风面海的平坦空地上,光影微微一阵扭曲,紧接着,一栋精巧雅致的房屋竟凭空浮现而出。
随着胡卿雪素手轻扬,自储物袋中取出的一件玲珑剔透、宛如白玉雕琢而成的微型楼阁模型。
随着她口中念动一段简短的祭炼口诀,并注入一股柔和灵力,那迷你房屋模型顿时绽放出温润的毫光,见风即长,呼吸之间便化作一座占地颇广、飞檐斗拱、廊柱回环的实体华屋。
雕花门窗、琉璃瓦顶无不精美,屋内甚至隐约可见家具陈设,虽不庞大巍峨,却处处透着匠心与舒适,堪称将修行者的便利与凡俗的奢华巧妙融合,在生活类法器中绝对算得上是上乘之作。
这正是胡卿雪不喜风餐露宿,特意请高明炼器师量身打造的便携居所,以便在外行走时,仍能有一处安稳雅致的栖身之所。
不过半个时辰,海岛已完全被夜幕笼罩,唯有这栋凭空出现的屋宇窗户中,透出温暖明亮的光芒,在寂静的海岛上显得格外醒目。
屋内大堂宽敞洁净,以灵力维持的明珠散发着柔和光亮。
何太叔、胡卿雪、赵青柳三人围坐在一张紫檀木方桌旁。
与这雅致环境相映成趣的,是桌上已摆得满满当当的各式佳肴——煎、烤、炖、炒,香气扑鼻,色泽诱人。
食材的来源颇为特殊,正是今日伏击他们的那些妖兽身上最为精华的部分。
金丹妖兽的里脊、筑基妖兽的嫩排,经过特殊处理祛除妖气与杂质后,此刻已化为一道道蕴含温和灵气的滋补美味。
此番掌勺的,竟是何太叔。
只见他此时已褪去战斗时的凌厉,衣袖轻挽,神态专注中带着一丝游刃有余的从容。
他早年便在坊市酒楼中长大,耳濡目染之下,竟对厨艺一道也颇有心得,加之修行者对火候、力道、物料性质的精准把控,寻常厨艺在他手中便有了化腐朽为神奇的妙处。
今日猎获新鲜,正好小露一手,也让这两位平日里多半服用辟谷丹或食用精致灵膳的同伴“开开眼界”。
菜肴上桌,香气四溢。
胡卿雪与赵青柳看着眼前这满满一桌显然花费了不少心思的佳肴,再看向何太叔那平静中略带一丝自得的神情,美眸中皆是不加掩饰的惊奇与赞叹。
她们着实未曾料到,这位剑术超群、临敌时冷静如冰的同伴,竟还有这般充满烟火气的本事,能将方才还凶戾非常的妖兽,转眼间变为席上珍馐。
这份反差,让经历了一场紧张战斗后的夜晚,平添了许多意外之喜与温馨之意。
席间说笑的气氛渐渐沉淀下来,话题自然而然地转向了正事。
赵青柳用玉箸轻轻拨弄着碗中晶莹的灵米饭,神色转为沉静,率先开口道:“自离开港口,我们一行已在外海巡弋半月有余,直至今日方才遭遇妖兽有组织的伏击。
此番阵仗,于我等虽是有惊无险,然对于寻常金丹修士小队而言,即便未曾折损人手,也定是一场苦战,难免伤及元气。”
她顿了顿,声音里多了几分凝重,“而这,恐怕仅仅是个开端。”
何太叔与胡卿雪听罢,皆是微微颔首,表示赞同。海上的腥风血雨,此刻才真正拉开序幕。
胡卿雪放下手中杯盏,一双明眸望向赵青柳,带着几分探究与关切,柔声问道:“赵道友,此事奴家心中一直存有疑惑。
此行凶险,步步危机,你为何执意要亲身涉入这趟浑水?
以玄穹真君对爱徒的护持之心,想来……应是不愿你来此冒险的。”
她言语委婉,却直指核心,“即便有何兄与奴家从旁照应,可越往海域深处,妖兽的阻截定会越发疯狂,强者辈出,变数难测。你本可不必置身于此等险地。”
面对胡卿雪的疑问,何太叔并未插言,只是静静地啜饮着杯中琥珀色的灵酒,目光平静。
他心中大约能猜度几分赵青柳的缘由——或许是师门使命,或许是个人执念,又或是某种更深层的追求。
但他深知,此事关乎对方道心与隐秘,由当事人亲自剖白,远比旁人点破更为合适。
赵青柳闻言,并未立刻回答,而是将手中的羊脂玉杯轻轻转着,杯壁温润的触感仿佛能安抚思绪。
片刻后,她抬起眼,眸中先前那份轻松嬉笑已然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罕见的、混合着决绝与野心的清亮光芒。
“这个嘛……”
她唇角微勾,似笑非笑,“缘由倒也简单。昔日大仇得报,心结虽解,却也仿若骤然失却了明确的目标。
若仅图安逸,以金丹期的悠长寿元,加之师尊庇护,我大可享受数百载逍遥奢靡,待寿元将尽时,再觅一清静洞府,安然坐化。
这般生涯,于许多修士而言,或许已是求之不得的圆满。”
她话锋一转,声音虽轻,却字字清晰,透着不容置疑的坚定:“但那,绝非妾身所愿。”
玉杯在她指间停住,“终日耽于安乐,犹如温水浸染,消磨的不仅是时光,更是向上的锐气与问道的真心。金丹寿元漫长,岂能仅用于‘度过’?”
她的眼眸深处,仿佛有火焰在静静燃烧,那是名为“野心”或“志向”的光彩。“妾身想要……爬到更高处。”
她缓缓说道,每一个字都像在陈述一个笃定的誓言,“想去看看,那更高处的风景,究竟是何等模样?
是更为壮阔的天地,还是更为凛冽的风霜?是真正的逍遥超脱,还是孤寂?不亲眼去看一看,亲身去闯一闯,妾身……不甘心。”
言罢,她目光流转,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玩味,重新投向胡卿雪,那眼神仿佛在问:这个答案,胡道友可还满意?
是否觉得这理由,足够支撑一个人甘冒奇险,踏入这前途未卜的杀伐之地?
堂内一时静谧,唯有明珠光华流转,映照着三人各异的神色。何太叔眼中掠过一丝了然与淡淡的欣赏。
胡卿雪则是微微一怔,随即陷入了思索,似乎在重新审视这位看似依靠师长、实则内心自有丘壑的同伴。
“这……”
听罢赵青柳的解释,胡卿雪一时竟有些语塞。
她与赵青柳,从心性到追求,几乎是截然不同的两类女子——一个更似翱翔九天的鸿鹄,志在穹顶风光;一个则如眷恋温巢的灵雀,向往现世安稳与柔情相伴。
但这并不妨碍她对赵青柳生出由衷的佩服。那是一种对纯粹道心与无畏勇气的认可。
她微微吸了口气,敛去惊讶,郑重地朝赵青柳点了点头,眸中泛起真诚的钦佩之色,柔声道:“赵姐姐有此雄心壮志,奴家……着实佩服。这等向道之心,非常人所能及。”
顿了顿,她脸上浮现出一抹带着些微羞怯与向往的浅笑,声音也轻柔了几分,“与姐姐相比,奴家的念头便显得平常甚至有些没出息了。
于奴家而言,若能寻得一位心意相通的如意郎君,彼此扶持,逍遥相伴,安然度此余生,便已是心满意足。”
说着,她的眼波似不经意地、含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期盼,轻轻掠过了身旁正低头品酒的何太叔。
对此,何太叔心中早有预料,甚至隐隐感到一丝熟悉的无奈。
他面上不动声色,既未抬头接那目光,也未出声回应,只是默默夹了一箸菜,又端起酒杯浅酌一口。
仿佛全部心神都沉浸于这灵酒佳肴的滋味之中,姿态坦然得近乎刻意,硬生生将胡卿雪那婉转递来的话茬晾在了半空。
“真是……气煞奴家也!”
胡卿雪见他这副油盐不进、装聋作哑的模样,心中顿时又恼又急,一丝委屈与嗔意涌上心头,玉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袖口。
一旁的赵青柳将二人这番无声的“交锋”尽收眼底,觉得颇为有趣,忍不住轻笑一声,打破了这微妙的僵局。
她眼珠一转,带着几分促狭,对胡卿雪道:“胡妹妹,你呀,若真想觅得一位称心如意的道侣,眼光不妨放得更长远些。
须知,修为境界往往与寿元、眼界乃至心性相连。依姐姐看,若能寻一位有潜力、有担当,未来有望臻至元婴期的郎君,那才是再好不过的,你说呢,何道友?”
她最后一句话尾音微微上挑,目光似笑非笑地转向何太叔,看似在提醒胡卿雪,实则巧妙地将话题又引了回去。
胡卿雪闻言,先是一怔,随即美眸骤然一亮,如同被点醒了一般。她立刻再次将满含期待与探询的明亮目光,灼灼地投向了何太叔。
面对胡卿雪那几乎能映出星光的热切眼神,以及赵青柳那一副“看好戏不嫌事大”的玩味神情,何太叔顿感一阵无形的压力袭来,头皮都有些微微发麻。
他强作镇定,借着放下酒杯的动作掩饰,轻咳了两声:“咳咳……”心中却忍不住暗骂一句:“这赵道友,真是……恶趣味!”
稳住心神,他抬起眼,努力摆出一本正经、就事论事的表情,目光尽量不直接与胡卿雪对接,语速平稳地说道:“赵道友所言……确有道理。
元婴期修士,不仅法力通玄,寿元更是远超金丹,足有数千载之久。
届时,胡道友道基更为稳固,眼界亦更为开阔,再去从容择选一位志同道合的道侣,共享漫漫仙途,确然……不失为一个稳妥且明智的选择。”
他说得冠冕堂皇,仿佛在讨论一件与己无关的修行常识,只是说到最后,眼神已不自觉地开始游离,瞥向桌上的菜肴或是窗外的夜色,就是不再看胡卿雪。
然而,这番“合情合理”的回避之词,显然未能达到他预期的效果。因为他分明感觉到,坐在对面的胡卿雪,那双本就明亮的眼睛此刻瞪得更圆了些,眸中非但没有失落。
反而闪动着一种更加坚定、甚至带着点“果然如此”意味的亮晶晶的光彩,一瞬不瞬地盯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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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一旁的赵青柳,早已收敛了笑声,只用纤手托着香腮,饶有兴味地默默欣赏着两人之间这无声的“角力”,觉得这比方才任何一道灵肴都要来得“下饭”,有趣极了。
何太叔面上维持着镇定,私下里却立刻向赵青柳传去一道带着些许无奈的神念:“赵道友,玩笑适可而止,莫要太过分了。”
赵青柳神识中收到传音,唇角微不可察地勾起一抹弧度,却是不以为意,并未回复。
她见好就收,转而看向身旁仍沉浸在自己思绪中、脸颊微红的胡卿雪,笑着提议道:“胡妹妹,坐了这许久,又经历一场激战,身上想必也有些乏了。
我见这屋后引有地脉温泉,不如你我二人前去池中舒缓一番,也可避开某人,慢慢详谈。”
她眨了眨眼,意有所指,“日后行程,类似今日的袭击恐怕不会少。你我之间,正好趁此机会交个底,说说各自擅长与忌讳之处,日后配合也能更添默契。”
说着,她眼风略带调侃地扫过一旁正襟危坐的何太叔,声音故意放大了一些,“至于咱们的何剑修嘛,他实力如此出众,自保绰绰有余,想来是不需我二人费心解围的。
届时他不嫌我们拖累,能顺手帮衬一把,就算不错喽!”
“好呀,好呀!”
胡卿雪被赵青柳的话语从方才略带羞怯的憧憬中唤醒,略一迟疑,想到确实需要与赵青柳加深了解以便协作,且温泉沐浴也确实诱人,便欣然点头。
两位女修随即起身,相携着绕过屏风,朝屋后那氤氲着温暖水汽的温泉池区域款款走去,留下一串渐行渐远的轻盈脚步声与隐约笑语。
见胡卿雪终于被赵青柳成功“支走”,堂内只剩下自己一人,何太叔这才真正放松下来,一直挺直的背脊微微向后靠了靠,长长地、无声地舒了一口气。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随后从储物袋中取出一具造型简朴、动作却颇为灵巧的木质傀儡,驱动其开始默默收拾桌上杯盘狼藉的残局。
待大堂恢复整洁,何太叔信步走出屋外。海岛的夜格外静谧,唯有潮汐规律地呼吸。
他抬头仰望,只见天幕如一块深邃无边的黑丝绒,上面缀满了清晰璀璨的星辰,银河淡淡横跨天际,壮丽而寂寥。
夜风带着海的味道拂面而来,他却不由得轻轻叹了一口气。
前世的记忆碎片悄然浮现心头。
那时的他不过是个无依无靠的孤儿,在尘世中艰难求存,情感经历更是苍白,仅有过一段无疾而终的恋情。
对于如何应对女子细腻的心思、尤其是胡卿雪这般含蓄又执着的示好,他实在感到有些头痛和莫名的开心与烦恼,远比面对金丹妖兽的围攻更让他难以招架。
此刻,他心中莫名生出一丝怀念——若是在前世那个世界,这种时候,大概可以点上一支烟,让那明灭的火光与缭绕的雾气,暂时包裹住这份无人可诉的纷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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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何太叔于海岛星空下梳理心绪的同时,远在不知多少万里之外,经过半月不停歇的深海潜行与跋涉.
金蛟王与其另外两位妖王和蛟龙一族的族老,终于抵达了他们的目的地——一处位于极深海域、光线难以触及的幽暗海崖之底附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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