树干上的雪被风卷着，一下下撞在玻璃窗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像极了此刻唐万山心里翻涌的潮声。

    他松开捏得发皱的停职通知，指尖泛着青白，视线又落回那方“公正廉明”的匾额上。

    阳光透过蒙尘的玻璃斜斜照进来，金字上的浮尘被照得纤毫毕现，晃得他眼睛发酸。

    二十年了。

    从穿着崭新制服跑遍大街小巷的毛头小子，到坐在这张办公桌前的局长，他经手的案子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从没为谁开过一次绿灯，更没拿过一分不该拿的钱。

    周志强那侄子在医院的名声那叫一个声名狼藉，就这样的人，还想和自己女儿处对象！

    可是偏偏他有个常务副市长的二叔！

    “徇私枉法”？

    简直是天大的笑话。

    唐万山抓起桌上的搪瓷杯，狠狠灌了一口凉茶，茶水顺着喉咙往下淌，却压不住心口那股火烧火燎的憋闷。

    他不是怕停职调查，身正不怕影子斜，他怕的是回家后自己那老婆肯定会和自己闹！

    本来自己老婆就中意那个周明宇，现在因为他，自己又被停职了！

    正思忖着，办公桌上的电话突然尖锐地响了起来，在这死寂的办公室里格外刺耳。

    唐万山顿了顿，伸手接起，听筒里传来女儿唐佳怡带着焦急的声音。

    “爸，你没事吧？我刚才听市政府的一个同学说，你被停职了……是不是周明宇那个二叔搞的鬼？；

    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

    没想到自己这刚收到停职的通知，自己女儿就知道了！

    唐万山握着听筒的手紧了紧，指节泛白的弧度比刚才捏停职通知时更甚。

    他喉结滚了滚，想挤出几句轻松的话，出口的声音却干涩得发哑。

    “没事，小丫头别瞎打听，就是例行调查。；

    “例行调查？；

    唐佳怡的声音拔高了几分，带着明显的不信。

    “爸，周明宇前两天天还在我面前耀武扬威，说他二叔一句话就能让你挪位置！我就知道是他们搞的鬼！你等着，我这就去找周明宇算账！；

    “别去！；

    唐万山猛地低吼一声，惊得窗台上的积灰簌簌往下掉。

    他缓了缓语气，放柔了声音。

    “佳怡，这事和你没关系，别掺和。你好好上班，爸心里有数。；

    自己别掺和，要不是因为周明宇追求自己未果，自己老爸怎么可能会被停职？

    “有数？；

    唐佳怡的声音里带着哭腔。

    “你都被停职了还叫有数？妈那边要是知道了，肯定又要唠叨你不知变通……爸，你委屈不委屈啊？；

    委屈吗？

    唐万山望着匾额上那四个蒙尘的金字，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着，闷得发疼。

    二十年秉公执法，到头来落得个“徇私枉法”的名头，说不委屈是假的。

    可他更怕女儿跟着操心，怕妻子又哭又闹地逼他低头。

    “不委屈。；

    他沉声道，“身正不怕影子斜，爸没做亏心事，不怕查。；

    “可是……；

    唐佳怡心里有一大堆话想安慰自己的老爸，可是她又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喉间像堵了团浸了水的棉花，沉甸甸的，那些“爸你别硬扛”“我知道你委屈”的话到了嘴边，又被她硬生生咽了回去。

    她攥着手机的指节泛白，窗外的风卷着雪粒子打在楼道的玻璃窗上，噼啪作响，像极了她此刻乱成一团的心跳。

    现如今只有两条道路可以解决自己父亲的停职审查危机。

    其一就是自己妥协，答应当周明宇的女朋友。

    只要她点个头，以周明宇那副小人得志的性子，定会立刻跑去求他二叔。

    到时候别说停职审查，恐怕父亲的局长位置还能坐得更稳当些。

    可一想到周明宇那张油头粉面的脸，想到他在医院里对护士动手动脚的龌龊事，想到他仗着权势耀武扬威的模样，唐佳怡就觉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连呼吸都带着一股子恶心。

    那不是妥协，那是把自己往火坑里推，是踩着父亲一辈子坚守的“公正廉明”往泥沼里跳。

    其二就是找关系，可她能找谁啊？

    母亲那边的亲戚都是些平头百姓，一辈子没和官场打过交道，遇到事只会唉声叹气。

    父亲的那些老同事，要么是和他一样一身正气的硬骨头，自身都怕被这潭浑水波及，要么就是明哲保身，早就躲得远远的，唯恐避之不及。

    更何况，这可是市委书记拍板的事情，周志强在市里经营多年，人脉遍布各个角落，那张盘根错节的关系网，岂是她一个小小的交警队队长能撼动的？

    不过她这么想也没有用，就算是她现在答应做周明宇的女朋友，周志强能松口，市委书记陈长春也绝不会轻易收回成命。

    到底谁能帮到自己的父亲呢？

    唐佳怡的眉头紧紧蹙着，脑海里走马灯似的闪过一个又一个名字，却又都被她一一否决。

    就在她满心绝望的时候，一个清俊挺拔的身影突然撞进了思绪里——姜远。

    对！

    姜远，他一定可以帮到自己，他可是在卢龙县投资了五个亿！

    只要他肯出手，有很大概率能帮到自己的父亲。

    可是自己已经麻烦了他那么多了，现在还欠他三十万，自己怎么好意思因为这个事情和他开口啊？

    电话那头，唐万山见女儿久久没有声音，生怕她一冲动就做傻事。

    自己不是工商局局长了，不重要，自己女儿的幸福最重要。

    决不能因为自己，让自己女儿踏入火坑！

    “佳怡？怎么不说话了？；

    唐佳怡慌忙抬手抹了把眼角的湿意，喉咙里堵得发紧，好半天才挤出一句。

    “爸，我有办法帮到你！；

    她死死咬着下唇，指尖在手机屏幕上反复摩挲着姜远的名字，像是要把那串数字捂热。

    电话那头的唐万山却猛地沉下脸，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严肃。

    “佳怡，你别乱来！是不是想去找周明宇低头？我告诉你，这事没得商量！爸宁可不当这个局长了，也不能让你受半点委屈！；

    “不是！；

    唐佳怡急得眼眶发红，连忙否认。

    “我不是去找周明宇，我是……我是想到了一个能帮咱们的人。；

    “谁？；

    唐万山的声音顿了顿，眉头拧得更紧了。

    “你那些同事？还是你妈那边的亲戚？我告诉你，这事牵扯太大，别把不相干的人扯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