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洲盟的坐标标注在一片名为“晶露盆地”的区域。
根据林月提供的情报,那里曾是旧时代最大的生态净化中心,灾难后反而保留了一部分完整的穹顶设施。绿洲盟的核心成员多是旧时代的心理学家、神经科学家,还有一批坚信“记忆是文明枷锁”的哲学家。
“他们的领袖叫‘白鸦’。”金不换调整着刚修好的左腿义肢,金属关节发出轻微的磨合声,“公开身份是旧时代记忆科学研究中心的主任,灾难爆发时正在主持‘记忆编辑’伦理审查项目。”
苏沉舟站在钢铁城西区了望塔顶端,左眼的幽蓝魂火缓慢流转。
距离离开还有三个小时。
他的视野里,整座城市被细密的金色光点覆盖——那是锈蚀网络正在实时记录的三百七十万份记忆流。每时每刻都有新的光点亮起、暗淡、交织成网。西区冲突平息后,居民们对记忆网络的态度从恐惧转向好奇,甚至有人主动向苏沉舟请求“备份重要时刻”。
“删除派……”苏沉舟轻声重复这个词。
右腕的火种库传来微弱的脉动,三百七十万份记忆在意识深处缓慢旋转。每一份记忆都带着温度——婴儿第一次抓住父亲手指时的触觉,老人在临终前对窗外阳光的最后凝望,少年在废墟里找到半本童话书时的雀跃。
删除其中任何一份,都像是从文明的拼图上剜去一块。
但绿洲盟的论点并非没有道理。
林月转交的简报里记录了几则案例:一位母亲自愿删除了孩子死于骨兽袭击的记忆,术后她说“终于能睡个整觉了”;一名战士删除了亲眼目睹队友被活性淤泥吞噬的场景,之后战斗效能提升了四成;还有超过五百人集体申请删除“得知世界只是养殖场”那天的记忆。
“他们在宣传册上写:‘遗忘不是懦弱,是生命进化的必要机制。’”金不换念出简报上的句子,“‘承载过多痛苦的文明,注定无法走向星辰。’”
了望塔的风很大。
苏沉舟的衣袍被吹得猎猎作响,皮肤表面的锈纹在月光下泛着暗金色光泽。他的意识此刻分成三个并行线程——线程一在持续监控「祂」数据残骸的消化进度(7.4%\/46天),线程二在整理火种库中新归档的记忆片段,线程三则在推演与绿洲盟可能的对话场景。
“你打算怎么说服他们?”金不换问。
“不打算说服。”苏沉舟说,“先去亲眼看看‘记忆净化手术’到底是什么。如果只是个人选择……我没有权力干涉。”
“但如果是强迫呢?”
苏沉舟沉默了片刻。
左眼的否决密钥自动调取了一段数据——那是从「祂」的残骸中解析出的片段:某个被青帝盟控制的苗圃世界里,统治者定期对民众进行“记忆修剪”,剔除所有反抗、质疑、痛苦的部分,最终整个文明变成了温顺的养殖动物,安静等待收割日的到来。
“强迫遗忘,和强迫铭记一样是暴力。”他说。
离开钢铁城时,西区居民自发聚集在城门处。
没有欢呼,没有挽留,只是安静地站成两排。一个戴着机械眼罩的老人走上前,将一枚锈蚀的怀表放在苏沉舟手中:“这是我妻子留下的。她三年前死于锈痂感染……如果你以后路过她的埋骨处,能让这表的声音传到地下吗?”
怀表的表盖内侧刻着一行小字:“时间会锈蚀一切,除了思念。”
苏沉舟接过怀表,右腕的火种库微微发烫——一段关于老人与妻子在灾变前某个午后修表的记忆自动归档。记忆里阳光很好,妻子抱怨他总把零件摆得满桌子都是,他笑着答应“下次一定整理”,然后两个人都知道不会有下次了。
“我会带到的。”他说。
金不换推着改装过的地面载具——一辆用旧时代工程车底盘拼凑出的履带车,顶部焊接了从净坛银骸残骸里回收的相位屏蔽板。艾文坐在副驾驶位,这位星盟后裔在离开沉默方舟后一直很安静,只是偶尔会盯着天空发呆。
“你在想什么?”金不换启动引擎时问。
“想我的族人。”艾文说,“如果当年星盟没有启动‘静滞’计划,而是选择正面迎战「祂」……现在宇宙会是什么样子?”
履带车驶出钢铁城的力场屏障,重新进入锈色荒野。
苏沉舟坐在车顶,左眼持续扫描着地形。根据坐标,晶露盆地位于西北方向四百公里处,途中需要穿越一片活性淤泥的活跃区。林月提供的地图标示了一条相对安全的通道——那是旧时代的深层排污管道网络,部分区段仍保持结构完整。
“走地下?”金不换查看地图,“管道里有‘清洁虫’巢穴的风险。”
“比地面安全。”苏沉舟说,“而且我想看看旧时代的排污系统……或许能找到关于‘记忆’的线索。”
“线索?”
“简报里提到,绿洲盟的手术技术并非完全自主研发。”苏沉舟调出脑海中的资料,“他们在灾变初期挖掘了旧时代‘国家记忆档案馆’的地下服务器集群,从中复原了部分记忆编辑协议。那个档案馆的位置……正好在排污管道的主干道下方。”
金不换明白了:“你觉得他们的技术有源头问题。”
“任何能大规模修改记忆的技术,设计初衷都值得怀疑。”
履带车在荒野行驶两小时后,找到了排污管道的入口——一个半坍塌的混凝土竖井,井壁上爬满暗红色的锈蚀菌斑。井口直径约五米,向下望去能看到三十米深处有微弱的反光,那是积水的表面。
苏沉舟率先跃下。
下落过程中,左眼的魂火自动切换为暗视觉模式。井壁的混凝土表面布满了细密的刻痕——不是自然风化,而是人为雕刻的文字。他减速悬浮在半空,用手拂开锈斑,看清了其中一段:
第74次记忆备份完成。
备份内容:全体公民对‘蓝色天空’的集体记忆。
备份理由:大气改造已进入最终阶段,预计三年后自然天空将永久消失。
备份者:文明记忆保存委员会,新历217年。
刻痕往下延伸,每隔几米就有一段记录。
第81次备份:鸟类鸣叫声库。
第93次备份:未受污染土壤的触感数据。
第107次备份:关于‘饥饿’的定义修正记录。
“他们在备份即将消失的东西。”金不换顺着安全绳降下来,手电光照亮更下方的刻痕,“看这里——‘第121次备份:关于“自由选择权”的伦理学辩论全记录。备份理由:该概念将于下季度从基础教育课程中移除。’”
苏沉舟感到右腕的火种库传来一阵刺痛。
不是物理意义上的痛,而是某种共鸣——这些刻痕记录的,正是一个文明在缓慢死亡过程中,试图保存自己“曾经活过”的证据。而绿洲盟现在要做的,恰恰相反。
他们继续下降。
井底积水不深,只到脚踝。水是诡异的银灰色,表面漂浮着细密的发光颗粒。艾文蹲下身,用仪器扫描后皱眉:“水里含有高浓度神经递质成分……还有记忆编码蛋白的降解产物。”
“什么意思?”金不换问。
“这些水曾经浸泡过存储记忆的生物组织。”艾文站起来,看向管道深处,“前面可能有……”
她没有说完。
因为管道深处的黑暗里,传来了黏稠的蠕动声。
苏沉舟抬起右手,掌心浮现出细密的锈纹。
左眼的否决密钥开始运转,对前方进行深度扫描。反馈回来的数据流呈现出令人不安的结构——管道深处堆积着大量半液态的银色物质,物质内部包裹着无数破碎的记忆片段。那些片段像溺水者一样在银色海洋里沉浮,发出听不见的尖叫。
“是记忆清洗的废料。”苏沉舟说,“绿洲盟把手术产生的‘删除记忆’排放到了这里。”
金不换用手电照向银色物质的表面。
光柱下,浮现出一张张扭曲的人脸——不是真实的人脸,而是记忆碎片在介质中投射出的残影。一个孩子的笑脸刚浮现,就被旁边涌来的痛苦记忆吞噬;一段关于初恋的甜蜜回忆正在消散,边缘已经化开成无意义的色块。
“他们不是‘删除’记忆。”苏沉舟的声音很冷,“是剥离后集中倾倒。这些记忆……还活着。”
“活着?”
“在量子层面,记忆本身就是一种弱意识结构。当大量相似记忆聚集,并且处于高浓度神经递质环境中时,会产生低水平的集体意识。”艾文快速操作着仪器,“这些废料里……至少有上万人的记忆碎片。它们在互相污染、融合、痛苦。”
蠕动声更近了。
银色物质开始向管道口蔓延,表面凸起形成一只只手臂的形状。那些手臂伸向三人所在的方向,手指张开,掌心浮现出不同人的眼睛——有的在流泪,有的充满恐惧,有的已经空洞。
“退后。”苏沉舟说。
但他没有发动攻击。
相反,他单膝跪在积水里,将右手浸入银灰色的水中。掌心的锈纹开始发光,火种库通过接触介质与那些破碎的记忆建立连接。
一瞬间,海量的痛苦涌入。
妈妈,那只怪物为什么在吃爸爸——
不要把我留在这里,求求你们——
我的名字,我的名字是什么,我为什么想不起来了——
好痛,锈痂在往骨头里钻,谁来杀了我——
忘记吧,忘记就好了,白鸦医生说忘记就能解脱——
每一段记忆都在尖叫。
苏沉舟的人性残留指数开始波动——23.7% → 22.1% → 20.8%。过多的痛苦在冲刷他的意识壁垒。但他没有断开连接,而是开始做一件看起来毫无意义的事:
分类归档。
他用自己的意识作为容器,将那些破碎的记忆一片片捡起、辨认、暂时安放。
孩子的恐惧归入“童年创伤”子库。
战士的绝望归入“战场记忆”子库。
对遗忘本身的恐惧归入“元记忆”类别。
这不是永久保存——他的火种库容量已经接近饱和,无法再收纳这么多完整记忆。但他至少可以让这些碎片在被彻底溶解前,获得片刻的“被看见”。
银色物质的蔓延速度减缓了。
那些伸出的手臂停在半空,掌心的眼睛从痛苦转为迷茫。一段相对完整的记忆浮出表面——那是一位中年女性的视角,她正躺在手术台上,头顶的机械臂缓缓降下。
“最后一次确认:您自愿删除关于‘锈痂爆发日’的全部记忆,包括视觉、听觉、嗅觉及情感关联记忆?”
“我确认。”
“手术将在十秒后开始。十、九、八……”
(在倒数到三时,她突然想:如果我忘了那天,那我为什么现在活着?)
(这个念头刚升起,机械臂就刺入了她的太阳穴。)
记忆在此中断。
苏沉舟睁开眼睛,右腕的火种库烫得惊人。他看向管道深处:“你们不是自愿的。”
银色物质剧烈翻涌,形成一行扭曲的文字:
【 我们 后 悔 了 】
“但手术已经完成了。”金不换低声说,“删除的记忆……还能恢复吗?”
艾文检查着仪器数据:“理论上,只要存储介质还在,就有重建可能。但这些记忆已经被切成碎片,并且混合污染……相当于把一万本书撕碎后扔进搅拌机,再试图拼回原貌。”
苏沉舟站起来。
积水从他手上滴落,每一滴都带着细微的记忆荧光。他做出了一个决定:
“我要带走它们。”
“什么?”金不换愣住,“可你的火种库已经——”
“不放进火种库。”苏沉舟抬起左手,否决密钥的幽蓝光芒照亮了整个管道,“我要在锈蚀网络里,为这些记忆单独开辟一个‘停尸间’。”
他闭上眼睛。
意识深处,三百七十万份记忆构成的星辰大海中,他划出一片黑暗区域。然后,通过否决密钥向锈蚀网络发送指令:
申请临时存储空间
存储对象:被剥离记忆碎片
存储期限:直至修复可能被确认或彻底消亡
存储条件:隔离状态,避免污染其他记忆
管道开始震动。
墙壁上的锈蚀菌斑发出共鸣的微光,那些银色物质像是受到吸引,开始向苏沉舟左手汇聚。它们没有直接接触皮肤,而是在掌心上方凝聚成一个不断旋转的银色球体,球体内部,上万张人脸时隐时现。
“你在用锈蚀网络当硬盘?”艾文震惊地看着仪器读数,“但这会占用大量网络资源,而且……这些记忆的痛苦会持续污染网络环境。”
“那就让网络学会承受痛苦。”苏沉舟说,“一个只能记录快乐的世界,和只能删除痛苦的世界,本质上都是谎言。”
银色球体完全成形,直径约三十厘米,表面流动着记忆的波纹。
苏沉舟将其托在手中,感受着内部传来的微弱脉搏。每一段记忆都在发出最后的求救信号,像即将熄灭的星辰。他不知道能否找到修复的方法,但至少——
至少不让它们死在黑暗的管道里,被遗忘成废料。
继续前进的路上,金不换一直很沉默。
直到履带车驶出排污管道,重新见到荒野的夜空时,他才开口:“你刚才的人性残留……跌到20%以下了吧?”
“最低到19.3%,现在回到21.8%。”苏沉舟看着手中的银色球体,“收纳痛苦会消耗人性,但见证痛苦本身……又在补充人性。这是一个危险的平衡。”
“值得吗?为了这些已经‘被放弃’的记忆?”
“金不换。”苏沉舟转过头,左眼的魂火映着同伴的脸,“你还记得守墓人契约消失那天,你是什么感觉吗?”
金不换握紧了方向盘。
他当然记得——那种突然失去力量、失去使命、失去存在意义的虚空感。仿佛前半生建立的一切都在瞬间崩塌,自己变回灾变前那个普通的机械师,面对末日毫无用处。
“我记得。”他说。
“如果那时有人对你说:‘忘掉守墓人的一切吧,忘掉那些责任、那些牺牲、那些无力感,变回一个纯粹的凡人。’你会接受吗?”
金不换没有立刻回答。
履带车碾过一块碎石,车身轻微摇晃。许久,他说:“不会。因为守墓人的记忆里……不只有痛苦。还有我第一次成功修复力场发生器时的成就感,有老守墓人教我辨认锈蚀类型时的耐心,有在绝境中找到生路时的庆幸。如果删除痛苦,那些也会一起消失。”
“这就是问题所在。”苏沉舟看向前方地平线,那里已经能看到晶露盆地的穹顶反光,“记忆不是可分离的零件。你不能只删除‘锈痂爆发日’,而不影响那天之前你对家人的爱,那天之后你学会的生存技能。记忆是一个整体——痛苦和快乐编织成网,抽掉任何一根线,整张网都会变形。”
艾文从副驾驶位转过头:“但绿洲盟宣称他们的技术能做到‘精准删除’。只剔除特定事件的情感创伤,保留事实记忆和其他关联。”
“那更可怕。”苏沉舟说,“这意味着他们有能力重塑一个人的人格。今天可以删除‘对骨兽的恐惧’,明天就可以删除‘对统治者的不满’。当记忆变成可编辑的文本,人性也就成了可编程的代码。”
履带车开始爬坡。
晶露盆地的入口出现在视野里——那是一座用旧时代生态穹顶改造的堡垒,表面覆盖着太阳能板,边缘装饰着大量鸟类雕塑。堡垒正门上方悬挂着绿洲盟的徽章:一只衔着橄榄枝的白鸦,背景是被擦去污迹的蓝天。
门前的广场上,数百人正排着长队。
他们穿着干净的白色制服,表情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期待。队伍最前方是一张登记桌,穿白大褂的工作人员在耐心询问:
“您希望删除哪类记忆?”
“手术后的期望效果是什么?”
“是否理解记忆删除的不可逆性?”
队伍里有个年轻人正在和工作人员交谈:“我想忘记我哥哥变成骨兽的过程。但……能不能保留他以前教我修车的那段?”
工作人员微笑:“当然。我们的情感剥离协议非常精准,只会删除特定事件带来的创伤性负荷。您哥哥的美好记忆会完全保留,甚至因为去除了痛苦阴影而更加清晰。”
年轻人松了口气,在同意书上签下名字。
苏沉舟看着这一幕,手中的银色球体微微发烫。
球体内部,一段相似的记忆正在翻涌——那是某个已经破碎的片段,主体也在祈求“只删除痛苦部分”,但手术结束后,他连哥哥的脸都记不清了。
“我们到了。”金不换停下车,“直接进去,还是先观察?”
苏沉舟将银色球体收入怀中——它已经缩小到拳头大小,暂时稳定。
“直接进去。”他说,“但以‘寻求手术者’的身份。”
他需要亲眼看看,记忆净化手术到底是什么。
也需要当面问一问那位“白鸦”医生:
当你们删除痛苦时,究竟删除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