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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8章 记忆的坟墓
    陈山河的术后观察期是四十八小时。

    按照绿洲盟的标准流程,这段时间他会在“疗愈花园”度过——一个模拟旧时代自然景观的室内生态区,有全息投影的阳光、人工溪流、以及释放镇静信息素的植物。

    苏沉舟要求陪同观察。

    白鸦同意了,但条件是他们必须全程佩戴神经抑制项圈,且不能与陈山河进行“可能触发旧记忆关联”的对话。林清音被指派为监督员,她随身携带一个脑波监测仪,一旦检测到异常波动就会介入。

    疗愈花园位于穹顶东翼。

    这里的设计刻意模仿了灾变前的城市公园:鹅卵石小径、长椅、开满全息花朵的花坛。甚至有模仿鸟鸣的音响系统,只是声音过于规律,缺乏真实鸟类的随机性。

    陈山河坐在一张长椅上,手里捧着一杯热茶。

    他的姿态放松,眼神平静地欣赏着“景色”。当苏沉舟三人走近时,他抬起头,露出礼貌的微笑:“你们是今天新来的访客吗?我是陈山河,刚刚完成记忆净化手术。”

    他完全不记得几小时前的相遇。

    “我们是医疗观察团队。”苏沉舟在长椅另一端坐下,抑制项圈让他的声音保持平稳,“想了解您术后的适应情况。”

    “很好,非常好。”陈山河喝了一口茶,“感觉像是……卸下了背负多年的重担。以前我总在两个时代之间拉扯,现在终于统一了。我是新纪元的人,应该按照新纪元的法则生存和思考。”

    他的用词精准,逻辑清晰。

    金不换假装检查花园的环境监测数据,暗中观察陈山河的微表情。艾文则在扫描空气中的信息素成分——她发现其中混合了轻微的认知强化剂,能提升对新身份认同的接受度。

    “您还记得灾变前是做什么的吗?”苏沉舟问。

    林清音立刻警告:“请不要——”

    “没关系。”陈山河抬手制止她,“我记得。我是哲学教授,研究方向是伦理学和文明变迁。但这些知识现在已经转化为‘对旧时代错误认知的案例分析素材’。我正在写一篇论文,论证旧时代个人主义伦理如何导致文明在面对危机时缺乏集体行动力。”

    他说这些时,语气像在讨论别人的事。

    “您不觉得遗憾吗?”苏沉舟继续试探,“那些您曾经深信的理念……”

    “理念应该服务于文明存续。”陈山河的回答标准得像教科书,“当环境改变,理念也必须进化。旧时代的理念是基于资源丰裕、威胁有限的假设,已经不适用了。执着于它们不是坚守,是愚蠢。”

    他顿了顿,补充道:

    “而且说实话,我现在回想那些理念,感觉不到任何情感波动。它们就像数学公式一样,正确或错误只取决于前提条件。这让我思考问题更高效了。”

    抑制项圈下,苏沉舟右腕的火种库传来刺痛。

    一段全新的记忆碎片正在形成——来自陈山河刚刚说的这段话。但这段记忆不是“他说的内容”,而是“他说这些话时,潜意识深处残留的一丝茫然”。那丝茫然微弱得像风中残烛,几乎瞬间就被认知强化剂扑灭,但火种库捕捉到了。

    与此同时,怀中的银色球体也在发生变化。

    球体内的上万份破碎记忆,在感应到陈山河这个“新鲜案例”后,开始出现异常活跃。它们互相碰撞、融合,试图形成一个更大的意识聚合体。苏沉舟能感觉到,球体的温度在升高,重量在增加。

    “您对未来有什么计划?”金不换插话问道。

    “我申请加入绿洲盟的伦理委员会。”陈山河说,“用我的专业知识,帮助更多人做出理性的选择。记忆净化不应该被视为‘失去’,而是‘进化’的必要步骤。我们需要一个更轻盈、更高效的文明,才能在这个残酷的世界生存下去。”

    他说“轻盈”这个词时,语气里有一丝难以察觉的……解脱?

    林清音的监测仪突然发出轻微的提示音。她低头查看,皱眉:“陈教授,您的杏仁核区域有轻微活动。您在回忆什么吗?”

    陈山河愣了愣,抬手按了按太阳穴:“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想到一个旧时代的寓言故事。关于一个国王命令全国臣民忘记痛苦,最后国家变成了一群快乐但愚蠢的绵羊。”

    “那是《遗忘之诏》的寓言。”林清音快速操作监测仪,“属于应该被删除的‘反净化叙事’。我现在为您注射镇静剂,抑制这段记忆的复苏。”

    她从医疗箱取出注射器。

    陈山河没有反抗,平静地伸出手臂。但在针尖刺入皮肤的瞬间,苏沉舟看见他的瞳孔微微收缩——那是人类面对侵入性医疗的本能反应,但仅仅持续了零点几秒就消失了。

    镇静剂生效很快。

    陈山河的眼神重新恢复平静:“抱歉,让各位见笑了。残留记忆偶尔会反扑,但都在控制范围内。我相信再过几天,这些‘幽灵’就会彻底消失。”

    他站起身:“我有点累了,想回房间休息。各位请自便。”

    林清音陪同他离开。

    等两人的身影消失在花园转角,金不换立刻压低声音:“他在说谎。”

    “或者说……他的一部分在说谎。”艾文调出刚才的扫描数据,“注射镇静剂前,他的皮质醇水平和心率有短暂飙升,那是典型的认知失调反应。但镇静剂强制平复了生理信号,没有解决内在冲突。”

    苏沉舟摘下抑制项圈。

    瞬间,火种库和银色球体的反馈汹涌而来。球体内的聚合进程加速了——上万份破碎记忆正在形成一个粗糙的集体意识,它没有完整的“自我”概念,只有一种共同的诉求:

    【 不 要 忘 记 我 们 】

    而火种库新收录的那段“茫然碎片”,正在与另一段记忆产生共鸣——那是陈山河手术前写下的日记片段,不知为何没有被完全删除,而是以量子残迹的形式飘荡在某个神经突触的缝隙里。

    苏沉舟闭眼读取。

    日记内容很简单:

    “明天就要手术了。白鸦医生说,删除旧记忆后,我会获得新生。但我忍不住想:如果‘新生’的前提是杀死过去的自己,那这个‘新我’还是‘我’吗?

    “也许这个问题本身,就是旧时代思维的顽疾。新纪元不需要这种哲学式的自我怀疑。

    “但愿遗忘之后,我能真正快乐。”

    日记到此中断。

    但在火种库的深度解析下,苏沉舟发现了隐藏的第二层:那是用潜意识刻下的密文,需要特定的情感波长才能激活。

    他调集“陈山河手术前的茫然与恐惧”作为钥匙。

    密文解开,浮现出最后一行字:

    “但如果我不快乐,至少让未来的我知道,我曾经问过这个问题。”

    苏沉舟睁开眼睛。

    花园里的全息鸟鸣还在规律地响着,阳光的角度被程序控制在“最令人愉悦”的区间。一切都完美得虚假。

    “我们需要去一个地方。”他说。

    “哪里?”

    “绿洲盟的‘记忆档案馆’——不是对外的展示馆,是真正的储存设施。”苏沉舟根据火种库从破碎记忆中提取的零散信息拼凑线索,“所有被删除的记忆,应该都有备份。白鸦说那是‘废料’,但我怀疑……他们在进行某种二次利用。”

    金不换想起排污管道的银色物质:“你是说,那些倾倒只是表象?”

    “如果记忆真的具有‘传染性’和研究价值,绿洲盟不可能完全销毁。”苏沉舟分析道,“白鸦是个理性至上的人,理性的人不会浪费有价值的数据。那些记忆废料被集中排放,更像是……定期清理缓存,为更重要的数据腾出空间。”

    艾文调出绿洲盟的建筑结构图:“公共区域没有标注深层储存设施。但如果要存放海量记忆数据,需要大型服务器阵列和严格的防护。可能在地下。”

    “找入口。”

    寻找过程并不顺利。

    绿洲盟的内部区域有严格的权限划分。工作人员佩戴不同颜色的身份卡,对应不同层级。苏沉舟三人持有的临时访客卡只能进入疗愈花园、公共餐厅和指定的休息区。

    但他们有一个优势:苏沉舟的火种库能感应到“记忆密集区”。

    就像用温度感应寻找热源,高浓度的记忆数据会在量子层面形成可探测的涟漪。虽然戴着抑制项圈时会屏蔽这种感应,但只要短暂摘下,就能捕捉到方向。

    他们利用休息时间分头行动。

    金不换负责制造 diversion——他在公共餐厅“不小心”碰翻了营养剂配送车,导致短暂的混乱和人员聚集。艾文趁机潜入后勤通道,在通风系统里放置了几个微型探测器。

    苏沉舟则趁着混乱摘掉项圈三十秒。

    三十秒内,火种库全功率扫描。

    反馈回来的数据呈现出清晰的三维图景:整个绿洲盟设施就像一座冰山,地上部分是治疗和生活区,地下则延伸出复杂的结构。在最深处,大约地下两百米的位置,有一个异常庞大的记忆信号源——密度是银色球体的百倍以上。

    而且,那个信号源不是静止的。

    它在“呼吸”。

    像一颗巨大的心脏,以固定的节奏收缩、扩张,每次扩张时都会释放出微弱的记忆脉冲。脉冲的波形特征……与陈山河被删除记忆的残留频率完全一致。

    “找到了。”苏沉舟重新戴好项圈,意识里记下了入口的大致方位——位于中央控制室后方的一间不起眼的设备维护室。

    但就在他们准备行动时,林清音找到了他们。

    “白鸦医生请各位去一趟他的私人研究室。”她的表情比之前更严肃,“他说……有些事需要开诚布公地谈谈。”

    白鸦的私人研究室在穹顶最高层。

    这里没有窗户,墙壁是深灰色吸音材料,房间中央是一个巨大的全息工作台,周围漂浮着数十个记忆星图模型。空气里有淡淡的臭氧味,那是高负荷运算设备散热的气味。

    白鸦站在工作台前,背对着他们。

    “我一直在监控陈山河的术后数据。”他没有转身,“也监控了你们在花园里的对话,以及……你们短暂的‘项圈摘除’行为。”

    全息屏亮起,显示出苏沉舟摘掉项圈那三十秒的监控画面——虽然火种库的扫描不可见,但生理监测数据显示他的脑波模式出现了剧烈变化。

    “我知道你们在找什么。”白鸦转过来,手里拿着一个银色立方体,“地下记忆库。或者说……‘文明标本馆’。”

    他把立方体放在工作台上。

    立方体表面浮现出流动的数据流,仔细看会发现那是无数记忆片段的缩略图——痛苦的面孔、崩溃的瞬间、被删除前的最后挣扎。

    “我确实备份了所有删除的记忆。”白鸦承认了,“但不是为了二次利用,而是为了……‘埋葬’。”

    他调出一个全息地图。

    地图上标记着整个苗圃世界的地理结构,其中七个点被高亮标出,分布在不同大陆。每个点旁边都有标注:记忆坟场a 至 记忆坟场η。

    “绿洲盟在全球有七个主要设施。”白鸦说,“每个设施下方都有一座记忆坟场。我们定期将积累的记忆数据压缩封装,运往这些坟场,进行永久封存。封存方式不是简单的物理隔离,而是用特殊的量子锁技术,让这些记忆陷入时间停滞状态——既不会消散,也不会对外界产生影响。”

    “为什么要这么做?”金不换问。

    “因为我也不确定‘彻底删除’是否正确。”白鸦第一次露出疲惫的神情,“我是记忆学家,我知道记忆对人格的构建有多重要。大规模删除记忆可能带来的长期风险……我比谁都清楚。但当前的文明存续压力,又迫使我们不得不这样做。”

    他坐下来,揉了揉眉心:

    “所以我想了个折中方案:表面上推行记忆净化手术,帮助人们‘轻装上阵’。但所有被删除的记忆,我都秘密备份,封存在坟场里。如果未来有一天,文明稳定了,人类有能力承载这些痛苦了……这些记忆可以被重新唤醒、归还。”

    苏沉舟盯着他:“你告诉过那些手术者吗?他们的记忆没有被销毁,只是被‘埋葬’了?”

    “……没有。”白鸦移开视线,“因为如果告诉他们‘记忆还在’,手术的心理效果会大打折扣。人们需要相信‘彻底解脱’,才能获得真正的疗愈。”

    “所以你在欺骗他们。”

    “我在给他们一个活下去的机会!”白鸦突然提高音量,“苏沉舟,你去过前线吗?见过那些因为记忆创伤而崩溃的战士吗?他们抱着头缩在战壕里,一遍遍重复亲人的名字,连扣动扳机的力气都没有。而敌人不会等他们‘慢慢疗愈’!”

    工作台上浮现出战场录像:

    一个年轻士兵跪在废墟里,手里抓着一个破旧的布娃娃——那是他妹妹的玩具。他反复念叨“我答应过要保护你”,完全无视逼近的骨兽。最后他被同伴打晕拖走,醒来后第一件事就是试图自杀。

    “对这个士兵,你有两个选择。”白鸦说,“第一,让他带着这份记忆继续战斗,结果很可能是他和队友一起死。第二,删除他关于妹妹的记忆,让他变成高效的战斗单位,活下去的概率提升十倍。你选哪个?”

    苏沉舟沉默。

    “我选第二个。”白鸦自己回答,“然后我会把他的记忆小心备份,封存在坟场里。如果有一天战争结束,如果他活到和平时代,我会想办法还给他——也许那时他已经有了新的家庭、新的羁绊,那段记忆不再会击垮他,而只是人生的一部分。”

    他站起来,走到苏沉舟面前:

    “你以为我在驯化人类?不,我在给文明争取时间。用暂时的遗忘换取生存机会,等危机过去,再慢慢找回完整的自我。这有什么错?”

    这个论点很有说服力。

    连金不换都陷入了思考——如果遗忘真的是过渡期的必要策略,如果记忆最终能被归还……

    但苏沉舟摇了摇头。

    “有两个问题。”他说,“第一,你如何保证未来会‘归还’?如果掌权者发现,一个没有痛苦记忆的群体更易于管理,他们为什么要恢复这些记忆?第二,也是更关键的——”

    他指向全息地图上的记忆坟场:

    “这些坟场的位置,为什么恰好与青帝盟的‘文明观测站’坐标重合?”

    房间里的空气瞬间冻结。

    白鸦的表情凝固了。

    苏沉舟调出火种库中存储的数据——那是从「祂」的残骸中解析出的星图,标注了青帝盟在苗圃世界设置的三千七百个观测站位置。他将星图与记忆坟场地图重叠。

    七个坟场,全部落在观测站的误差范围内。

    “不是巧合,对吧?”苏沉舟盯着白鸦,“绿洲盟的技术来源……根本不是旧时代的记忆科学研究,而是青帝盟的‘文明驯化协议’。你们在无意中,成为了他们实验的一部分。”

    白鸦的嘴唇动了动,但没发出声音。

    全息工作台自动弹出一份加密文件,标题是:

    《关于记忆净化技术与“摇篮协议”相似性的第43次对比分析报告》

    报告结论栏,用红色字体标注:

    “技术同源性≥89.7%。现有证据强烈表明,绿洲盟核心记忆编辑协议,源自青帝盟用于驯化养殖文明的‘摇篮协议’简化版。该协议的设计目的并非‘治疗’,而是通过选择性记忆删除,降低养殖单位的反抗概率与自我意识强度。”

    报告日期是三年前。

    提案人:白鸦。

    批准人:绿洲盟伦理委员会(已解散)。

    “你三年前就发现了。”苏沉舟说,“但你选择隐瞒,继续推行手术。为什么?”

    长时间的沉默。

    白鸦走到墙边,打开一个隐藏的保险柜,从里面取出一块数据板。他操作了几下,将内容投射到全息屏上。

    那是一份手写笔记,字迹潦草:

    “今天对比分析结果出来了。我们一直在用的技术,是敌人用来驯化我们的工具。

    “如果公布真相,绿洲盟会立刻崩溃。数万已经接受手术的人会精神崩溃——他们不仅失去了记忆,还发现自己被敌人利用了。

    “如果不公布,继续推行手术……我们至少在拯救当下的生命。至于长远的影响……也许未来会有转机?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今晚又有一百多人排队等待手术。他们中有人已经尝试自杀三次,有人因为创伤失能而饿了好几天。

    “告诉他们‘技术有风险,你们还是带着痛苦活下去吧’——我说不出口。

    “所以我选择……继续欺骗。

    “包括欺骗我自己。”

    笔记的署名是“一个不敢签名的医生”。

    日期是报告出来的当晚。

    “这份笔记是我写的。”白鸦的声音很轻,“那晚我在研究室里待到天亮,看着窗外的排队人群。最后我决定……把报告封存,继续推进手术。因为我算过:公布真相导致的即时崩溃,会造成至少三万人精神失常,其中一半可能自杀。而继续手术,虽然可能让文明长期驯化,但当下能救更多人。”

    他抬起头,灰色瞳孔里第一次出现了情绪的裂痕:

    “苏沉舟,你坚持‘记忆的完整性’,这很高尚。但站在我的位置,每天面对几百个被痛苦折磨到想死的人,你也会做同样的选择——先救眼前的人,未来的问题……未来再说。”

    这是一个无法简单评判的困境。

    金不换和艾文都沉默了。他们能理解白鸦的逻辑,但也清楚这种选择的危险性。

    苏沉舟走到工作台前,看着那份重叠的地图。

    七个记忆坟场,七个观测站。

    青帝盟的“摇篮协议”像一张无形的网,笼罩着整个苗圃世界。而绿洲盟……不过是网上的一只飞虫,以为自己找到了出路,其实只是在网中挣扎。

    “带我去记忆坟场。”苏沉舟说。

    “什么?”

    “如果那些记忆真的被封存,而不是销毁,也许有办法既不让它们折磨当下的人,也不让它们落入青帝盟手中。”苏沉舟看向白鸦,“你备份记忆的初衷是好的,只是方法错了。现在,让我们试着修正。”

    白鸦盯着他看了很久。

    最后,他问:“你有什么计划?”

    “把记忆从‘坟场’转移到‘档案馆’。”苏沉舟抬起右手,火种库的纹路在皮肤下微微发光,“不是我的火种库——它的容量有限。而是……锈蚀网络。那个正在自主记录一切的、世界级的记忆网络。”

    他调出钢铁城的数据:

    “锈蚀网络已经证明,它可以容纳海量记忆而不被压垮。因为它是分布式结构,记忆被分摊到整个世界的锈蚀节点中。单个节点承载的负荷很小,但整体容量近乎无限。而且,记忆在网络上处于‘可读取但非强制关联’状态——你想回忆时可以主动连接,不想回忆时它不会打扰你。”

    白鸦快速心算着可行性:“但锈蚀网络是未知的、可能具有意识的存在。把人类记忆交给它……”

    “它已经在记录了。”苏沉舟说,“从我在钢铁城引发记忆暴雪开始,锈蚀网络就在自主收录全世界的情感瞬间。你删除记忆的速度,赶不上它记录的速度。既然如此,不如主动合作——把那些被删除的记忆,也以安全的形式归档到网络中。”

    “安全的形式?”

    “加密归档。”苏沉舟提出方案,“记忆内容完整保存,但访问需要双重密钥:一是本人的意识波长,二是……‘心理承受能力达标证明’。只有当你准备好面对那段记忆时,才能取回它。这样既保证了记忆不丢失,也避免了过早接触导致的崩溃。”

    这是一个理想化的方案。

    需要解决的技术问题很多:如何将量子态的记忆数据无损转移到锈蚀网络?如何设置动态访问权限?如何防止青帝盟或「祂」窃取这些数据?

    但白鸦心动了。

    因为如果这个方案可行,他就不用继续活在欺骗和自我谴责中。他可以告诉手术者:“你的记忆没有被销毁,而是被封存在一个安全的地方,等你准备好时可以取回。”——这或许不能完全消除道德负担,但至少是诚实的。

    “我需要验证锈蚀网络的稳定性。”白鸦说,“给我一份样本数据,进行转移测试。”

    苏沉舟从银色球体中分离出一小段记忆碎片——那是一个孩子关于“第一次看见阳光”的短暂记忆,内容简单,情感正面,几乎零风险。

    白鸦将其导入测试设备。

    然后,苏沉舟摘掉抑制项圈,用否决密钥与锈蚀网络建立连接,在网络上开辟出一个临时存储区。白鸦的设备将记忆数据编码成锈蚀网络兼容的格式,开始传输。

    进度条缓慢推进。

    10%...30%...60%...

    突然,监测仪发出刺耳警报。

    “数据流出现异常!”艾文喊道,“记忆碎片在转移过程中……正在被某个外部意识扫描!”

    全息屏上显示出数据流向图。

    本该单向传输的记忆流,此刻正被分出一支支细流,流向七个未知的终端。那些终端的编码特征……与青帝盟观测站的数据签名完全一致。

    白鸦脸色煞白:“他们在实时监控所有记忆数据……包括坟场里的备份。”

    “不止监控。”苏沉舟盯着数据流的分支方向,“他们在……抽取。”

    记忆坟场的封存,根本不是什么“安全备份”。

    而是青帝盟设置的记忆收割点。

    那些被删除的、被认为“有害”的痛苦记忆,正是青帝盟研究“养殖文明痛苦阈值”的最佳样本。他们在观察:一个文明在承受多少痛苦后会崩溃?删除哪些记忆能最大程度降低反抗意愿?不同文化背景的记忆结构有何差异?

    绿洲盟自以为在拯救文明。

    其实只是在为敌人筛选和打包实验数据。

    “关闭传输!”白鸦吼道。

    但已经晚了。

    那七个记忆坟场的坐标同时发出高能信号,像七根突然刺入大地的针。整个绿洲盟设施开始剧烈震动,地面开裂,墙壁上的显示屏全部闪烁起血红色的警告:

    【 标本采集协议·第二阶段·激活 】

    【 开始回收所有已标记记忆数据 】

    【 回收目标:全部七个记忆坟场 】

    穹顶的天花板裂开一道缝隙。

    透过缝隙可以看见,夜空中有七道银色光柱从天而降,精准连接七个坟场的位置。光柱内部,海量的记忆数据正被抽离,化作银色洪流涌向高空——涌向某个悬浮在轨道上的、巨大的黑影。

    那是青帝盟的记忆收割舰。

    它一直藏在苗圃世界的外层空间阴影里,等待数据积累到临界点。

    而今天,临界点到了。

    (第六百七十八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