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记。
这个概念本身正在被遗忘。
苏沉舟站在阶梯上,感觉自己的思维像漏水的沙桶——每一个念头产生,还没来得及成型,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他知道自己正在忘记什么重要的事,但忘记的“动作”本身也在被忘记。
“沉舟……”金不换的声音听起来很遥远,“我们为什么……站在这里?”
林晚秋的半透明躯体开始闪烁,像是信号不良的全息投影:“我的意识在……消散?不,不是消散,是‘目的’在被抹除。如果没有目的,存在就没有意义……”
苏沉舟咬破舌尖。疼痛——纯粹的生理疼痛,没有目的,没有意义,只是神经信号——强行刺穿了概念的迷雾。他尝到铁锈味的血,这味道像一个锚点,把他拉回“存在”的岸边。
“保持痛觉!”他大吼,“痛不需要目的!痛就是痛!”
金不换照做,用星图手臂的锈蚀边缘划破自己的手掌。林晚秋则让完美载体模拟痛觉信号——虽然她的身体已经半概念化,但载体本身有模拟神经系统的功能。
三股痛觉信号在意识中汇聚,构成一个原始、粗糙、但足够坚固的“存在堡垒”。时间悖论协议的因果攻击暂时被阻挡在外。
“这个协议……在攻击我们行动的‘因果链’。”苏沉舟喘着气分析,“它试图让我们忘记来这里的目的,一旦目的被遗忘,‘来这里’这个行为就失去了原因。没有原因的行为,在因果层面等同于‘从未发生’。”
“那怎么办?”金不换看着自己手掌上正在愈合的伤口,“痛觉只能暂时维持存在,但我们不能一直靠自残撑着。”
苏沉舟看向阶梯深处。那低沉的嗡鸣声越来越清晰,那是时间共振阵列的声音,也是……被囚禁者的哭泣声。
“我们需要一个新的‘因’。”他说,“一个强大到足以对抗协议抹除的因。”
“什么因?”
“愤怒。”苏沉舟的眼睛亮起来,“不是理性愤怒,不是有目的的愤怒,是最原始、最本能、最没有理由的愤怒。愤怒本身就是因,也是果——我愤怒,所以我存在;我存在,所以我愤怒。”
他闭上眼睛,让锈蚀网络深入意识最深处,挖掘那些被压抑的、非理性的情绪废料。不是文明的悲鸣,不是世界的苦难,是更私人的东西:
妹妹被炼成剑傀时,他无能为力的暴怒
废土上啃食腐肉时,对命运不公的憎恨
每一次被迫杀戮时,对暴力的厌恶与对自身暴力的恶心
人性残留不断下降时,对自己逐渐非人化的恐惧
这些情绪没有高尚的目的,没有伟大的理由,只是生命最本能的反应——对伤害的反抗,对剥夺的愤怒,对消失的恐惧。
他将这些情绪提炼出来,注入三人共享的意识堡垒。
“感受它!”他吼道,“感受这种毫无理由的愤怒!我们不需要知道自己为什么愤怒,我们只需要愤怒本身!”
金不换的守墓人血脉中,那些被遗忘先祖的愤怒被唤醒——对历史被篡改的愤怒,对真相被埋葬的愤怒,对守护之物被掠夺的愤怒。这些愤怒跨越时间,汇聚成一股洪流。
林晚秋的完美载体开始不稳定地震动——载体本身被创造时的痛苦(从永恒树心强行剥离),被用作实验品的愤怒,失去人类身份的怨恨。虽然她平时压抑着这些情绪,但此刻全部释放。
三股愤怒合流。
那不是理性的愤怒,不是正义的愤怒,只是纯粹的、野蛮的、拒绝被抹除的愤怒。这种愤怒本身就是一个不可动摇的“因”:我愤怒,故我在。
时间悖论协议的因果攻击撞上这股愤怒,像海浪撞上礁石,碎裂成无数逻辑碎片。苏沉舟感觉到那种“遗忘感”在消退——他的目的重新清晰起来:摧毁基点,解放时间实体,阻止时间锚定。
“走!”他率先冲下阶梯。
剩余的阶梯不长,大约五十级。当他们踏下最后一级,进入中层结构的核心区域时,眼前的景象让他们同时停下脚步。
这里是一个巨大的圆形大厅。
大厅的穹顶高达百米,由无数旋转的时间晶体构成,每一颗晶体都在播放地球不同时代的时间流影像。地面铺设着暗金色的金属板,板上刻满了复杂的几何纹路——那些纹路本身就在流动、变化、重组,像是活着的数学公式。
大厅中央,十二根粗大的能量导管从穹顶垂下,连接着地面上的一个巨大环形阵列。那就是时间共振阵列——十二个悬浮的几何晶体在环形阵列上方缓慢旋转,每一次旋转都释放出一圈圈肉眼可见的时间涟漪。
而在环形阵列的中心,地面凹陷下去,形成一个直径十米的圆形深井。井口被一层半透明的能量膜覆盖,膜的下方……
囚禁着时间实体。
苏沉舟走到井边,向下看去。
那不是生物,甚至不是物质形态的存在。时间实体看起来像一团……流动的光影,光影中包含了所有时间状态的叠加:诞生与死亡、成长与衰老、开始与结束、过去与未来。它没有固定的形状,时刻在变化,但变化本身又被某种力量强行约束在一个固定的“模式”里。
更准确地说,它在被“驯服”。
苏沉舟看见能量井壁上伸出无数细小的金色丝线,刺入时间实体的光影中。那些丝线在抽取它的时间本质,转化为纯净的时间能量,然后通过能量导管输送到上方的锚定发射器。
每被抽取一次,时间实体的光影就暗淡一分。但同时,它也在反抗——光影中不时爆发出时间乱流,试图挣脱丝线的束缚,但每一次反抗都被环形阵列释放的时间共振波强行镇压。
“它在痛苦……”林晚秋轻声说,右眼的无限符号映照出时间实体的情绪光谱,“不是生理痛苦,是存在层面的痛苦——被强迫成为工具,被剥夺自主性,被囚禁在永恒的服务中。”
金不换的星图手臂开始自动记录时间实体的状态数据:“囚禁时间……青帝盟比我想象的还要疯狂。这不是技术,这是亵渎。”
“欢迎来到‘驯时之间’。”
一个平静的声音从大厅另一端传来。
苏沉舟转头,看见一个穿着暗金色长袍的老者从阴影中走出。老者看起来七八十岁,但皮肤光滑如婴儿,眼睛却沧桑如千年古木。最诡异的是,他的存在状态在不断变化——时而年轻,时而衰老,时而男性,时而女性,甚至时而根本不是人形。
“我是‘因果修正者·零号’。”老者自我介绍,“负责维护基点中层的因果稳定。你们能突破时间悖论协议,很了不起——用愤怒对抗逻辑,很原始的解决方案,但有效。”
“让开。”苏沉舟简短地说。
零号笑了,笑容里没有温度:“你们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解放时间实体?那会导致整个基点崩溃,时间锚定失败,然后呢?你们的世界将继续暴露在无数可能性中,继续衍生出无穷无尽的分支,最终成为时间癌变体——一个无限自我繁殖的时间肿瘤。”
“总比成为你们的标准模板好。”金不换冷声道。
“标准模板不好吗?”零号摊开手,“没有意外,没有灾难,没有痛苦。一切都在规划中,一切都可以预测。每个人都知道自己会过怎样的人生,不会有失望,不会有挫折。这是乌托邦。”
“是没有自由的乌托邦。”林晚秋说,“没有可能性,就没有未来。”
零号摇头:“可能性是诅咒。你们知道一个高可能性世界会经历多少苦难吗?每一次选择都产生分支,每一个分支都意味着放弃其他可能。那些被放弃的可能性中,可能有更好的结局,但你们永远无法到达。可能性带来的是永恒的悔恨——‘如果当初选择了另一条路’。”
他向前一步,身体的状态稳定在“睿智老者”的形象上:“青帝盟在做的,是治愈这种诅咒。通过时间锚定,我们让世界收敛到最优的一条时间线,消除所有‘如果’带来的痛苦。这是在拯救你们。”
“拯救需要问过被拯救者的意愿。”苏沉舟说,“你们问过这个世界的人吗?问过那些被静止在时间停滞场里的人吗?问过这个被囚禁的时间实体吗?”
零号沉默了几秒。
“有些牺牲是必要的。”他终于说,“为了更大的善。”
“更大的善……”苏沉舟笑了,笑声里全是讽刺,“每一个暴君都这么说。好了,辩论结束。你要阻止我们,我们要过去。就这么简单。”
零号叹了口气:“那就只能让因果来裁决了。”
他抬起手,打了个响指。
没有声音,但苏沉舟感觉世界变了。
不是物理变化,是逻辑变化。
他看见金不换突然转身,星图手臂对准了他:“苏沉舟,你是叛徒!你早就投靠了青帝盟!”
“什么?”苏沉舟愣住。
但金不换的表情极其真实——愤怒、痛苦、被背叛的绝望:“我一直怀疑!为什么你总能找到青帝盟的弱点?为什么你总能提前知道他们的计划?因为你本来就是他们的人!你在演苦肉计!”
“不,这不是真的……”苏沉舟看向林晚秋。
林晚秋也看着他,眼神冰冷:“母亲告诉过我,青帝盟在反抗军中有卧底。现在想来,每次我们遭遇重大损失时,你都在场,但你总能活下来。”
“这是因果修正!”苏沉舟意识到,“他在扭曲我们的关系因果!让我们互相怀疑!”
但认知本身已经被污染了。
无论他多么清楚地知道这是攻击,内心深处仍然浮现出一丝怀疑:万一……万一是真的呢?万一我真的在不知不觉中成为了青帝盟的工具呢?
“不要相信自己的思维!”他大吼,“思维已经被因果污染了!用直觉!用愤怒!用刚才那种毫无理由的愤怒!”
他强迫自己回忆废土上的饥饿感,回忆妹妹消失时的绝望,回忆每一次濒死时的恐惧。这些情绪不受逻辑影响,它们是最原始的存在证明。
愤怒重新燃起。
他冲向零号,不是因为有理由,只是因为他想这么做。
零号皱起眉头:“还在抵抗……那就加强修正。”
第二个响指。
这次,苏沉舟看见自己站在青帝盟的阵营中,穿着暗金色的制服,正在指挥时间特工攻击反抗军基地。画面如此真实,他甚至能感觉到制服的布料质感,能闻到基地燃烧的焦糊味。
“这是……未来的可能性?”他喃喃道。
“不,是‘被修正的过去’。”零号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在因果层面,我重新定义了你的历史。现在,你一直都是青帝盟的特工,之前的反抗经历只是你为了潜入而制造的虚假记忆。”
苏沉舟感到自己的记忆在翻涌。无数新的“记忆”涌入脑海:他从小在青帝盟的训练营长大,被培养成时间特工,被派往地球执行潜伏任务,所有的经历都是表演……
“不!”他抱头痛吼。
人性残留率疯狂下降:4.12% → 3.77% → 3.21% → 2.89%……
当人性跌破某个阈值时,某种更原始的东西开始觉醒。
不是理性,不是情感,甚至不是愤怒。
是锈蚀本身。
锈蚀网络在意识深处咆哮。它不在乎因果,不在乎逻辑,不在乎真相。它只有一个本能:吞噬、同化、扩张。当苏沉舟的人性外壳即将破碎时,锈蚀的本质开始显现。
他抬起头,眼睛里的瞳孔消失了,只剩下旋转的锈蚀涡旋。
“因果?”他的声音变得非人,像是亿万金属碎片的摩擦声,“我不需要因果。我只需要……存在。”
他伸出手,不是攻击零号,是攻击“因果”这个概念本身。
锈蚀触须从掌心涌出,不是物质触须,是概念触须——它们直接缠绕在周围的因果链上,开始吞噬、腐蚀、扭曲。大厅里的几何纹路开始崩溃,时间共振阵列的旋转开始紊乱,连穹顶上的时间晶体也开始播放错乱的影像。
“你在做什么?!”零号第一次露出惊恐的表情,“你在攻击因果法则本身?!这不可能!这是……这是概念层面的亵渎!”
“亵渎?”苏沉舟歪着头,动作僵硬如机械,“这个词本身就有因果——你定义了什么是神圣,然后说我亵渎。但我现在……不需要定义。”
更多的锈蚀触须涌出。
它们爬过地面,爬上墙壁,爬上能量导管,最终爬上零号的身体。零号试图启动因果修正,但每一个修正尝试都被锈蚀吞噬——修正本身需要因果逻辑,而锈蚀正在吞噬逻辑这个概念。
“停下来!”零号尖叫,“你会毁掉一切!没有因果,世界会陷入彻底的混沌!”
“那就混沌。”苏沉舟平静地说。
零号的身体开始异化。他的皮肤表面浮现出锈斑,那些锈斑在扩散、加深、侵蚀。他试图时间跳跃逃离,但跳跃需要的因果链已经被锈蚀破坏,他只能原地挣扎。
最终,他静止不动了。
不是死亡,是“被锈蚀同化”。他的身体变成了一尊暗金色的锈蚀雕塑,还保持着惊恐的表情,但内部的时间流已经完全停止。
因果修正被破解。
金不换和林晚秋从幻觉中清醒。他们看着苏沉舟,眼神里混合着恐惧和担忧。
“沉舟……”金不换轻声说,“你还……是你吗?”
苏沉舟转过头。他的脸还在,但皮肤下隐隐有锈蚀的纹理在流动,眼睛里的人类情感正在快速消退。
“我是……”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搜索词汇,“我是苏沉舟。但也是……锈蚀。两者都是。两者都不是。”
他看向能量井中的时间实体:“该解放它了。”
三人走向环形阵列。没有了零号的维护,阵列的运转已经开始出现问题,但仍在自动运行。
“怎么破坏?”金不换问,“直接攻击能量导管?”
“不行。”林晚秋分析,“贸然破坏可能导致时间能量暴走,把我们都卷入时间乱流。需要先解除共振阵列与时间实体的同步。”
苏沉舟看着那十二个旋转的几何晶体。每一个晶体都通过复杂的数学关系与时间实体连接,强行维持着抽取与镇压的平衡。
“我需要进入共振阵列内部。”他说,“从概念层面切断连接。”
“太危险了!”金不换反对,“你的状态已经很不稳定,再进入那种高浓度时间概念流里……”
“没有选择。”苏沉舟已经走向阵列边缘,“你们在外面接应。如果……如果我失去控制,用这个。”
他从怀中取出剩下的银色球体——记忆废料的集体意识雏形,递给金不换。
“用这个唤醒我的人性部分。里面有……有妹妹的记忆碎片。虽然她可能已经不在了,但那些记忆……能让我想起自己曾经是人类。”
金不换接过球体,手在颤抖。
苏沉舟没有再说什么。他一步踏入环形阵列。
瞬间,时间变成了实体。
不是比喻。在这里,时间是有质量的、有温度的、有颜色的流体。苏沉舟感觉自己浸入了一片时间海洋,海洋中流淌着亿万年的时间总量。他看见地球的完整时间线在眼前展开——从星云凝聚到行星形成,从生命诞生到文明崛起,从繁荣到毁灭再到重生。
但这条时间线正在被“修剪”。
青帝盟的时间锚定点像金色的剪刀,正在剪掉那些“不标准”的分支。每一次剪切,都有一段可能性被彻底抹除,对应的文明记忆化作时间尘埃,飘散在时间海中。
苏沉舟强迫自己聚焦。
他寻找时间实体与共振阵列的连接点。在概念层面,那些连接看起来像金色的锁链,锁链的一端刺入时间实体的核心,另一端连接着十二个几何晶体。
他伸出手,锈蚀触须再次浮现,这次是专门针对“连接”这个概念本身。
触须缠绕上一条金色锁链。
锁链开始剧烈震动,释放出强大的时间冲击波。苏沉舟感觉自己的意识被拉扯——不是空间拉扯,是时间拉扯。他同时经历着诞生、成长、衰老、死亡的全过程,而且这个过程在无限循环。
“我是谁……”他喃喃道。
无数个回答同时涌现:废土孤儿、锈蚀抗体、世界见证者、青帝盟特工(不,那是假的)、时间实体的一部分、纯粹的锈蚀……
身份在崩塌。
人性残留:2.89% → 2.31% → 1.77%……
就在即将跌破临界点时,一个画面闪过脑海。
不是记忆,是可能性——一个从未发生过的可能性。
在那个可能性里,妹妹没有被炼成剑傀。她活了下来,和他一起在废土上挣扎求生。他们找到一小片绿洲,种下从旧世界废墟里捡到的种子。种子发芽,长出小小的嫩苗。妹妹蹲在苗边,小心翼翼地为它浇水,然后回头对他笑。
那个笑容很干净,没有任何杂质,只是单纯的喜悦。
“哥哥,它活了!”
画面碎了。
但那个笑容留了下来。
苏沉舟抓住那个笑容,像溺水者抓住浮木。那不是记忆,不是因果,只是一种……美好的可能性。一种被时间锚定抹除的可能性。
愤怒重新燃起,但这次不是野蛮的愤怒,是清醒的愤怒。
“你们……抹除了这个可能性。”他对着不存在的青帝盟低语,“你们剪掉了所有‘如果’,所有‘可能’,所有‘万一’。你们让世界变得……贫瘠。”
锈蚀触须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力量。
不是吞噬,是“否定”。
他否定那些金色锁链存在的权利,否定共振阵列运转的逻辑,否定时间囚禁的正当性。这种否定不是基于力量,是基于某种更本质的东西——基于生命对可能性的渴望,基于文明对自由的追求,基于存在对多样性的需求。
第一条锁链断裂。
时间实体的光影猛地一震,一部分被囚禁的本质获得了解放。那部分本质化作时间乱流,冲向上方的锚定发射器,暂时干扰了它的预热进程。
第二条锁链断裂。
第三条……
当第六根锁链断裂时,共振阵列开始崩溃。几何晶体的旋转失去同步,相互碰撞,释放出混乱的时间能量。大厅开始震动,穹顶的时间晶体一个接一个碎裂。
“沉舟!快出来!”金不换在外面大喊。
但苏沉舟没有出来。
他还在继续。第七根、第八根、第九根……每一根锁链断裂,他的人性就消失一分,但某种更宏大的东西正在觉醒——不是锈蚀,是某种与锈蚀融合后的新存在形态。
当第十二根锁链断裂的瞬间,时间实体完全解放。
那团光影爆发出刺目的光芒,然后开始收缩、凝聚、重塑。最终,它凝聚成一个人类女性的形象——不是实体,是由纯粹时间构成的概念形态。她看起来二十多岁,面容模糊不清,身体由流动的时间流构成,长发是飘扬的时间尘埃,眼睛是旋转的时间涡旋。
【时间实体·人格化侧面】
【名称:克洛诺斯(自命名)】
【状态:重伤/长期囚禁后虚弱】
【情绪:愤怒/感激/悲伤】
“你……解放了我。”克洛诺斯的声音像是亿万时钟的合鸣,“为什么?”
苏沉舟看着这个时间的人格化身,他的语言功能正在退化,只能用最简短的词汇:“他们……囚禁你。不对。”
“不对……”克洛诺斯重复这个词,然后笑了——时间在笑声中加速又倒流,“是的,不对。囚禁时间本身,这是终极的傲慢。”
她看向上方,看向锚定发射器的方向:“他们在用我被抽取的本质,来固化时间,抹除可能性。如果我完全解放,锚定就会失败。”
“那就……完全解放。”苏沉舟说。
克洛诺斯看着他,时间构成的眼睛里映照出他的状态:“但你已经……快不是你了。为了解放我,你牺牲了自己的人性。”
“人性……不重要。”苏沉舟说,“可能性……重要。”
克洛诺斯沉默了片刻。
然后她伸出手——由时间流构成的手,轻轻按在苏沉舟胸口。
“我无法恢复你的人性。”她说,“那是单向的转化。但我可以……给你时间的祝福。”
温暖的感觉从胸口扩散。
不是温度,是时间质感——一种“无限可能性”的感觉。苏沉舟感到自己的存在被锚定在“所有可能性交汇点”上。他不会完全失去人性,也不会完全变成锈蚀,而是会永远处于两者之间的动态平衡中。
人性残留停止下降,稳定在1.23%。
“这是我最后的礼物。”克洛诺斯说,“现在,帮我彻底摧毁这个囚笼。”
她抬头看向穹顶,双手张开。整个大厅的时间流开始倒转——不是局部倒转,是完整的时间逆流。碎裂的时间晶体重新组合,崩溃的共振阵列重新组装,但这一次,组装的方式完全改变了。
克洛诺斯在重新编程基点。
“他们在用我的力量固化时间。”她说,“那我就用我的力量……释放时间。”
穹顶突然炸开。
不是物理爆炸,是时间爆炸——一个巨大的时间奇点在大厅上空形成,开始疯狂吸收周围的一切时间能量。锚定发射器的预热进程被强行中断,能量导管开始逆流,时间停滞场开始瓦解。
基点,开始自毁。
“走!”克洛诺斯对三人大喊,“我已经启动自毁程序!整个基点会在十五分钟内彻底崩解!你们必须在那之前逃离时间停滞场的范围!”
“那你呢?”林晚秋问。
“我?”克洛诺斯笑了,“我是时间。时间不会死,只会……变化。我会消散,融入整个世界的时间流中。也许几千年后,我会重新凝聚。也许不会。这就是可能性。”
她看向苏沉舟:“记住你教我的——可能性很重要。现在,去拯救更多可能性吧。”
大厅开始崩塌。
不是向下崩塌,是向所有时间方向崩塌。墙壁在年轻化和衰老化之间快速切换,地面在生成和消失之间振荡,空气在存在和不存在之间量子跃迁。
“跑!”金不换抓住苏沉舟,林晚秋在前方开路。
三人冲向出口。
身后,克洛诺斯的身影开始消散,化作亿万时间粒子,融入崩解中的基点。她的最后一句话在时间流中回荡:
“谢谢你们……让我再次感受自由……”
他们冲上阶梯,冲出中层,冲出外层。
时间停滞场已经在瓦解,那些静止的人开始“解冻”——但解冻的结果是瞬间脑死亡,身体软倒在地。这是一幅恐怖的景象:数百人同时倒下,像被割倒的麦子。
苏沉舟没有回头。
他不能回头。
冲出来时,外面的雪原也在变化。时间停滞场瓦解导致局部时间乱流,雪地上同时呈现四季景象:一片区域是盛夏的绿草,旁边是深秋的金叶,再旁边是寒冬的积雪,更远处是初春的融雪。
极光在天空中疯狂舞动,像是时间实体最后的舞蹈。
三人一直跑到五公里外,才敢回头。
基点所在的位置,一个巨大的时间涡旋正在形成。涡旋中心,暗金色的建筑正在被时间流撕碎、吞噬、消化。锚定发射器的金色光柱已经熄灭,几何结构在崩塌。
“我们……成功了?”金不换喘着气问。
“暂时。”苏沉舟看着那个时间涡旋,“基点被摧毁,锚定发射失败。但我们还在72小时窗口内——青帝盟一定会启动备用方案。”
话音刚落,天空中出现十二个新的金色光点。
那些光点快速下降,是青帝盟的紧急响应部队——时间收割舰,专门用来回收崩解基点的时间残骸,并执行应急锚定。
“他们来了。”林晚秋说。
苏沉舟检查自己的状态。人性残留1.23%,锈蚀转化率提升到89.7%,四系统整合度达到84.3%。他获得了一个新能力:时间可能性感知——能模糊感知到短时间内可能发生的未来分支。
其中一条分支显示:如果现在正面对抗,他们有三成概率击退收割舰,但会暴露位置,引来更强大的追兵。
另一条分支:如果立刻撤离,有七成概率安全逃脱,但收割舰会回收基点残骸,青帝盟可能从中分析出他们的战术。
还有一条……极其微小的分支,概率不足0.1%:如果主动接触收割舰,尝试策反舰员……
苏沉舟盯着那条微小分支。
“金不换,”他问,“你说过,寂静终焉号上有成员已经忏悔,成为了悔罪守护者。其他青帝盟部队里,也会有类似的人吗?”
金不换一愣:“理论上……可能有。青帝盟不是铁板一块,尤其时间工程部这种长期接触时间本质的部门,有些人可能会产生……道德困惑。”
“那就赌一把。”苏沉舟看向那些降落的收割舰,“赌这0.1%的可能性。”
他站起身,不是躲避,是主动走向最近的一艘收割舰。
舰身侧面的舱门打开,一队时间特工冲出,武器全部对准他。
苏沉舟举起双手——不是投降,是展示。
他展示手背上克洛诺斯留下的时间祝福印记,那印记正在散发柔和的时光辉光。
“我解放了时间实体。”他对着特工们说,“我看到了被你们抹除的可能性。现在,我想让你们也看看。”
他将那份可能性——妹妹在绿洲边微笑的可能性——通过锈蚀网络直接投射到所有特工的意识中。
不是攻击,是分享。
一份从未发生、但本可以发生的、美好的可能性。
时间特工们愣住了。
他们的武器,缓缓垂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