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能性火箭的碎片在真空中缓缓旋转,像一颗被无形之手抛出的银色骰子。
苏沉舟盘膝坐在碎片中央,背部紧贴着冰冷的金属板。真空没有剥夺他的体温——生理转化率89.7%的身体早已不需要传统呼吸与血液循环。他的皮肤表面泛着淡淡的锈色纹路,那是四系统整合度84.3%的直观显现。
“我计算过轨道。”金不换的声音通过意识共振传来。他坐在三米外,星图手臂表面流动着微光,像是将整片星空刻在了皮肤上,“碎片推力衰减,但我们仍然能在2小时47分后进入时间方舟的引力捕获范围。问题是——”
“如何突破外围防御。”林晚秋接过话头。她半透明的身体在星光下呈现出奇异的折射,右眼的无限符号瞳孔缓缓旋转,“叶清警告过,方舟的防御系统十倍于基点。而且……”
她看向苏沉舟,眼神复杂。
苏沉舟知道她在担心什么。
人性残留:1.23%。
这个数字在意识深处静静燃烧。他能清晰感知到自己的思维变化——情感权重被压缩至最低限度,决策算法优化至冷酷的精确。当金不换报告轨道参数时,他的大脑自动计算出十七种可能的拦截轨迹、燃料消耗曲线、撞击概率分布。当林晚秋说话时,他的感知系统同步分析她声纹中隐藏的担忧频率、肌肉微表情的紧张程度、能量逸散的波动模式。
这一切都在0.3秒内完成。
“我们需要一个切入点。”苏沉舟开口,声音在真空中无法传播,只能通过三人之间建立的共振链路传递,“叶清提供了方舟的结构图,但关键区域的防御部署是变动的。时间工程部有自适应防御协议。”
他抬起手,锈蚀纹路从掌心蔓延而出,在空中编织成一张三维投影。
时间方舟的结构图徐徐展开。
“同步轨道空间站,总长度3.2公里,最大直径800米。分四个主要模块:指挥核心、时间锚定阵列、概念武器库、以及——”苏沉舟指着投影中心一个被阴影覆盖的区域,“阿尔法·克罗诺斯研究室。部长就在这里。”
金不换的星图手臂上,对应坐标亮起红光。
“叶清说,部长是阿尔法的直系学生。”林晚秋轻声说,“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对时间概念的理解远超普通时间特工。”苏沉舟的思维快速检索着从基点获取的信息,“阿尔法·克罗诺斯是第一个发现锈蚀能吞噬时间的人,也是时间工程部的创立者。他晚年陷入疯狂,但留下的理论构建了青帝盟的时间优化体系。”
“一个疯子的学生。”金不换冷笑,“听起来就很麻烦。”
“不仅如此。”苏沉舟放大投影中的一个子模块,“时间锚定阵列正在充能。十二个锚定点已经发射,预计在……”他计算了一下,“61小时23分后抵达各自的历史节点。一旦就位,锚定就会开始。”
林晚秋握紧了拳头:“我们必须在那之前摧毁方舟。”
“同意。”苏沉舟的视线扫过结构图,“但直接强攻成功率不足7%。我们需要——”
他的话突然中断。
不是被打断,而是某种更根本的东西发生了变化。
苏沉舟低下头,看向自己的右手。手掌边缘开始变得模糊,就像信号不良的投影。他能感觉到皮肤的触感——冰冷、坚硬,属于金属的质感。但下一瞬,触感又变成了柔软的人类皮肤,带着温热的血流动感。
然后再次切换。
金不换注意到了异常:“沉舟?”
“时间结构混乱在加剧。”苏沉舟平静地陈述事实。他抬起另一只手,两只手的视觉反馈完全不同步:左手的指尖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老化、起皱、出现老年斑,而右手则反向年轻化,皮肤光滑如婴儿,指甲甚至退化成粉嫩的肉芽。
林晚秋倒吸一口冷气——虽然真空无法传递声音,但她的意识共振中充满了惊惧的频率。
“这是吞噬时间概念的代价。”苏沉舟继续分析,“我的身体正在经历不同时间流速的叠加态。左半身的时间流比右半身快大约37倍。目前可控,但如果——”
他没有说完。
如果混乱继续加剧,他的身体可能会在分子层面解离。不同细胞处于不同的时间状态,新陈代谢无法同步,神经信号传输出现断层,最终整个生理系统崩溃。
金不换站起身,星图手臂的光芒变得急促:“有什么办法稳定?”
“时间祝福印记在维持动态平衡。”苏沉舟指了指自己的胸口。那里,一个由光线编织的复杂印记正发出微弱的脉动,与心跳(如果还能称之为心跳)同步,“克洛诺斯给我的礼物。但印记本身也在消耗。根据衰减曲线,它能维持的时间是……”
他停顿了一下。
“47小时。”苏沉舟说,“恰好比锚定完全生效早14小时。”
林晚秋的声音颤抖:“你是说,如果你不能在47小时内解决这一切,你就会——”
“时间结构彻底崩溃,身体解离为基本粒子,意识可能被永久困在时间乱流中。”苏沉舟接过话头,语气平静得像是讨论明天的天气,“但这是可接受的代价。只要能在崩溃前摧毁方舟,锚定计划就会失败。十二个历史节点将保持开放的可能性。”
“这不是‘可接受的代价’!”林晚秋的意识共振突然变得强烈,半透明的身体里涌出情绪能量的涟漪,“苏沉舟,你听着,我不允许你——”
“晚秋。”苏沉舟打断了她。
他的声音里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只有纯粹的陈述。
“我的人性残留是1.23%。这意味着我现在看待世界的角度,已经和你们不同。”他抬起那只正在老化的左手,凝视着皮肤上的皱纹,“道德判断、情感依恋、自我保存本能——这些因素的权重已经下降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我做出的所有决策,都基于一个核心逻辑:最大化行动成功的概率,最小化文明记忆被抹除的风险。”
他看向林晚秋,那双眼睛深处,曾经属于人类的温暖光芒几乎完全熄灭,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非人的、属于概念本身的光。
“从这个逻辑出发,我个人的存续与否,与372个接入锈火矩阵的文明、与可能被锚定抹除的十二个历史节点、与整个世界时间线的未来相比,权重是微不足道的。”苏沉舟说,“所以,是的。如果我的崩溃能换取行动的成功,那这就是可接受的代价。”
真空死寂。
火箭碎片继续旋转,星光从一侧舷窗滑向另一侧,在金属表面投下移动的光斑。
金不换沉默了很久。最后,他开口,声音里有一种沉重的认可:“你说得对。但这并不意味着我们就该坐视你走向崩溃。”
“同意。”林晚秋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右眼的无限符号加速旋转,“一定还有别的办法。时间祝福印记可以维持动态平衡,那如果我们能找到增强印记的方法——”
“可能性之花。”苏沉舟突然说。
他看向放在碎片角落的那朵花。由悖论种子转化而成的奇异植物,在真空中依然绽放,花瓣上流转着被抹除可能性的微光。
“叶清说,这朵花可以重现被抹除的可能性,最长持续3分钟。”苏沉舟的思维飞速运转,“如果我能用它重现一个可能性分支——在那个分支里,时间祝福印记得到了强化,或者我的时间结构混乱被治愈——”
“风险太大了。”金不换摇头,“重现被抹除的可能性会引发什么样的时空扰动,我们完全不知道。而且只有3分钟,你能在3分钟内完成治疗吗?”
“不是治疗。”苏沉舟说,“是学习。”
他站起身——这个简单的动作引发了两半身体的剧烈不协调。左腿的动作比右腿慢了0.7秒,导致他差点摔倒。金不换及时扶住了他。
“谢谢。”苏沉舟稳住身形,“听着,我不需要完全治愈时间结构混乱。我只需要知道‘在某个可能性分支里,这种情况是如何被解决的’。一旦我知道了方法,哪怕那个可能性已经被抹除,知识本身仍然存在。我可以尝试复现那个解决方案。”
林晚秋的眼睛亮了:“就像……从被删除的文件里恢复数据?”
“类似。”苏沉舟点头,“但更复杂。我需要你们帮我护法。进入可能性之花重现的场景时,我的意识会暂时脱离现实时间流。这期间如果遭遇攻击——”
“我们会守住这里。”金不换的星图手臂上,防御符文一个个亮起,“但沉舟,你确定要这么做吗?你的意识状态已经很脆弱了。”
苏沉舟没有回答。
他只是走向可能性之花,伸出那只正在老化的左手,轻轻触碰花瓣。
花瓣在他指尖绽放出光芒。
可能性之花内部的时间流与现实完全不同。
苏沉舟睁开眼睛时,发现自己站在一片纯白的空间中。没有上下左右的概念,没有重力的方向,只有无边无际的白。
然后,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
“——时间祝福印记可以逆转,只要找到时间之心的碎片——”
“——不行,逆转过程会引发时间悖论,他的存在本身就会崩溃——”
“——那就不是逆转,是重构。用锈蚀作为粘合剂,将混乱的时间流重新编织——”
“——风险系数97.8%,几乎等同于自杀——”
苏沉舟环顾四周。声音来自不同的方向,每一个声音都像是他自己,但语调、语气、甚至说话的节奏都略有不同。他意识到,这里汇聚了所有被抹除的可能性分支中,“苏沉舟”们讨论解决方案的片段。
他走向最近的声音来源。
白色空间中浮现出一个模糊的身影。那是另一个苏沉舟,但更年轻,看起来只有二十出头。这个苏沉舟正站在一个复杂的符文阵列中央,双手在空中绘制着光纹。
“时间祝福印记的本质是时间实体留下的锚点。”年轻苏沉舟自言自语,声音在空间中回荡,“但锚点本身是固定的,无法应对动态变化的时间流混乱。所以需要将静态锚点转化为动态平衡器……”
苏沉舟(现实的苏沉舟)仔细观察着那些光纹。那是某种时间数学的表达式,每一个符号都代表着时间流的一个维度、一个变量、一个约束条件。年轻苏沉舟正在尝试构建一个方程,一个能将混乱时间流重新纳入秩序的方程。
但下一秒,年轻苏沉舟的动作突然停滞。
他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就像信号不良的投影般闪烁。
“不……锚点稳定性不足……”年轻苏沉舟的声音里充满了惊恐,“方程本身引发了次级时间涡流……我在自我解离……”
然后,他消失了。
白色空间中,只留下几缕正在消散的光纹碎片。
苏沉舟伸手触碰那些碎片。信息涌入意识——那是年轻苏沉舟在最后时刻捕捉到的数据:方程的第17个约束条件设置错误,导致平衡器在启动瞬间过载,引发了连锁崩溃。
“第一个可能性分支,失败。”苏沉舟轻声说。
他继续向前走。
第二个声音来源处,浮现出另一个身影。这个苏沉舟看起来更接近现实中的他,但双眼完好,没有时间结构混乱的迹象。他正面对着一面镜子,镜中映出的却是无数个不同年龄、不同状态的自己。
“如果无法从外部稳定,那就从内部重构。”镜前苏沉舟说,“将时间混乱本身作为资源,而不是需要解决的问题。我可以学会同时存在于多个时间流中,将身体的每一个部分调整到最适合当前任务的时间状态……”
这个概念让现实苏沉舟的思维停顿了半秒。
同时存在于多个时间流——不是被动的混乱叠加,而是主动的分化控制。左手可以加速老化以获得经验,右手可以保持年轻以维持灵活性,双腿可以处于不同时间流速以实现超高速移动……
但镜前苏沉舟也遇到了问题。
“意识无法分割。”他按着自己的太阳穴,表情痛苦,“我可以让身体处于不同时间流,但意识是统一的。统一意识尝试同时处理不同时间流速的感官输入,会导致认知过载。我看见了……太多东西……”
镜前苏沉舟的眼中开始流血。
不是红色的血,而是银色的、属于时间的流体。
“信息密度超出承载极限……记忆在融化……我在忘记我是谁……”
第二个身影也消散了。
苏沉舟收集了第二个数据包:意识统一性与时间流分化之间的根本矛盾。除非能找到分割意识的方法,否则这条路走不通。
但他没有时间沮丧。
可能性之花提供的重现时间只有3分钟,而现在已经过去了大概90秒。
苏沉舟加速向前。白色空间中,更多身影浮现又消散,每一个都在尝试不同的解决方案,每一个都以失败告终。有的试图用锈蚀吞噬时间混乱本身,结果引发了锈蚀反噬;有的试图寻找时间实体克洛诺斯残留的碎片,却发现碎片已经彻底消散;有的甚至尝试与青帝盟合作,换取时间稳定技术,却在交易中被背叛……
失败。失败。失败。
苏沉舟的心(如果那还能被称为心)逐渐下沉。每一个可能性分支都指向了同一个结论:时间结构混乱一旦开始,就是不可逆的进程。时间祝福印记只能延缓,无法治愈。所有尝试治愈的努力,都只会加速崩溃。
只剩下最后30秒了。
就在苏沉舟几乎要放弃时,他听到了一个与众不同的声音。
这个声音很轻,几乎像是耳语。但内容让他立刻冲了过去。
“——不是治愈混乱,而是利用混乱——”
说话的是个苍老的苏沉舟。他坐在白色空间的一角,身体呈现出一种奇异的状态:左半身是年轻人的模样,右半身却已经老朽如枯木。但他脸上的表情异常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微笑。
“时间祝福印记是锚点。”苍老苏沉舟说,“但它锚定的不是‘正常的时间流’,而是‘苏沉舟这个存在的连续性’。所以,与其尝试让混乱的时间流恢复正常,不如修改锚点的定义——”
他抬起双手。左手年轻,右手苍老。两只手在空中绘制出完全不同的符文。
“让锚点不再要求时间流的一致性,而是要求存在本身的连续性。”苍老苏舟的声音越来越轻,但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我可以同时是年轻的、年老的、未出生的、已经死去的。只要这些状态都属于‘苏沉舟’,只要我的意识能在这些状态之间自由切换,时间混乱就不再是诅咒——”
“而是武器。”
苍老苏沉舟的身体开始发光。年轻的一半与年老的一半之间,出现了清晰的分界线。分界线在移动,缓慢但坚定地调整着比例。当分界线移动到身体中央时,他变成了一个中年人。再移动,又变成了年轻人。
他在主动控制时间混乱的比例。
“但需要媒介。”苍老苏沉舟继续说,声音开始变得缥缈,“需要一个能在不同时间状态之间传递意识的桥梁。锈蚀……不行,锈蚀会吞噬时间本身。需要别的东西……某种能跨越时间概念的东西……”
他的眼睛突然看向虚空,仿佛穿透了可能性之花的边界,直接看向了现实中的苏沉舟。
“记忆。”苍老苏舟轻声说,“只有记忆能跨越时间。记忆不属于过去、现在或未来,记忆是时间之外的永恒切片。用记忆作为桥梁,连接不同时间状态的自己……”
然后,他的身体开始消散。
但在完全消失前,苍老苏沉舟留下最后一段话:
“找到那个银色球体。那是记忆废料的集体意识雏形。它不是垃圾,它是……时间的粘合剂。”
白色空间崩塌。
苏沉舟睁开眼睛。
真空的冰冷触感瞬间回归。火箭碎片还在旋转,金不换和林晚秋正紧张地守在他两侧。
“你离开了2分58秒。”金不换立刻说,“发生了什么?你找到方法了吗?”
苏沉舟没有立刻回答。
他先检查自己的身体状态。时间结构混乱仍在持续,左半身比进入可能性之花前又老化了大约三年,右半身则年轻了相应的时间。时间祝福印记的脉动频率略有下降——它确实在消耗。
然后,他看向林晚秋。
“银色球体。”苏沉舟说,“我们从绿洲盟带走的那团记忆废料,它还在这里吗?”
林晚秋愣了一下,随即点头:“在。我一直用概念稳定场包裹着它,防止其意识雏形消散。”
她伸手在虚空中一抓,一团银色的、不断流动的球体出现在掌心。球体内部,无数记忆片段如鱼群般游动,时而聚合,时而分散。
苏沉舟凝视着这团球体。
在可能性之花重现的场景中,苍老苏沉舟说它是“时间的粘合剂”。现在,苏沉舟明白了其中的逻辑。
记忆废料是被删除的记忆集合。但这些记忆之所以成为“废料”,不是因为它们没有价值,而是因为它们无法被纳入线性时间流——它们来自不同的时间点、不同的可能性分支、甚至不同的现实版本。它们被删除,是因为它们在标准时间线上造成了矛盾、冗余、混乱。
但正是这种“无法被纳入线性时间流”的特性,让它们能够跨越时间概念的约束。
苏沉舟伸出双手——一只年轻,一只苍老——轻轻触碰银色球体。
瞬间,记忆洪流涌入。
但不是以通常的方式。这些记忆没有试图占据他的意识,没有试图覆盖他的自我。它们只是在他周围流动,像一条环绕着他的河流。河流中的每一滴水,都是一个被删除的时间片段。
苏沉舟感受到了一种奇异的状态。
他的左半身,那些加速老化的细胞,开始从记忆河流中汲取“年轻时的记忆”。那些关于妹妹的微笑、关于承天宗的修行、关于第一次唤醒噬血藤的感觉——这些记忆流入老化细胞,为它们注入了某种跨越时间的连续性。
与此同时,他的右半身,那些过于年轻的细胞,开始汲取“未来的记忆”。那些关于锈火矩阵、关于时间战争、关于可能性的花朵的记忆——这些本应属于未来的信息,现在流入了年轻细胞,让它们提前“知晓”了自己将经历的时间。
年轻与年老之间的割裂感开始减弱。
不是时间混乱被治愈了,而是不同时间状态之间,建立起了记忆的桥梁。年轻的部分能“记得”自己将老去,年老的部分能“记得”自己曾年轻。记忆成为了跨越时间隔阂的通道。
苏沉舟闭上眼睛。
他感觉到,时间祝福印记的消耗速度减缓了。印记不再需要对抗整个身体的混乱,只需要维持那些记忆桥梁无法覆盖的边缘区域。根据计算,印记的维持时间从47小时延长到了——
“79小时。”苏沉舟睁开眼睛,平静地说。
金不换和林晚秋都看到了变化。苏沉舟的身体虽然仍呈现出年轻与年老的对比,但那种不协调的割裂感明显减弱了。他移动时,两只手的动作恢复了同步。
“你成功了?”林晚秋的声音里充满希望。
“暂时稳定。”苏沉舟点头,“记忆桥梁需要持续维护。我需要不断从银色球体中抽取记忆废料,补充到身体的时间缺口处。这会消耗球体本身——根据估算,现有的记忆废料能维持大约40小时的稳定。”
他看了一眼球体。银色的光芒已经比刚才暗淡了一些。
“40小时……”金不换计算着,“锚定完全生效倒计时66小时,我们抵达方舟需要2小时47分,突袭时间未知。40小时勉强够用,但很紧张。”
“所以我们需要高效突袭。”苏沉舟重新调出时间方舟的结构图,手指点在指挥核心与时间锚定阵列的连接处,“这里是关键。如果我能同时瘫痪指挥核心并干扰锚定阵列的充能,就能为锈火矩阵争取更多时间。”
“同时?”林晚秋皱眉,“这两个区域相隔至少500米,而且都有重兵把守。”
“所以才需要‘同时’。”苏沉舟的眼中闪过一丝非人的光,“我可以用记忆桥梁制造一个时间分身。”
金不换和林晚秋都愣住了。
“时间……分身?”林晚秋重复道。
“不是真正的分身。”苏沉舟解释,“是利用时间结构混乱的特性。我可以暂时将年轻的一半身体‘加速’到未来的某个时间点,在那个时间点执行一个行动,然后将记忆传回现在。从外部观察者的角度看,这就像是同一时间在两个地方做了两件事。”
金不换的星图手臂上,符文疯狂闪烁,正在计算这个方案的可行性。
“理论可行。”几秒后,他得出结论,“但风险极高。首先,你需要精确控制加速的比例,确保‘未来行动’的记忆能准确传回‘现在’的你。其次,加速过程会消耗大量记忆废料。第三,如果你的意识在时间分叉中迷失——”
“我有时间祝福印记作为回归锚点。”苏沉舟说,“而且,这不是我第一次跨越时间了。”
他想起了在时间墓园的经历,想起了那些被锚定的世界,想起了克洛诺斯的馈赠。
林晚秋还想说什么,但金不换抬手制止了她。
“他决定了。”金不换看着苏沉舟,眼神复杂,“我们都知道,当他用这种语气说话时,就已经计算过所有可能性,并做出了他认为最优的选择。”
他停顿了一下,星图手臂的光芒变得柔和。
“我们需要做的,就是相信他。并在需要的时候,成为他的后盾。”
苏沉舟看向金不换,那1.23%的人性残留中,泛起一丝微弱的涟漪。
信任。这个词在现在的他听来,既熟悉又陌生。熟悉是因为记忆中有无数关于信任的片段——与金不换的相遇、与林晚秋的并肩、与墨星的诀别。陌生是因为,现在的他已经很难真正“感受”到信任背后的情感重量。
但他知道,这种情感是有价值的。不是感性意义上的价值,而是战略意义上的价值。信任能提高团队协作效率,减少内部猜疑成本,在危机时刻形成稳固的联盟。
所以他点头。
“谢谢。”苏沉舟说。
然后,他转向舷窗外。
地球的弧线已经出现在视野边缘。蓝白相间的星球缓缓旋转,云层在其表面流动,大陆的轮廓在晨昏线处若隐若现。而在更高的轨道上,一个微小的银色光点正反射着太阳的光芒。
时间方舟。
距离:约3500公里。
预计抵达时间:2小时41分。
苏沉舟开始准备。
他先调出了叶清提供的情报包。里面包含方舟内部的部分结构图、巡逻时间表、几个应急出口的位置。但关键区域的防御部署是缺失的——叶清作为中尉,权限不足以接触核心机密。
不过,苏沉舟从情报中分析出了一些模式。
“巡逻频率在每30分钟达到一次峰值,然后进入15分钟的低谷期。”他指着投影上的时间曲线,“这是换班时间。如果我们能在换班开始的第3分钟突入,就能利用守卫交接的混乱期。”
“入口选择呢?”金不换问。
“这里。”苏沉舟放大方舟侧面的一个维修舱口,“叶清标记了这个位置。它不是主要入口,所以守卫较少。但需要破解三重加密锁:生物识别、概念验证、时间流同步。”
林晚秋的右眼无限符号开始旋转:“我能处理概念验证。我的完美载体适应性让我能模拟大多数概念频率。”
“生物识别交给我。”金不换的星图手臂变化形态,表面浮现出复杂的生物编码矩阵,“只要获取一个守卫的dNA样本,我就能生成对应的生物信号。”
“时间流同步是我的领域。”苏沉舟说,“我会用记忆桥梁伪造一个‘合法’的时间流签名。”
计划初步成形。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里,三人进行了详细的战术推演。苏沉舟分配了每个人的任务,设想了十七种可能出现的意外情况,并制定了应对方案。他的思维效率高得惊人,几乎是在同时处理多条逻辑线程,将每一个细节都纳入计算。
林晚秋偶尔会看着他,眼神里闪过一丝担忧。
她能看到苏沉舟身体表面,那些记忆桥梁的微光正在持续流动。银色球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缩小,记忆废料被不断抽取,注入他的时间结构。这个过程本身就在消耗他——不是体力或能量,而是更根本的某种东西。
她说不清那是什么。
只是感觉,每一次抽取记忆,苏沉舟身上“人”的部分就淡去一分。
终于,火箭碎片进入了方舟的最后接近轨道。
距离缩短到500公里。
方舟的细节变得清晰。那是一个巨大的圆柱体结构,表面覆盖着银白色的合金板。板与板之间的接缝处,流淌着幽蓝色的能量光流。在圆柱体的中段,环绕着一圈环形结构——那是时间锚定阵列的外围平台,此刻正发出规律的脉冲光芒,显示充能正在进行。
苏沉舟站起身。
他的身体已经完全稳定。左半身保持在中年的状态,右半身则维持在青年。两者之间的过渡平滑自然,不再有割裂感。但代价是,银色球体已经缩小到只有拳头大小,内部的记忆片段也变得稀疏。
“还剩大约35%的记忆废料。”苏沉舟评估道,“足够支撑一场高强度战斗。但如果战斗超过两小时,桥梁就会开始崩塌。”
“那我们就在两小时内解决。”金不换也站起身,星图手臂进入战斗形态,表面浮现出攻击符文。
林晚秋深吸一口气——虽然真空不需要呼吸,但这个习惯性动作能帮助她集中精神。她的半透明身体开始凝实,右眼的无限符号亮度提升到最大。
三人做好准备。
火箭碎片继续靠近。200公里。100公里。50公里。
方舟的防御系统已经能检测到他们的接近。碎片周围的空间开始出现微弱的涟漪——那是被动扫描场在探测任何接近的物体。
苏沉舟启动了他的伪装。
锈蚀纹路从皮肤下浮现,但不是向外扩散,而是向内收敛。他将自己的存在感压缩到最低限度,同时用记忆桥梁在周围制造了一个“时空背景噪音”。从外部扫描看,火箭碎片就像是一块普通的太空垃圾,遵循着自然的轨道飘向方舟。
这一招奏效了。
碎片安全通过了外层扫描区,进入方舟周围10公里的“缓冲带”。
这里开始有主动巡逻单位。
苏沉舟看到,四个银白色的无人机从方舟表面起飞,呈菱形编队向碎片方向飞来。无人机的外形像展开的金属花瓣,中心有一个红色的光学传感器。
“时间哨兵。”苏沉舟通过意识共振传递信息,“不要动,不要使用任何能量。它们对时间流异常敏感。”
三人保持绝对静止。
无人机群飞到碎片周围100米处,开始环绕飞行。红色传感器发出扫描光束,一遍遍掠过碎片表面。苏沉舟能感觉到那种扫描的穿透性——它不是在探测物质结构,而是在探测物体的“时间签名”。
正常的太空垃圾,其时间签名应该是连续的、自然的、符合物理法则的。但如果有生物藏在里面,其生物时间流就会与周围环境产生微小的不匹配。
苏沉舟调动记忆桥梁。
他用记忆废料中提取的“古老陨石”的时间签名,覆盖了三人的生物时间流。那些记忆来自某个被毁灭的星系,一块在太空中漂流了百万年的岩石碎片。它的时间签名古老、平缓、几乎没有任何波动。
无人机扫描了三十秒。
然后,领头的无人机发出一声轻微的嗡鸣,转身飞回方舟。其余三架跟随。
危机暂时解除。
碎片继续飘向维修舱口。
20公里。10公里。5公里。
舱口越来越清晰。那是一个直径约三米的圆形开口,周围有一圈警示灯,此刻正以缓慢的频率闪烁黄光。舱门紧闭,表面有三个不同颜色的控制面板。
生物识别面板(绿色)、概念验证面板(蓝色)、时间流同步面板(金色)。
苏沉舟计算着距离和速度。
“3分钟后抵达舱口正前方100米处。”他说,“那时正好是换班开始的第2分47秒。我们有一次机会。”
金不换和林晚秋点头。
碎片无声滑行。
方舟的巨大身躯在视野中占据了一切。银白色的合金板反射着地球的蓝光,形成一片流动的光幕。锚定阵列的脉冲越来越强,每一次脉冲都让周围的空间产生细微的扭曲。
苏沉舟感觉到时间祝福印记在微微发热。
它在提醒他:倒计时仍在继续。
锚定完全生效:65小时18分。
他的印记维持时间:78小时33分。
记忆桥梁稳定时间:约39小时。
时间很紧,但够用。
只要一切按计划进行。
碎片抵达预定位置。
苏沉舟做了个手势。
行动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