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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4章 结晶悖论
    锈火矩阵中央,医疗室被改造成了晶体培养场。

    不是比喻。墙壁、天花板、地板,都覆盖着一层淡金色的透明晶体。那些晶体像是活物般缓慢生长,发出细碎的、如同风铃碰撞的声响。在房间中央的水晶平台上,林晚秋悬浮在半空。

    她的身体已经结晶化百分之六十三。

    从脚趾开始,淡金色晶体取代了原本半透明的虚化态,沿着腿部向上蔓延。结晶的部分不再柔软,而是呈现出宝石般的质感,在医疗灯下折射出斑斓的光。但更诡异的是,结晶区域依然保留着生理功能——血液在晶体血管中流动,神经信号穿过晶体组织传递。

    “她的生命体征稳定。”柳青盯着监测屏幕,机械义眼高速闪烁,“心率48,呼吸频率每分钟6次,体温31.2度且持续下降。但大脑活动……异常活跃。”

    屏幕上显示着林晚秋的脑电图。正常人脑电波频率在0.5到40赫兹之间,她的波形却同时在0.1到120赫兹的频段剧烈震荡,像是无数个意识在同时思考。

    苏沉舟站在水晶平台边。他伸手触碰林晚秋结晶化的小腿,指尖传来冰凉坚硬的触感,但皮肤下依然能感受到微弱的脉搏。

    “她还有意识吗?”

    “有,但不在我们能理解的层面。”柳青调出一段意识解码数据,“我用记忆民的‘共鸣解码器’尝试连接,捕捉到的不是语言或图像,而是……概念流。”

    她播放了一段录音。

    那不是声音,是直接将概念转化为听觉信号的尝试。在苏沉舟耳中,那像是无数个和弦同时奏响,每个和弦代表一个抽象理念:生长、约束、完美、不完美、永恒、瞬间、自我、他者……

    “她在思考进化本身。”柳青说,“结晶化不是疾病,是她的完美载体特性在响应地球的‘常数呼吸’。她的身体试图进化到适应新法则的形态,但这个过程……缺乏方向。”

    苏沉舟的左眼七个圆环开始旋转。他通过锈蚀网络连接林晚秋,意识小心翼翼地探入那片概念之海。

    瞬间,他被淹没。

    不是信息过载,而是维度过载。林晚秋的思维不再局限于三维空间,她在同时思考无数个可能性分支:如果继续结晶化,她可能成为永恒的生命形态,但也可能失去所有人类情感;如果强行阻止结晶,她可能退化成普通人类,无法承受接下来的进化加速;如果寻找中间态……

    每个“如果”都衍生出无数子分支,每个子分支又在不断分裂。她的意识像是一棵在概念维度疯狂生长的树,根系扎入现实,枝叶伸向可能性的尽头。

    苏沉舟勉强维持连接,发出一个简单的信号:停止。

    概念之海安静了一瞬。

    然后,一个清晰的意念传回:“不能停。”

    “为什么?”

    “因为进化是不可逆的过程。”林晚秋的意念直接在他意识中响起,声音平静得不似人类,“地球的常数在呼吸,所有生命都在响应。如果我现在停止,我的身体会成为现实中的‘矛盾点’——一个试图抗拒法则的生命,最终会被法则撕裂。”

    她顿了顿:

    “就像你改写稳定锚时,不是选择‘固化’或‘放弃’,而是选择‘协调’。我也需要找到自己的协调方式。”

    “怎么找?”

    “我不知道。”林晚秋的意念里第一次出现波动,像是……困惑,“完美载体本该有明确的进化方向,但阿尔法的‘完美世界’是陷阱,而纯粹的适应又可能让我失去自我。我需要一个……锚点。”

    苏沉舟明白了。

    她需要一个在进化狂潮中保持不变的东西,一个让她在成为更高存在的同时,依然能记得自己是“林晚秋”的坐标。

    “我来做你的锚点。”他说。

    “你也在进化。”林晚秋的意念传来图像——苏沉舟的金属右腿、左眼圆环、皮肤上的现实伤痕,“你的概念定义权在改造你,锈蚀网络在连接你,意识切片委员会在重塑你。三十天后,你还是你吗?”

    苏沉舟沉默了。

    他没有答案。

    与此同时,全球监测网络开始传来异常报告。

    第一份来自巴西雨林。

    一个偏远部落的村民在进化加速开始的六小时内,皮肤变成了类似树皮的质地。他们不再需要进食,而是通过光合作用获取能量,移动速度缓慢但力量大增。报告末尾附了一张照片:一个“树人”站在部落中央,双手伸向天空,指尖长出嫩绿的叶片。

    第二份来自西伯利亚冻土带。

    一支科考队在永久冻土层发现了一个突然出现的洞穴。洞穴深处,原本冻死的古细菌在温度波动中复苏,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进化。它们形成了菌丝网络,像神经网络般传递信息。科考队最后的通讯是:“它们在学习我们的语言……”

    第三份,也是最具冲击力的一份,来自纽约曼哈顿。

    进化加速在人口密集区表现为两极分化。百分之九十的人只是感觉身体变得轻盈、思维变快、伤口愈合加速。但剩下的百分之十,出现了剧烈变异。

    报告视频中,一个中年银行家坐在办公室废墟里。他的身体膨胀到三米高,皮肤下肌肉贲张,但头颅依然保持原样,呈现出恐怖的违和感。他对着镜头说:“我感觉……很好。前所未有的好。重力变轻了,空气变甜了,世界变清晰了。”

    然后他一拳砸穿钢筋混凝土墙壁,就像撕开一张纸。

    视频结束前,能听到远处传来的枪声和尖叫声。

    柳青将所有报告汇总,投影在医疗室的水晶墙壁上。数据流快速滚动,她试图找出规律。

    “变异不是随机的。”她调出全球分布图,“你看,剧烈变异点集中在几个区域:东京银座(谐振器原址)、纽约曼哈顿、上海浦东、伦敦金融城……全都是高人口密度、高文明活动区域。”

    “还有呢?”

    “还有这些。”柳青放大地图上的几个点,它们不在城市,而在荒芜地带,“撒哈拉沙漠中心、南极冰盖下、太平洋最深海沟——就是你刚回来的地方。这些地方的变异程度……无法测量。传感器一靠近就失效,只传回模糊的影像。”

    她播放了一段南极的探测画面。

    冰层下,有什么东西在发光。不是生物发光,而是某种……几何形状的光。那些光组成完美的正二十面体,在冰中缓慢旋转。每次旋转,周围的冰就融化一点,但又立刻重新冻结成新的晶体结构。

    “它在改变物理环境。”柳青说,“不是适应,是重塑。”

    苏沉舟盯着那些光之几何体。他想起阿尔法的话:“进化加速器”。

    这不只是生物进化。这是整个星球生态系统的重新编程。

    通讯器响起紧急呼叫。是金不换,他在东亚指挥中心:

    “苏沉舟,我们需要决策。东京的变异体开始组织化。它们不是无脑怪物,而是形成了……社会结构。”

    画面传输过来。

    东京涩谷区,原本的十字路口被改造成一个怪异的“广场”。十几个变异体聚集在那里,它们形态各异:有的多长了四条手臂,有的皮肤覆盖鳞片,有的头颅变成了传感器般的复杂结构。

    但它们没有互相攻击,而是在……交流。

    通过什么方式交流看不出来,但能看出明显的分工:几个强壮的变异体在搬运建筑材料(从废墟中拆出的钢筋水泥),几个感知型的变异体在警戒,还有一个特别瘦长的变异体站在中央,似乎在指挥。

    “它们在建东西。”金不换说,“从三天前开始,先是清理废墟,然后搭建基础结构。现在看起来……像是在筑巢。”

    “攻击过人类吗?”

    “有,但只针对主动攻击者。”金不换调出另一段录像:一队幸存者试图用自制炸药袭击变异体,结果被一个变异体单手按在地上——但没有杀死,只是夺走了炸药,然后放他们离开。

    录像最后,那个变异体对着镜头(可能是无意中)做了一个手势。

    手势很清晰:食指竖起,左右摆动。

    “它在说‘不’。”柳青低声道,“它们有智能,甚至有道德准则?”

    苏沉舟的右眼锈纹微微发亮。他意识到什么:“把全球所有变异点的数据同步给我。现在。”

    数据流涌入。

    三百二十七个已知变异点,每个点的变异体形态、行为模式、环境改变程度……海量信息在意识中整合。意识切片委员会开始工作,七个版本同时分析。

    三天前的版本负责寻找空间规律。

    两天前的版本分析时间序列。

    一天前的版本解析变异类型。

    现在的版本统合。

    三个未来版本预测趋势。

    七秒后,结论出炉。

    “这不是随机进化。”苏沉舟睁开眼睛,“这是定向筛选。”

    他调出一个数学模型,将变异点投射到地球的三维坐标系中。所有点连接起来,形成一个……网状结构。

    “每个变异点都是进化实验场。”他指着模型,“东京测试高密度社会生物的协同能力,南极测试极端环境下物理法则的重塑能力,雨林测试生态融合……阿尔法不是在观察,他是在收集数据。”

    “为了什么?”

    “为了他的‘完美世界’。”苏沉舟放大模型中心,那里有一个空洞,“他需要知道,在不同条件下,生命会如何响应法则变化。然后他会用这些数据,优化他的花园设计。”

    柳青的脸色变了:“所以这三十天,不只是赌局。是实验期?”

    “对。”苏沉舟转向水晶平台上的林晚秋,“而她,是实验的对照组。”

    所有人的目光集中到林晚秋身上。

    她的结晶化已经蔓延到大腿中部。淡金色晶体在医疗灯下闪烁,像是一件正在被精心雕琢的艺术品。

    “完美载体……”柳青喃喃道,“阿尔法想知道,在理想条件下,一个完美生命体会如何进化。林晚秋是他准备好的‘标准样本’。”

    “那我们怎么办?”金不换在通讯里问,“阻止进化?但那样我们会输掉赌局。放任不管?林晚秋可能会完全变成另一种存在。”

    苏沉舟走到水晶平台前。他伸手,这次不是触碰,而是将整个手掌按在林晚秋结晶化的膝盖上。

    概念定义权启动。

    不是要定义林晚秋,而是要定义连接。

    “我要进入她的进化过程。”他说,“作为锚点,也作为……协调者。”

    “太危险了!”柳青抓住他的手臂,“她的意识维度已经超越人类,你进去可能会迷失,可能会被同化,可能会——”

    “可能会找到答案。”苏沉舟平静地看着她,“如果进化是不可避免的,那么最好的方式不是抗拒,也不是盲从,而是引导。就像我引导地球的常数呼吸。”

    他闭上眼睛。

    意识彻底沉入概念之海。

    这一次,苏沉舟做好了准备。

    他的意识不是以单一形态进入,而是分裂成七个部分——对应七个时间切片。三天前的版本作为“观察者”,记录一切变化。两天前的版本作为“分析者”,解析进化逻辑。一天前的版本作为“体验者”,感受林晚秋的状态。现在的版本作为“决策者”。三个未来版本作为“导航者”,预判不同路径的结局。

    七个苏沉舟站在一片概念星空中。

    脚下不是地面,而是无数个交叠的可能性平面。每个平面上都在上演林晚秋的一种进化分支:有的分支里她完全结晶,成为永恒的生命形态;有的分支里她反向进化,回归最原始的单细胞状态;有的分支里她分裂成无数个复制体,每个都是她的部分……

    “找到她的核心。”现在的苏沉舟说。

    七个版本散开,每个走向一个可能性分支。

    三天前的版本进入“永恒结晶”分支。那里,林晚秋已经变成一座巨大的水晶雕像,坐落在时间尽头。她美丽得令人窒息,但也冰冷得令人绝望。她不再思考,不再感受,只是存在。

    “这不是她想要的。”三天前的版本得出结论。

    两天前的版本进入“原始回归”分支。林晚秋退化成海洋中飘荡的细胞,没有意识,只有最基本的生命冲动:摄取、分裂、生存。

    “这也不是。”

    一天前的版本进入“分裂复制”分支。成千上万个林晚秋同时存在,她们共享记忆,共享情感,形成一个蜂巢意识。但每个个体都失去了独特性。

    “这失去了‘自我’的概念。”

    三个未来版本探索更遥远的分支:有的林晚秋进化成纯能量体,有的成为概念本身,有的甚至逆转时间成为自己的母亲……

    但没有一个分支,保留了“林晚秋”的本质。

    现在的苏沉舟站在概念星空的中心。他意识到问题所在:所有进化分支都是单向的。要么前进(失去人性),要么后退(失去意识),要么分裂(失去自我)。

    缺少一个……循环。

    就像时间可能是圆,进化也可能是圆。不是直线前进,而是在更高维度上螺旋上升,偶尔回环,保持连续性。

    他想起阿尔法的“对称美学”。

    对称的本质是什么?是镜像,是平衡,是对应关系。

    那么进化的对称性在哪里?

    苏沉舟突然明白了。

    他抬起头,对着概念星空喊道:“林晚秋!你在寻找进化方向,但你在用线性思维寻找!进化不是一条路,是无数条路交错的网络!你需要的不只是锚点,是坐标——让你知道自己在哪里、从哪里来、到哪里去的坐标!”

    星空震颤。

    所有可能性分支开始向中心汇聚。永恒结晶的林晚秋、原始细胞的林晚秋、分裂复制的林晚秋……无数个版本融合,在星空中凝聚成一个模糊的轮廓。

    那个轮廓开口,声音同时是稚嫩和苍老,是简单和复杂:

    “坐标……是什么?”

    “是你成为‘完美载体’之前的样子。”苏沉舟说,“是你还只是林晚秋时的记忆,是你的痛苦、你的渴望、你的不完美。那些阿尔法认为需要修剪的‘枝杈’,那些混乱的、矛盾的、不效率的部分——那才是你真正的坐标原点。”

    轮廓开始清晰。

    先是眼睛——一只是普通的黑眸,一只是无限符号。然后是脸,半透明的皮肤,纠结的表情。身体从概念中重塑,结晶部分和虚化部分开始共存,而不是互相取代。

    “但那些……不完美。”林晚秋的声音里带着痛苦,“它们阻碍进化,它们制造矛盾,它们——”

    “它们让你成为你。”苏沉舟走到她面前,“完美的定义不是‘没有缺陷’,而是‘缺陷也成为美的一部分’。就像地球的常数在呼吸——有起伏才叫呼吸,完全平直叫死亡。”

    他伸出双手,左手是人类的手,右手是金属与血肉混合的手。

    “你看我。我有人类的部分,也有非人类的部分。我有理智的决策,也有情感冲动。我有想要守护的东西,也有不得不破坏的东西。我是矛盾的集合体——但这就是我进化后的样子。”

    林晚秋看着他的手,看着他的眼睛。

    “可是……阿尔法说——”

    “阿尔法在寻找终极对称。”苏沉舟打断她,“但真正的对称不是镜像复制,是互补。光明与黑暗互补,秩序与混乱互补,完美与不完美互补。你不需要成为完美的存在,你需要成为完整的存在。”

    概念星空开始旋转。

    所有进化分支不再分散,而是围绕中心形成一个巨大的螺旋。螺旋的每一圈都包含前进和回环,上升和沉淀,变化和不变。

    林晚秋的身体在现实中开始改变。

    结晶化停止蔓延。已经结晶的部分没有消退,而是变得透明——透过金色晶体,能看到内部的血管、神经、骨骼。结晶组织和生物组织开始融合,形成一种全新的物质:既有晶体的稳定性,又有生命的柔软性。

    她的右眼,无限符号开始旋转,不再是固定的图案,而是一个动态变化的分形——每时每刻都在自我迭代,但永远保持“无限”的本质。

    柳青在监测屏幕前屏住呼吸。

    “结晶化稳定在百分之七十一……融合开始……生物体征回升……体温32.4度……大脑活动重新整合……”

    林晚秋睁开眼睛。

    不是同时睁开。左眼先睁开,黑色的瞳孔里有星辰闪烁;右眼随后睁开,无限符号缓缓旋转,内部有无数个微小的林晚秋的倒影。

    她从水晶平台上坐起来。

    动作很慢,像是还不熟悉新的身体。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左手还是半透明虚化态,右手从手腕到肘部已经结晶成金色透明晶体,能看到血液在晶体血管中流动。

    “我感觉……”她开口,声音像是水晶风铃的共鸣,“很奇怪。既轻又重,既清醒又恍惚,既是我……又不止是我。”

    苏沉舟的意识从概念星空撤回。他的七个版本重新融合,睁开眼睛时,左眼的圆环转动速度慢了下来。

    “你找到了自己的路吗?”他问。

    林晚秋点点头,又摇摇头。

    “我找到了……可能性。”她说,“进化不是选择一条路然后走到黑,而是在无数条路之间保持平衡。我可以结晶,但依然保留感情;我可以进化,但依然记得过去;我可以变得‘完美’,但依然珍视那些‘不完美’。”

    她站起身。结晶化的右腿踩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但不是坚硬碰撞,而是某种……有弹性的共鸣。

    “我不需要成为阿尔法的完美载体。”她看着自己的双手,“我需要成为林晚秋的进化形态——一个保留了所有矛盾、所有记忆、所有不完美,但依然向前走的生命。”

    柳青冲过来抱住她。机械手臂和人类手臂同时收紧,泪水滴在林晚秋结晶的肩膀上,没有滑落,而是被晶体表面吸收,变成内部一道微光。

    “你吓死我了。”柳青哽咽。

    “对不起。”林晚秋轻抚她的背,结晶的手指在柳青衣服上留下淡淡的光痕,“但我必须经历这个。现在我知道了——进化不是要变成别的什么,是要更彻底地成为自己。”

    通讯器再次响起。这次是锈火矩阵的全局警报:

    警告:南极变异点急剧扩张。几何光体突破冰层,开始向大气层释放未知粒子。全球气候系统开始紊乱。

    苏沉舟看向监测屏幕。

    南极的画面已经变成一片白光。那些正二十面体几何光体上升到空中,开始旋转。每次旋转,就有无数光点洒落,像雪花般飘向全球。

    但那些“光雪”落到哪里,哪里的物理常数就出现微调。

    不是重力的呼吸式波动,是永久性偏移。

    第一份报告来自澳大利亚:某个农场的光雪降落区,所有金属在十分钟内锈蚀成灰。

    第二份来自欧洲:一片光雪覆盖的森林,树木开始逆向生长——从成年树变回树苗,再变回种子。

    第三份来自非洲:一片沙漠在光雪中变成了玻璃平原,沙子熔化成镜面般光滑的表面。

    “阿尔法在加速实验。”苏沉舟说,“他不满足于自然进化速度了。”

    林晚秋走到控制台前。她的结晶右手按在屏幕上,晶体指尖直接接入数据流。

    “我能感应到那些光雪。”她闭上一只眼,只用无限符号的右眼观察,“它们不是随机飘落。它们在……绘制图案。”

    “什么图案?”

    “对称图案。”林晚秋调出全球分布图,将光雪降落点标记出来。所有点连接后,形成一个巨大的、覆盖整个地球的……

    “曼陀罗。”柳青低声道,“宗教里的宇宙图示。中心是南极,外围是八个主方向,每个方向又有分支……这是仪式,还是编程?”

    苏沉舟放大图案中心。南极的光体群正在组合成一个更复杂的结构:不再是正二十面体,而是无数个几何形状嵌套,形成一个动态变化的四维投影在三维空间的切片。

    “这是阿尔法在展示他的‘对称美学’。”苏沉舟说,“他在用全球做画布,绘制他理想中的完美世界蓝图。”

    他转向林晚秋:“你现在能做什么?”

    林晚秋看着自己的结晶右手。晶体内部,无数个微小的她在同步思考。

    “我能……共鸣。”她说,“我的身体现在和地球的常数呼吸同步,和进化加速同步,甚至和那些光雪中的调整频率有微弱的共鸣。如果我能解析那种频率,也许能预测阿尔法的下一步。”

    “然后呢?”

    “然后我们可以选择。”林晚秋抬起头,无限符号的右眼里倒映着全球曼陀罗图案,“不是抗拒进化,而是引导进化的方向。不是让阿尔法单方面绘制蓝图,而是……在蓝图上留下我们的笔迹。”

    她看向苏沉舟:

    “你说进化要成为更彻底的自己。那么地球的进化,也该成为更彻底的地球——而不是阿尔法花园里的一盆盆景。”

    苏沉舟点头。他转向柳青:“启动锈火矩阵所有文明节点,准备全球性共鸣协议。我们要用三百七十二个文明的回响,对抗阿尔法的单一蓝图。”

    “具体怎么做?”

    “林晚秋作为共鸣核心,解析光雪频率。我作为概念定义者,修改局域法则。金不换带队保护关键节点。你协调全局。”苏沉舟看向监测屏幕上不断扩张的光雪曼陀罗,“我们要在阿尔法的对称图案里,加入一些……不对称的变量。”

    “比如?”

    苏沉舟指向图案的一个角落,那里光雪分布稀疏:

    “比如在这里,让进化加速暂时反向。不是退化,而是让已经变异的生命,重新获得选择权——可以选择继续进化,也可以选择暂时保持原状。”

    柳青明白了:“打破他的单向性。”

    “对。”苏沉舟说,“阿尔法的完美世界是单向的:只能向前,不能后退;只能优化,不能保留;只能对称,不能失衡。但真正的生命需要选择,需要犯错,需要走弯路。”

    他调出倒计时:

    剩余进化加速期:27天

    光雪覆盖进度:18%

    “我们有二十七天。”苏沉舟说,“二十七天,我们要在全球范围内,种下足够多的‘不对称种子’。当阿尔法回来验收实验结果时,他要看到的不是一张完美对称的曼陀罗,而是一幅……生机勃勃的涂鸦。”

    林晚秋的结晶右手开始发光。晶体内部,无数个微小的她开始模拟不同进化路径。

    “我需要时间适应新能力。”她说,“大概……十二小时。”

    “我给你二十四小时。”苏沉舟说,“二十四小时后,我们从第一个不对称节点开始。”

    他看向窗外。虽然在地下,但通过传感器能看到地表景象:淡金色的光雪正从天空飘落,像是一场缓慢的、美丽的、致命的大雪。

    每一片雪花,都在重新定义这个世界。

    “金不换。”他接通通讯,“带人去南极。不是攻击,是观察。记录光体的所有变化,尤其注意它们有没有……不对称的瞬间。”

    “不对称?”

    “阿尔法痴迷对称,但他的系统一定有破绽。”苏沉舟说,“在绝对对称的图案里,任何一点不对称都会像伤口一样明显。找到那个伤口,我们就找到了突破口。”

    “明白。”

    通讯结束。

    医疗室里,水晶还在缓慢生长,但节奏变了——不再是盲目扩张,而是有了呼吸般的起伏。

    林晚秋走到房间中央,盘腿坐下。结晶部分和虚化部分在她身上形成奇异的和谐。她闭上眼睛,开始感知全球的进化脉动。

    柳青回到控制台,调动锈火矩阵的所有资源。

    苏沉舟则走到墙角,那里放着一台老旧的终端机——是之前从青帝盟设施里回收的,里面可能还残留着阿尔法早期的设计文档。

    他需要更了解这个对手。

    不是了解他的力量,而是了解他的执念。

    为什么对对称如此痴迷?

    为什么认为完美必须没有瑕疵?

    为什么要把整个宇宙修剪成花园?

    终端机启动。屏幕亮起淡蓝色的光,上面只有一行字:

    阿尔法·克罗诺斯私人日志·第1147条

    苏沉舟点击打开。

    日志里没有文字,只有一幅手绘的几何图案。图案旁边有一行小字:

    “今天又梦见那个不完美的圆。它一直在那里,在我的每个设计里。为什么我就是画不出完美的圆?”

    苏沉舟盯着那行字。

    不完美的圆……

    阿尔法内心深处,也有一个他无法达到的“完美”标准吗?

    他继续往下翻。下一篇日志是三十年后的:

    “学生说我太执着于对称。他们不明白,对称是宇宙的底层语言。只有掌握这种语言,才能与造物主对话。”

    再下一篇,一百年后:

    “我发现所有文明的艺术里都有对称追求。但为什么他们总要在对称中加入一点‘错误’?是为了彰显个性?还是因为他们无法达到真正的完美?”

    最后一篇日志,时间戳是阿尔法“消失”前一年:

    “也许完美的对称本身就是错误。也许宇宙的本意就是不完美。但如果是这样,那我的毕生追求……又算什么?”

    日志到这里中断。

    苏沉舟靠在椅背上。

    他看到了。

    阿尔法的执念背后,是自我怀疑。那个追求绝对完美的存在,内心深处知道完美可能不存在——但他无法接受这个事实,所以更加疯狂地追求,试图用行动证明自己是对的。

    这是一个悖论。

    而悖论,是苏沉舟擅长的领域。

    他站起身,走向正在冥想的林晚秋。

    “我找到方向了。”他说,“我们不只要在阿尔法的蓝图里加入不对称。我们要让他看到——不对称本身,就是更高层次的对称。”

    林晚秋睁开眼:“什么意思?”

    “意思是,完美的圆不存在,是因为圆的概念本身就不完美。”苏沉舟指向终端屏幕上的那个手绘图案,“真正的完美,是包容所有不完美的包容性。是让圆可以有时是椭圆,有时是多边形,有时甚至是一团乱线的——自由。”

    他看向监测屏幕上不断扩张的光雪曼陀罗。

    “我们要给地球的进化,争取这种自由。”

    窗外(传感器传来的地表画面),光雪还在飘落。

    但在一片雪花中,苏沉舟看到了一颗不一样的——那片雪花的形状,不是完美的六边形,而是有一个边稍微长了0.1毫米。

    一个微小的不对称。

    一个可能的突破口。

    他记下了那片雪花的坐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