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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待东风
    柏麟缓缓收回手,站直身体,方才那一点点罕见的、近乎柔软的痕迹消失殆尽,帝君的威仪与冷漠重新覆上他的面容,甚至比平日更冷峻几分。

    他看着穗安仿佛不耐烦地翻了个身,背对着他,将脸埋进柔软的云锦靠垫里。

    殿内再次陷入沉寂,只余两人一坐一立的呼吸声。

    柏麟立在原地,目光沉沉地落在那个背影上,袖中的手指无意识地捻动着。

    他今夜前来,究竟是为了什么?

    是真的看不惯她这副颓废放纵、自暴自弃的模样?

    还是……内心深处,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那一丝被那句“再无半点情谊”刺痛后,难以言喻的烦乱与不安?

    又或者,前来查探、确认这位功德加身、与魔域牵连甚深、突然放弃寻仇转而沉溺享乐的帝姬,是否在酝酿着什么新的、足以威胁天界安稳的风暴?

    她的醉,是真醉,还是演给他看的戏?

    她的颓废,是真绝望,还是蛰伏的伪装?

    他看不透。

    或者说,自从她这次归来,身绕功德,眸藏深渊,他就越来越看不透这个自己一手养大、又曾亲手逼至绝路的帝姬了。

    良久,柏麟终是无声地叹了口气,那叹息轻得几乎消散在殿内的酒气中。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毫无反应、仿佛已然睡去的背影,转身,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消失在栖梧宫深邃的夜色里。

    殿门在他身后无声闭合。

    又过了许久。

    云榻上,那醉卧的身影,缓缓睁开了眼睛。

    眸中清明如寒潭,哪里有一丝一毫的醉意。

    她依旧保持着背对的姿势,只是手指,轻轻拂过方才被他掌心覆盖过的眼睑。

    随即,她唇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

    “单纯找骂?还是……不放心?”

    栖梧宫的醉生梦死,持续了数月。

    穗安帝姬“沉沦酒色、不问世事”的名声渐渐传开,连带着那些依附于她宴饮作乐的新晋小仙们,也被一些老牌仙官暗中鄙夷,视为“栖梧宫一系”的浮华之徒。

    柏麟帝君再来过栖梧宫,只是偶尔在途经时,会若有深意地朝那依旧夜夜笙歌的宫殿望上一眼,眸光深沉,辨不出情绪。

    他确实被拖在了天界。

    穗安虽看似颓废,但她“帝姬”的身份和那份实在太过耀眼的功德金光,本身就是一种无形的牵扯。

    她若安分,便是天界祥瑞;她若有异动,便是心腹大患。

    柏麟不可能全然放任,司命星君几乎每日都要暗中汇报栖梧宫的动静,虽无甚异常,却更让柏麟心头那根弦无法放松。

    璇玑那边……如何了?

    穗安在又一次宴饮散场、独自凭栏时,望着下界朦胧的云雾,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玉栏。

    算算时日,褚承影与元辰应当已有所动作。

    万劫八荒镜的碎片,禹司凤的情咒面具,少阳秘境中的琉璃盏……一桩桩,一件件,都是催化璇玑记忆与情感苏醒的引信。

    柏麟此刻,怕是更加焦躁了吧?

    穗安嘴角弯起一抹极淡的弧度,转身回到内殿。

    她抬手,指尖凝聚一点混沌元始炁,凌空勾勒出几个繁复的古老符文。

    符文光芒微闪,随即隐没于虚空。

    不多时,几道身影如同融入夜色般,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栖梧宫后殿的密室之中。

    来人共有五位,有男有女,形貌气质各异,但共同点是——他们周身仙气纯正,举止合乎天规,看起来与寻常飞升仙官无异。

    然而,在穗安眼中,他们气息深处,都隐约流转着一丝极难察觉的、属于《归藏匿息诀》炼化后的圆融妖息。

    他们都是半妖。

    凭借此诀完美隐匿血脉,历经磨难飞升,终于在天界站稳脚跟。

    “帝姬。”五人齐齐躬身行礼,姿态恭敬,眼神中却带着灼热的期待与信任。

    他们是穗安早年布下的暗子,也是她这些时日,借着宴饮之名,暗中筛选、联络、聚拢的“自己人”。

    “不必多礼。”穗安示意他们坐下,目光扫过每一张面孔,“诸位能来,便是信我。如今时机渐近,有些事,需与诸位交底,亦需诸位协力。”

    “帝姬之意是……”其中一位面容刚毅、名唤“岳擎”的仙将沉声问道。

    “我们要改变的,不是推翻天界,而是重建秩序。一个真正基于德行与功绩,而非出身血脉的秩序。”

    穗安目光湛然,“柏麟常言‘一切为了天界’,可他所谓的天界,只是少数人的天界。我们要的,是一个能容纳百族、赏罚分明、机会均等的三界公约。”

    她顿了顿,看向众人:“诸位便是这新秩序下,天界应有的模样。

    无论出身,唯才是举,有功于天地,便该得其位,享其尊。

    你们,以及更多像你们一样的飞升者,才是天界未来真正的基石与中坚。”

    话语中的认同与期许,让五人胸膛起伏,眼中光芒大盛。他们飞升后遭受的隐晦排挤、求索无门的苦闷,在此刻仿佛都化为了力量。

    “然则柏麟势大,根深蒂固,如何撼动?”另一位心思缜密的女仙问道。

    “所以需要时机,需要‘名正言顺’。”穗安指尖轻点桌面,“柏麟最大的依仗,便是他‘代天执法、维稳三界’的道德牌坊。若这牌坊自己塌了呢?”

    她眼中掠过一丝锐光:“若他为一己执念,行事偏颇,乃至……失德呢?届时,谁有资格代表天界发声?”

    岳擎猛地握拳:“帝姬是说……届时,由我们出面,指证其失德,提出新议?”

    “不仅仅是出面。”穗安摇头,“是要在那一刻,展现出足以替代旧秩序、稳定局面的能力与气度。天庭各部运转,下界联络安抚,新的规则草拟……这些,都需要我们从现在开始,暗中绸缪,积蓄力量,联络志同道合者。”

    她看向五人:“栖梧宫的宴饮,是障眼法,也是联络点。

    今后,你们便是我在天界的眼睛、耳朵和臂膀。渗透、分化、拉拢、积蓄……一切为了那最终的时刻。

    届时,当柏麟‘一切为了天界’的口号成为笑话,当旧秩序无力维持,便是你们——这些真正来自三界、代表新生力量的天宫仙官,站出来,拨乱反正之时。”

    密室内一片寂静,唯有几人略显粗重的呼吸声。

    许久,岳擎率先单膝跪地,抱拳沉声道:“岳擎愿追随帝姬,为三界新秩序,效犬马之劳!”

    其余四人亦随之拜倒,眼神坚定。

    穗安扶起他们,一一嘱托细节,分派联络暗号与初期任务。

    五人领命,再次悄无声息地融入夜色,仿佛从未出现过。

    密室重归安静。

    穗安独自坐下,给自己斟了一杯清茶,慢慢啜饮。

    她几乎能想象到柏麟此刻的心态——被自己拖在天界,对下界璇玑的掌控必然减弱。

    而璇玑的觉醒进程每推进一步,他对琉璃盏的忌惮就加深一分。

    “他更不敢让璇玑打开琉璃盏了。”穗安轻笑自语,“怕我当真与恢复完全的计都联手?那时,天界才真是岌岌可危。”

    她指尖在茶杯沿口画着圈,思绪清晰。

    “所以,他会更想绑住璇玑,用情、用义、用他所谓的‘大道’,将她牢牢拴在身边。但如果……璇玑反抗了呢?”

    穗安眸色转冷。

    “以柏麟的性子,若控制不住,便会毁了这棋子,至少不能让她落到‘敌人’手中。”

    茶杯被她轻轻放下,发出清脆的声响。

    “不错。”她总结道,“现在,就看褚承影和元辰的了。看他们,能否将璇玑,推到柏麟不得不做出选择的那一步。”

    “而天界这边……”她望向窗外巍峨连绵的仙宫玉宇,那里祥云缭绕,却暗流汹涌。

    “新势力的种子已经种下。只待东风起,便可燎原。”

    ha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