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尊大典之后,天界的权力格局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穗安婉拒了大部分庆典邀约,一头扎进了北境边防的军情文书里。
然而没过多久,一件怪事发生了。
九霄元君失踪了,连同他殿中所有贴身之物一起,消失得无影无踪。
几乎同时,天界另外几位资历最老、修为最深的上神,也相继不见踪影。
诸神震动,流言四起。
穗安第一时间感应天道:“你干的?”
天道意念懒洋洋地传来,甚至带着点幸灾乐祸:“是啊,他们的修为都到临界点了,再待下去就要吸干本天地的灵气了。
正好隔壁那个小世界缺几个镇场子的,本天道一脚把他们全踹过去了。”
穗安愕然:“你把他们……流放了?”
“什么叫流放!”天道不满,“是给他们机会发光发热!光吃不干活像什么话?希望他们有点用,能在那边站稳脚跟,帮本天道稳住那个世界的坐标。”
穗安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他们现在一定很后悔。”她轻声道,“若当初不把修罗族逼到绝路,如今对外征战、开拓疆土的事,本该由那群天生为战而生的修罗去做,神族只需坐镇后方。”
她走到窗边,望向北方荒漠的方向:“可惜啊,他们虽为神,却只着眼于一族的利益,看不到更大的天地。”
天道嗤笑:“站在他们的立场,倒也不算全错。修罗族天赋太强,又确实好战,若放任壮大,迟早威胁神族统治。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嘛。”
“立场不同罢了。”穗安摇头。
师徒一场,她对九霄元君并非没有感情。
但那老头提起修罗族时眼中刻骨的恨意,和那句斩尽杀绝,也让她明白,有些隔阂,源于血脉,源于历史,源于各自背负的族运。
无法调和。
不久后,又一桩大事发生。
天帝寿元将尽,于凌霄殿中羽化归天,周身化作万千光点,融入天地。
在诸神见证下,太子云翊接过天帝印玺,登临帝位。
云翊一身天帝衮服,坐于九龙宝座之上,气质依旧温润,眉宇间却多了统御天下的威严。
他看向殿下立于武官之首的穗安,眼中是毫无保留的信任:
“北境安危,便托付给元尊了。”
穗安拱手:“臣,领旨。”
关外千里,便是北荒荒漠,修罗族的放逐之地。
穗安到任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亲自巡查每一处哨所、每一道阵法。
她发现这里的守军懈怠已久,阵法年久失修。
“修罗族已经一万年没大规模南下了。”一位老神将向她禀报,“偶尔有小股流寇骚扰边境村落,抢些粮食衣物,不成气候。”
穗安站在关墙上,望着北方那片昏黄的天际。
贫瘠,荒凉,死气沉沉。
她能感觉到,那里的灵气稀薄到近乎于无。荒漠深处,隐隐有某种阴冷、污浊的力量在流动,那是诅咒的气息,混杂着数万年积累的怨念与绝望。
“加强巡逻,修复阵法。”她下令,“从今日起,每日将边境异动直接报于我。”
命令下达不过半月,边关急报便至:
修罗族异动频频,荒漠深处似有大军集结迹象。
消息传回天界,诸神哗然。
有主战者叫嚣“出兵荡平北荒”,有保守者主张“加固防线静观其变”。
穗安没理会那些争吵,只带着一队亲卫,亲赴边境最前沿。
她看到了所谓的异动,不是什么大军集结,而是数以万计的修罗族平民,像迁徙的兽群一样,朝着边境方向缓慢移动。
他们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眼中没有战意,只有求生的渴望。
荒漠深处,水源枯竭,绿洲消亡。诅咒侵蚀着土地,也侵蚀着他们的生命。他们不是要进攻,而是在逃荒。
穗安站在云端,沉默地看着这一幕。
良久,她下令:“开关,放粮。”
“元尊?”副将大惊,“这、这岂不是资敌……”
“资什么敌?”穗安冷冷看他,“你看他们像能打仗的样子吗?”
她亲自督阵,在边境线外设下数十个临时粥棚,由天兵看守,向修罗族难民施粥放粮。
同时传令各部:凡有修罗族平民靠近边境,只驱赶,不杀戮;若遇老弱妇孺乞食,可酌情给予干粮。
起初还有修罗族青壮试图冲击关卡,被天兵击退后,发现对方并未追杀,反而真的有食物发放。
渐渐地,骚动平息了。
难民们排队领粥,默默吃完,然后默默退去,消失在荒漠深处。
一场可能的边境冲突,就这样消弭于无形。
消息传回天界,有神官上书弹劾穗安“擅开边禁、资敌养奸”。
云翊将奏折全部压下,只回了一句:“元尊所为,即朕之意。”
穗安知道兄长在支持她。
但她更知道,施粥放粮救不了修罗族。
诅咒不除,这片土地会越来越荒芜,修罗族会越来越绝望。而绝望到极致,便是疯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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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后的日子里,穗安时常独自深入北荒。
她以隐匿之术潜行,观察修罗族的村落、祭坛、修炼之地。这里的景象比她想象的更凄惨——房屋简陋如窝棚,田地龟裂寸草不生。
修炼?在这种环境下,能活着已是侥幸。
每个修罗族身上,都缠绕着一道无形无质的“锁链”,锁链的一端扎根于他们的心脏,另一端没入大地,与北荒的地脉相连。
正是这道锁链,源源不断地抽取着他们的生命本源,将寿元限制在万年之内。
破解的方法……她试了几种,都无效。
诅咒与地脉相连,除非斩断北荒与修罗族的全部联系,或者——毁掉整个北荒的地脉根基。
前者做不到,后者代价太大。
一日,她路过一片残破的古战场遗迹。
白骨露于野,残兵插在沙中,历经数万年风蚀,依旧散发着淡淡的肃杀之气。
然后她看到了那个孩子。
七八岁的模样,满脸血污,正被几个年纪稍大的修罗族少年按在沙地上殴打。
拳脚落下,发出沉闷的声响,那孩子蜷缩着身体,不哭不叫,只在偶尔抬头时,眼中闪过一丝不符合年龄的冰冷。
穗安本想绕开,修罗族内部的事,她不宜插手。
但那孩子似乎感应到了她的气息,忽然挣扎着抬起头,目光精准地锁定了她隐匿的位置。
下一秒,他爆发出惊人的力气,挣脱压制,连滚带爬地扑到她脚边,一把抓住了她的裙角。
“姐姐……”声音嘶哑,带着哭腔,满是哀求,“救救我……”
穗安低头。
这孩子生得极好,哪怕满脸血污,也能看出精致的轮廓。尤其那双眼睛,此刻蓄满泪水,楚楚可怜,任谁看了都会心软。
她认出了他是谁。
尽管年幼,尽管狼狈,但那眉宇间隐约的轮廓,眼底深处藏不住的桀骜与偏执,还有周身那若有若无、与北荒地脉隐隐共鸣的王族气息……
玄夜。
未来的修罗族之主,手持转息轮在时间线里反复横跳、把天道都逼急了的“犟种”。
穗安静静地看着他。
那几个打人的少年追过来,看到穗安,顿时警惕地停住脚步,面面相觑,最终悻悻离去。
玄夜依旧抓着她的裙角,仰着小脸,眼泪要掉不掉,声音更软了:“姐姐,我好疼……”
穗安蹲下身,伸手拨开他额前沾血的碎发。
“你叫什么名字?”她问。
“……玄夜。”孩子小声回答,眼巴巴看着她,“姐姐是神仙吗?能救我吗?”
穗安没回答,只是抬手,掌心泛起乙木生机之力。
光芒笼罩玄夜全身,他身上的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血迹消散,连破损的衣物都恢复如初。
玄夜愣住了。
他低头看看自己完好无损的手,又抬头看看穗安,眼中的惊讶一闪而过,随即化为更深的依赖与崇拜:“谢谢姐姐!姐姐好厉害!”
穗安收回手,站起身。
她看着这个演技精湛的孩子,心中百味杂陈。
收他为徒?改变他的观念?引导他向善?
但旋即她便否定了这个想法。
诅咒不除,修罗族的处境不会改变。玄夜今日的可怜与算计,源于生存的残酷。
只要这片土地依旧贫瘠,这个种族依旧被枷锁束缚,那么无论她教他什么,最终都会被现实扭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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