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暴中心的凌霄,缓缓放下了两根竖起的手指。
他嘴角噙着一抹戏谑的笑,甚至没有去看那个庞然大物,只是轻轻打了个响指。
“啪。”
清脆的声音在死寂的战场上显得格外刺耳。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也没有蘑菇云升腾的壮观场面。
直到一息之后。
嗡——!!!
一声低沉的像被人捂在厚重棉被里发出的闷响,突兀地从那怪物腹腔深处传出。
这声音并不大,却带着令人牙酸的高频震荡。
紧接着,那刚才还要拉着整个墓地陪葬的守夜人首领,动作瞬间僵直在半空。
它那机械眼球突然停止了伸缩。里面的红光像是接触不良的灯泡,剧烈闪烁了两下,随后彻底熄灭。
“滋滋滋……”
无数道紫黑色的电弧,顺着它身体上那些腐烂血肉的缝隙疯狂向外喷涌。
那不是普通的雷电,而是规则层面的崩坏,是手术刀级别的切割。
公输班在设计这玩意儿的时候,压根就没想过要造成什么物理杀伤。
他在那枚小小的“大伊万”里,塞进了整整三千道针对神魂的阵法符文。
一旦启动,这三千道阵纹就会像三千把微型的光子手术刀,在目标体内进行一场疯狂的乱舞。
它们会精准地找到灵魂与肉体的每一个连接点——
然后,一刀,一刀,切断。
“呃……啊……”
守夜人首领发出一声含混不清的低吼,那是灵魂被强行剥离肉体的剧痛。
它想动。
它想调动周围那毁天灭地的法则去压制体内那个疯狂破坏的异物。
但它的神魂此刻就像是被扔进了全功率运转的绞肉机,原本狂暴的死气力场瞬间瘫痪。
天空中的血色裂痕开始愈合,铺天盖地的绿色毒火失去了控制,在虚空中迅速消散,化作点点磷火。
不远处。
白璃手中的长枪还保持着突刺的姿势,枪尖上庚金之气吞吐,距离那怪物的胸口只有不到三尺。
她那一头银发被狂风吹得凌乱,整个人却愣在了原地。
刚才那一瞬间,她都已经做好了燃烧本源同归于尽的准备,甚至想好了遗言。
结果?
就这?
那刚才还把她压得喘不过气来的上古凶神,现在就像个发羊癫疯的病人一样在原地抽搐。
“愣着干什么?”
凌霄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的嫌弃,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虚弱喘息。
“还没看够?”
他越过白璃,并没有停下脚步,而是径直走向那个正在崩解的巨大怪物。
每走一步,他身上的金光就强盛一分。
但在那金光掩盖之下,凌霄的脸色却惨白得吓人。强行压制的内伤正在反噬,喉咙里全是铁锈般的血腥味。
但他不能停,更不能倒。
因为刚才那一发“大伊万”,只是破防。
真正的杀招,现在才开始。
“创世。”
凌霄停下脚步,抬起右手。
掌心中的创世之钥虚影不再是之前那种淡淡的金光,而是爆发出一道纯净到极致、仿佛来自宇宙开辟之初的乳白色光柱。
轰!
光柱冲天而起,直接笼罩了守夜人首领那庞大的身躯。
“啊——!!!”
凄厉的惨叫声响彻整个诸神墓地,这一次,声音不再含混。
这声音不再是之前那种混合了无数冤魂的重叠音,而是一个人。
一个正在承受着剐刑的人。
在乳白色光柱的照耀下,守夜人首领身上那些腐烂的血肉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消融。
那些黑色的死气,那些绿色的毒火,那些锈迹斑斑的机械零件,甚至那些被强行缝合上去的神器碎片。
就像是被泼了滚油的积雪,滋滋冒着烟,从它的躯体上剥离、脱落,化作一滩滩恶臭的黑水滴落大地。
这些东西根本不是它的本体,而是来自“界外天”的污染。
是那群自诩为神明的律者,强行灌注进这些守夜人体内的“力量”,也是囚禁他们亿万年的枷锁。
远处虚空的夹层中。
那几道一直躲在暗处看戏的模糊影子,此刻像是见了鬼一样的颤抖起来。
【警告!观测数据异常!】
【检测到高阶净化法则!】
【他在剥离污染!】
【这不可能……这种纯度的创世之力……哪怕是当年的第一代神主也做不到!】
那群高高在上的律者投影慌了。
这完全超出了他们的认知。在这个被他们视为垃圾场和试验田的世界里,居然有人掌握了能够清洗“界外污染”的手段?
凌霄根本没空理会那些窥视的杂鱼,他现在也不好受。
强行催动创世之钥进行深度净化,对他现在的身体来说,负荷太大了。
胸口那种撕裂般的剧痛让他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吞了一把刀片,冷汗顺着脊背滑落,但他依然站得很稳。
甚至连那只抬起的手都没有一丝颤抖。
逼都装到这份上了,要是这时候倒下,那前面铺垫的这一堆岂不是全垮了?
男人。
哪怕是死撑,也得撑出个样子来。
随着最后一缕黑色的污秽被净化殆尽,那个高达千丈的恐怖怪物彻底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道悬浮在半空中的半透明残魂。
没有了刚才那种令人作呕的腐朽与邪恶,那是一道极其纯粹,甚至带着几分神圣意味的人族。
最纯正的上古人族血脉。
“这气息……”
白璃收起长枪,那双凤眸中满是错愕,她下意识地捂住了嘴。
她感受到了。
那股气息虽然微弱,却透着一股历经万劫而不灭的坚韧。
那种只有在古籍记载中,那些为了人族披荆斩棘、开疆拓土的先贤身上才会有的浩然正气。
“怎么会……”
白璃难以置信地看着那道残魂,眼眶微红。
这就是刚才那个还要把他们炼成肥料的怪物?
这就是那个自甘堕落、投靠界外的叛徒?
光柱散去。
那道残魂终于显露出了真容。
那是一个看起来只有四十多岁的中年男子。
他身上穿着一件早已破碎不堪的黑色战甲,虽然只是灵魂状态,但那战甲上的每一道伤痕都清晰可见。
没有一处是在背后。
全部都在正面。
这是一个至死都没有退缩过的战士。
他闭着眼,满脸沧桑,眉头紧紧锁在一起,哪怕是在沉睡中,似乎也在承受着某种巨大的痛苦。
凌霄收回手,身体微不可察地晃了一下。
他的脸色比刚才又白了几分,但他掩饰得很好,只是不动声色地把手背在身后,用另一只手死死扣住手腕,压制住指尖的颤抖。
他看着那个中年男子,脸上没有了之前的嘲讽与戏谑。
只剩下一片平静的冷漠,那是帝王审视臣子的目光。
“醒了就睁眼。”
凌霄淡淡开口,声音不大,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装死给谁看?”
话音落下。
那个中年男子的残魂猛地一颤。
原本紧闭的双眼瞬间睁开。
没有任何理智。
也没有任何重获新生的喜悦。
那双眼里,只有一片赤红如血的疯狂。
那是被折磨了亿万年,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后留下的执念。
“吼——”
他张开嘴,发出的不是人言,而是野兽般的嘶吼。
那张沧桑的脸瞬间扭曲,双手抱着头,在半空中疯狂打滚,像是有一万只蚂蚁在啃噬他的灵魂。
“杀了我……”
“快杀了我!!!”
这声音不再沙哑,而是带着一种撕心裂肺的哭腔,甚至带着乞求。
他记得。
他全都记得。
在被污染侵蚀的那亿万年里,他的灵魂并没有沉睡,而是被封锁在那具怪物的躯壳里,像个旁观者一样,眼睁睁看着自己变成了一个只会杀戮的机器。
看着自己亲手撕碎了曾经发誓要守护的战友。
看着自己吞噬了一个又一个误入此地的后辈。
看着自己把这片曾经荣耀的战场,变成了如今这副鬼样子的坟墓。
那种清醒的堕落。
比死还要痛苦一万倍。
“别看了……”
中年男子死死抓着自己的头发,十指扣进头皮,似乎想把这段记忆硬生生挖出来。
他蜷缩成一团,甚至不敢抬头。
“别看我……我是怪物……我是罪人……”
他不敢看凌霄。
更不敢看那一身正气、眼中带着震惊与怜悯的白璃。
那种羞愧,让他恨不得立刻魂飞魄散。
白璃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
她见过无数穷凶极恶的敌人,也杀过无数心狠手辣的魔头。
但她从未见过如此绝望的灵魂。
那种痛苦,浓烈得让人看一眼都觉得窒息。
“想死?”
凌霄往前走了一步,靴子踩在破碎的骨片上,发出“咔嚓”一声脆响。
这声音很冷,没有半分同情。
“想死容易,朕有一百种方法让你瞬间灰飞烟灭。”
“但你欠这天下的债,还清了吗?”
中年男子的嘶吼声戛然而止。
他僵硬地抬起头,那双赤红的眼睛死死盯着凌霄,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一根稻草,又像是被触碰到了逆鳞。
“债……?”
“你自诩守护者。”
凌霄抬起手,指着周围这片破碎的大地,指着那些还在地下哀嚎的尸骨,指着那些被污染的法则。
“你看看你守护了什么?”
“你把这里变成了炼狱。”
“现在清醒了,觉得自己脏了,就想一死了之?”
凌霄冷笑一声,那笑意不达眼底,全是刀锋般的寒意。
他缓缓吐出两个字:
“懦夫。”
这两个字,比刚才那发“大伊万”还要狠。
直接把中年男子那仅剩的一点尊严踩得粉碎。
“我……我不是……”
中年男子颤抖着想要反驳,却发现自己根本找不到任何借口。
事实就摆在眼前,他确实是个失败者。
“承认吧。”
凌霄蹲下身,视线与那道残魂齐平,那双深邃的眸子仿佛能洞穿人心。
“当年你们为了力量,为了所谓的‘永恒’,接受了界外的馈赠。”
“你们以为自己能驾驭那股力量。”
“结果呢?”
“变成了人家圈养的狗。”
“但现在,该清醒了!”
“没把主人家咬死之前,你有什么资格死?”
中年男子愣住了。
那双赤红的眼睛里,疯狂逐渐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茫然,继而是一抹不敢置信的颤栗。
咬死……主人?
“你想……反天?”
他的声音在发抖。
不是因为恐惧。
而是因为那深埋在骨髓里,那早已熄灭了亿万年的火种,在这一刻,似乎又被点燃了一丝火星。
“反天?”
凌霄站起身,理了理有些凌乱的衣襟,将那一身帝皇威压毫无保留地释放出来。
他抬头看向那片深邃黑暗的虚空,看向那几个躲在夹层中的窥视者。
那是界外律者所在的方向。
“那帮藏头露尾的东西,也配叫天?”
他转过身,背对着中年男子,只留下一个孤傲的背影,声音不高,却震动星河。
“朕给你两个选择。”
“第一,朕现在就送你上路,让你带着这满身的罪孽魂飞魄散,永远做一个失败者!”
“第二。”
凌霄停顿了一下,侧过头,那双漆黑的眸子里闪烁着令人心悸的野心与狂傲。
“朕带你杀回去。”
“让你死在冲锋的路上。”
“让你,死得像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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