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烨又如何？不过是个顶着“师兄”名头，始终冷眼旁观的旁观者，是个连真假是非都辨不明的糊涂人。

    在她眼里，与那些直接挥刀的刽子手，并没有本质区别。

    就算是真的玄烨，是当年那个曾对她有过一丝温和笑意的人，此刻胆敢挡在这条她用血与火铺就的归途上。

    她同样，不会留情。

    玄烨甚至没感到疼痛，只是觉得喉间微微一凉，随后所有的力气、声音、乃至思绪，都随着那股温热的液体迅速流逝。

    他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什么，眼中情绪翻涌——是悔？是痛？是未尽的质问？还是终于姗姗来迟的、对当年那个沉默少女的一丝理解？

    太复杂了。

    云翩翩看不懂，也懒得再看。

    身影缓缓倒下，眼中的光彻底熄灭。

    眼前，血流成河，尸横遍野。

    那些曾讥笑她、欺辱她、将她踩进泥泞的脸孔，那些在阴谋中推波助澜、在悲剧前冷眼旁观的身影，如今都静静躺在那里，再无声息。

    仇，报了。

    恨，该消了。

    可不知为何，心口某处，却蓦地空了一下，随即涌上一阵陌生的、酸涩的钝痛。这痛不属于她，却真切地存在着。

    或许……是这具身体深处，原主最后残存的一点意念吧。

    那个真正的云翩翩，当初也该是个善良的姑娘。会细心指点同门剑术，会将辛苦炼得的丹药分给受伤的师弟妹，会在清晨的演武场上，对着初升的太阳认真比划每一个基础招式，眼里有光，心里有梦。

    一切，真的该结束了。

    不恨了。

    她轻轻闭上眼，又缓缓睁开，眼底最后一丝波澜归于彻底的平静。

    云翩翩转过身，背对着满地尸骸，面向着巍峨却残破的大殿，缓缓挺直了脊背。

    那是属于一个天才最后的高台与战场，即便落幕，也要站得笔直，死得坦荡。

    她抬起手，灵剑幽蓝的剑身映出她平静无波的眉眼。

    剑锋转过一道凄艳的弧线，精准地、毫不犹豫地，吻上自己苍白的脖颈。

    温热的血涌出，迅速浸染衣襟，视野被一片浓郁、妖冶的红所笼罩。

    这红色……竟有些熟悉。

    美得恣意，美得惨烈。

    像极了当年，她初入山门，拜师那日，天际如火燃烧的漫天霞光。也是这样的红，映着少女羞涩又憧憬的笑脸，映着对未来无尽纯真的期盼。

    原来……走了这么远，沾了这么多血，兜兜转转，最后看见的，还是最初的模样。

    她轻轻勾起嘴角，在彻底沉入黑暗前，露出一抹极淡、极遥远的笑意。

    随后，身影如同折翼的鹤，缓缓倾倒在殿前染血的玉阶之上。

    风起，掠过旷野，带起浓重的血腥，也吹散了最后一缕未熄的战火。

    寂静，终于降临。

    意识沉浮，似乎在无边的水中飘荡了太久。

    直到一抹冰凉刺破混沌，云翩翩才睁开了眼。

    视野清晰起来的瞬间，她发现自己依旧站在那片无边无际的静谧湖面之上。脚下的波纹倒映着穹顶的微光，身前那八道水镜已然静静的矗立着，镜面光滑如初，没有任何的变化。

    方才那血色漫天、爱恨焚心的一切，仿佛只是一场过于真切、也过于漫长的梦。

    “你终于醒了。”

    云翩翩稳住心神，缓缓站起身。只见最近的那面水镜中，影像如涟漪般荡开，渐渐浮现出一个女子的身影——容貌与她别无二致，甚至连眼角细微的弧度都分毫不差。

    可那双眼睛……却不一样。

    镜中人的眼底，是一片澄澈到近乎空旷的平静，带着一种历经万千悲欢后沉淀下来的悲悯，静静地望着她，如同望着一片飘零的叶，一条汇入江海的溪流。

    真的是幻境吗？云翩翩心底掠过一丝怀疑。

    自己既然能穿越到异时空，那方才所见所历，谁说不能是某个平行时空中，另一个“云翩翩”真实走过的人生？

    那个世界的她，或许也曾经历灵脉尽碎、众叛亲离的绝境，最终于血火中淬炼重生，斩断所有牵连与枷锁，走上了截然不同的道路。

    “你很聪明，”镜中人再次开口，声音里听不出赞赏，只是平淡的陈述着，“也很……厉害。”

    “谢谢。”云翩翩朝着水镜中的自己扬了扬头，无比恣意。

    镜中人并未因她的态度有所波动，只是微微偏头，似在回忆：“我曾经，在一个人那里听过这样的说法——生、老、病、死、爱别离、怨憎会、求不得、五阴炽盛。人生八苦，如影随形，无人可逃离，无人不深陷其中。”

    她的目光重新聚焦在云翩翩脸上，带着一丝纯粹的探询：“你呢？为何看起来……似乎能超脱其外？”

    云翩翩静静听着，心底掠过一丝诧异，随即又消散。

    “谁说我脱离了？”她轻笑一声，语气坦然得近乎随意，“说不定，我早就将这些苦，一口一口，生吞活剥地经历完了呢。”

    她说得轻描淡写，可镜中人却清晰地看见，在她唇角那抹看似洒脱的笑意深处，有一缕极难察觉的、属于过往伤痕的冰冷印记，悄然印证了那“八苦”并非虚言。

    “或许吧。”她最终也轻轻笑了，那笑容里有释然，也有不再执着于答案的平静，“你……成功了。”

    “成功？”云翩翩眉梢微挑，甚至还没来得及细问。

    “砰！”

    一声清脆至极的碎裂声毫无征兆地响起！

    紧接着，如同连锁反应一般，眼前八面巨大的水镜接连炸裂开来！然而，那破碎的结果不是化为粉末，而每一片飞溅的碎晶都像一片独立的镜片，闪烁着奇异的光芒，划过云翩翩的眼前。

    每一片碎晶里，都是一个画面，一段记忆。

    前世的漂泊与挣扎，今生的淬炼与抉择，甚至……还有一些模糊光影，指向未曾降临的、充满无限可能的“未来”。

    无数的“她”在碎片中闪现、交错、湮灭、重生。喜怒哀乐，爱恨情仇，生离死别，求不得与放不下……

    最后一片碎晶隐去光芒，化作了一道柔和的门，门后，似乎是温暖的世界，吸引着所有探寻的目光。

    云翩翩望着那光门，不由得哑然失笑。前路未知，是坦途还是新的荆棘场？她说不好。

    但她知道，自己会坚定地走进去。

    ha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