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过了多久,咳嗽终于渐渐平息。
永宁无力地瘫软在榻上,望着帐顶繁复到令人眼花的花纹,眼神空洞。骂完了,恨完了,剩下的只有一片更深的、无力的虚脱。她能怎么办?星枢……如今已经不在她身上。她身体更差了,再次落入帝辛掌心,这次恐怕连妲己那点不知真假的“援手”都不会有了。等待她的,大概只有帝辛为了以绝后患而赐下的一杯毒酒,或是一条白绫。
也好。死了,是不是就能解脱了?是不是就能……回家了?
哪怕只是幻觉。
就在她近乎自暴自弃地胡思乱想时,殿门外终于传来了声响。
不是细碎的宫女脚步声,也不是内侍恭敬的通报。而是沉稳、有力、带着不容置疑威仪的、属于男性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不疾不徐,每一步都仿佛踏在她的心弦上。
殿门被无声地推开。
一道高大的身影,逆着门外廊道的光,迈了进来。
玄色常服,金线隐隐勾勒出夔龙暗纹,腰间未佩长剑,却自带一股渊渟岳峙般的压迫感。
正是帝辛,子受。
他挥手,身后两名贴身甲士躬身退下,厚重的殿门再次合拢,将内外隔绝。
帝辛独自站在殿中,并未立刻走近,只是用那双深邃而锐利的眼睛,平静地审视着榻上狼狈不堪、气息奄奄的永宁。他的目光扫过她凌乱的衣衫,憔悴的容颜,刺眼的白发,最后落在她那双因绝望、愤怒而失去光彩、却又残留着一丝不甘火焰的眼眸上。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既无胜利者的得意,也无即将处置隐患的冷酷,只有一种纯粹的、居高临下的观察与评估,仿佛在打量一件失而复得、却已破损不堪的器物。
永宁与他对视着,最初的惊恐过后,反而生出一种破罐子破摔的麻木。她甚至懒得起身行礼,就那样瘫在榻上,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讥诮笑容。
“大王……是来亲自送吾上路的么?”
她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却故意带着一种满不在乎的腔调:“一杯鸩酒,还是一条白绫?或者……大王想试试新的酷刑?永宁这副身子骨,恐怕经不起几下折腾,要让大王扫兴了。”
帝辛没有因她的无礼和嘲讽而动怒。
他缓缓踱步,走到离床榻数步之遥的一张铺着锦垫的宽大坐榻前,从容坐下,姿态舒展。
“看来,尔对自己如今的处境,认识得很清楚。”
帝辛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殿堂特有的回响,清晰地传入永宁耳中:“也知,余一人为何要留尔至此。”
“不就是杀人灭口,以绝后患么?”
永宁冷笑:“永宁一介残躯,知晓大王些许‘雄才大略’背后的手段,又身怀……曾经身怀那‘不祥’之物,自然该死。只是没想到,大王日理万机,还要亲自来送吾最后一程,真是……荣幸之至。”
帝辛静静地看着她,眼神如同古井深潭,不起波澜。“尔说得对,也不全对。”
他淡淡道:“若只想杀尔,何须余一人亲至?何须将尔安置于此?淇水之畔,让尔‘意外’失足,或是‘暴病’而亡,岂不更干净利落?”
永宁一怔,随即心念电转。是啊,如果只是要她死,何必大费周章把她弄回王宫?姜子牙和陆亚的出现,将她带回……难道,帝辛和他们之间,并非简单的敌对或利用关系?难道……自己还有别的“价值”?
“那大王意欲何为?”
她戒备地问,心中却不敢升起丝毫希望。希望这种东西,在她这里,已经破碎太多次了。
帝辛没有直接回答,反而问了一个看似不相干的问题:“尔可知,历代商王,为何能以‘余一人’自称,统御四方,代天行权?”
永宁皱眉,不知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只能顺着答道:“因王权神授,因先祖庇佑,因……王本身便是最大的贞人,能沟通天地,解读天命。”
“沟通天地,解读天命……”
帝辛重复了一遍,嘴角似乎勾起一丝极淡的、近乎嘲讽的弧度:“尔说对了一半。并非仅仅是‘解读’,更是……‘观测’、‘顺应’,并在一定程度上……‘引导’。”
他的目光变得深邃起来,仿佛穿透了宫室的墙壁,望向了无尽虚空:“王室秘传的贞卜之术,其一核心并非龟甲灼裂的纹路,亦非星宿运行的轨迹本身。而是通过这些‘象’,去感知、触摸那无形无质、却无所不在的‘势’——尔可以称之为‘天命’,‘气运’,或是尔所言的‘场’、‘规则’。历代先王,穷尽心血,积累经验,试图理解这‘势’的起伏规律,王朝的兴衰周期,并在其中寻找王权存续、甚至强盛不衰的节点与可能。”
他看向永宁,眼神锐利如刀:“而尔,永宁,尔之出现,尔之存在本身,就是这庞大、古老、看似有迹可循的‘势’中,一个前所未有的、剧烈的‘扰动’。尔之灵魂,尔所思所想,尔所带来‘异数’之力,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激起了连余一人亦无法完全预测的涟漪。尔破占氏,伤太姒,甚至引动了那‘天外之陨’真正之力……每一次,都让这‘势’发生了偏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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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大王利用吾,清除异己,巩固王权。”
永宁讥讽道。
“利用,是事实。”
帝辛坦然承认:“但更重要的是,观察。观察尔这‘异数’,究竟能将这‘势’推向何方,又能为余一人,为这大商,带来何种……新‘可能’。尔可知,在余一人的观测中,自尔出现后,那指向西岐的之炁,曾一度紊乱、削弱,而殷商王气,却有了短暂却真实的凝聚与升腾之象。虽然,随着妲己回归,以及尔自身损耗,此种变化又趋于复杂……”
他顿了顿,语气中第一次带上了一丝难以捉摸的意味:“尔‘异数’之本,或许真含‘改命’之念。而余一人留尔至今,除了清除隐患,亦是想看看,一个失去了‘天外之陨’、近乎油尽灯枯的‘异数’,在这局中,是否还能……绽放出最后一点,与众不同的光?或者说,尔存在本身,尔对这‘势’的扰动,是否本身就是一种……连‘天外之陨’都无法替代‘价值’?”
永宁听得心头巨震。她原以为帝辛只是个野心勃勃、精于权术、偶尔借助贞卜的古代君王。却没想到,他对那玄之又玄的“势”、“天命”、“场”的理解,竟如此深入,甚至隐隐触及了她的理解范畴!他留她,不只是为了杀,更是在进行一场冷酷的“观察实验”!而她,就是那只被关在笼子里、等待被研究最后反应的“小白鼠”!
“所以……吾现在是死是活,全看大王觉得,吾这‘残破异数’,还有没有继续‘观察’价值?”
她的声音因屈辱和愤怒而颤抖。
“尔可以这么理解。”
帝辛站起身,走到榻边,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里,没有怜悯,只有一种纯粹的、掌控者的漠然。
“尔之命,如今尚可握在尔自己手中。若尔……余一人人可即刻成全。若尔还想活……”
他微微俯身,气息迫近,带着龙涎香的威压:“那就证明给余一人看,证明尔即便失去了‘天外之陨’,即便奄奄一息,作为‘异数’本身,依然有存在的意义。比如……”
他直起身,目光转向窗外暮色渐浓的天空,语气飘忽:“比如,告诉余一人,在尔所知的那个‘未来’里,大商的国运……究竟几何?余一人的结局……又当如何?”
永宁瞳孔骤缩,浑身冰凉。
他终于……问出了这个问题。
这个她一直刻意回避、深埋心底、以为或许能作为最后底牌或保命符的问题。
而现在,在这绝境之中,在失去了所有依仗、连生死都悬于对方一念之间的时候,这个问题,成了她唯一可能抓住的、带毒的稻草。
她该说吗?说出那“武王伐纣”、“牧野之战”、“鹿台自焚”的结局?那会不会立刻激怒帝辛,让他觉得她在诅咒王朝、诅咒君王,从而死得更快?还是说,他会因此更加看重她“预知”的价值,从而暂时留她一命,甚至……试图利用这“预知”去改变未来?
帝辛静静地等待着,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只有铜灯树上的火苗,在微微跳动,将两人对峙的身影,投射在华丽而冰冷的墙壁上,拉得很长,很长。
永宁躺在榻上,望着帝辛那深不可测的眼眸,知道自己又一次站在了命运的岔路口。这一次,没有星枢,没有外力,只有她自己的判断,和她那早已破碎不堪、却依旧不肯彻底熄灭的……求生意志。
她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发疼。
最终,一个微弱却清晰的声音,从她唇间溢出。
“若吾说了……大王……又当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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