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荃垂眸望着伏在阶前、老泪纵横的老人,轻轻颔首,指尖一点温润灵光,点向其眉心。
浩荡真炁如春水破冰,涤尽陈年浊滞,贯通百骸,温养脏腑,洗髓易筋,脱胎换骨。
殿旁那位看守多年的老道,望着昔日挚友,眼中先是欣慰,继而满是祝福。
可不过数息之间,他瞳孔猛然一缩,喉头微动,浑浊双目止不住地轻颤。
只见云松那一头霜雪般的银发,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苍白,转为乌黑浓亮;
脸上沟壑如潮退般平复,肌肤重焕紧实光泽,老年斑悄然隐没;
那枯槁衰微的气血,竟如春雷惊蛰,轰然奔涌,沛然难御!
前后不过几次呼吸。
那个佝偻嶙峋、气息奄奄、寿元将尽的百岁老者,彻底消散于光影之中。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肩阔腰挺、神采奕奕、看上去不过三十出头的中年道者!
周身气机澎湃如渊,比先前强盛何止一倍——足以傲立当世绝顶,与陆谨、何奇修之流分庭抗礼!
九十一
苏荃为他涤荡经脉、重铸真炁,更以无上玄功逆转枯荣——那具原本油尽灯枯、仅余数载光阴的躯壳,竟如枯木逢春,硬生生挣回了一百二十载寿元!
“即日起,你便是茅山内门长老,统摄诸务。”
自苏荃闭关隐世,茅山再未设长老之位。平日里谁辈分最尊、威望最隆,谁便临时执掌事务,权责模糊,全凭资历压人。
云松喉头一紧,强抑住胸中翻涌的激浪,垂首稽首:“谢掌教恩典!”
香火殿守殿长老望着眼前这位重返青壮的老友,眼底掠过一丝灼热的艳羡,却终究抿唇不语。
云松把半生血汗都浇在了这青砖黄瓦之间,这份造化,他担得起。
“此乃炁道正传心要,自此列为茅山镇派根基,专供末法时代门人修习。只要肯下苦功,绝不逊于任何宗门嫡传!”
苏荃袖袍轻扬,漫天素纸如雪纷落。
纸页自动叠合、穿线成册,墨迹游走如活物,在纸面上凝成一个个筋骨遒劲的楷字。
云松双手微颤,将一摞温润如玉的册子稳稳拢于胸前,俯首低声道:“谢掌教赐法!”
苏荃颔首:“三日后,召全体弟子赴正殿听讲。”
“此刻,请诸位暂且退下——容我独对列祖列宗,静默片刻。”
“遵掌教法旨!”云松与守门人齐齐拱手,转身退出香火殿。
殿门合拢的刹那,茅山封山令亦于当夜悄然解除。
只是内门巡防骤然收紧,戒备森严,闲杂人等连山门十步之内都不得靠近。
唯有特勤局此次带队的周山红队长,获准携数名精干队员进入内门,在正殿静候云松道长。
毕竟山中异象惊天动地,总得有个交代,写份详实报告呈交上峰。
足足熬过四个多钟头。
周山红第三次抬腕看表时,殿外终于传来沉稳的脚步声。
一位身着靛青道袍的中年男子缓步而入,眉目清朗,气度沉静。
周山红眉头一蹙:“道长请留步——云松前辈约我在此相候,他人何在?”
中年道士合十为礼:“周队长,且请落座。”
周山红目光如钉,死死钉在这张似曾相识的脸上。
片刻之后,他瞳孔骤缩,失声脱口:“你……你是云松道长!”
他想不通——究竟是何等逆天手段,竟能让一个百岁高龄、气息奄奄的老者,短短半日之间,蜕变为眼前这副三十许岁的丰神之貌?
可变化远不止于皮相。
身为特勤局一线行动队统领,周山红本身便是炁道好手,修为扎实。否则也镇不住那些邪祟横行的险地。
所以他比谁都清楚:此刻云松身上流转的气息,浑厚如渊、锐利如刃,早已远超从前——隐隐间,竟透出几分龙虎山老天师般的磅礴气象!
老天师是谁?当今修行界公认的泰山北斗,一人镇一域的绝巅人物!
“周队长不必惊疑,贫道确是云松。”
云松含笑落座,抬手示意:“请坐。夜已深,门中弟子皆已安寝,四下无人,正可推心置腹。”
纵使心潮翻腾如海,周山红仍深深吐纳三次,才缓缓在云松对面坐下。
“我身后所立,是维系整个修行界秩序的脊梁。我们奔走九州,只为护一方安宁,保黎庶无虞。”
“周队长劳苦功高。”云松点头,亲手捧过一盏新沏的云雾茶。
周山红接过茶盏,却未饮,目光牢牢锁住对方那张比自己还显年轻的面庞:“所以,恳请云松道长明示——今日午时,香火殿内,究竟发生了什么?”
光柱冲霄,满城皆见,这事根本瞒不住。
至于当时拍下画面的路人,早被外围特勤队员一一寻到,所有影像资料尽数清除;网上零星流出的视频,也已在半小时内全部下架。
云松沉默良久,终是轻轻摇头:“抱歉。”
“此事牵涉茅山千年秘藏,恕贫道不便详述。”
“但可向周队长郑重承诺:香火殿之变,于尘世毫无威胁,反倒是修行界百年难遇的转机!”
“真的一点都不能透?”周山红身子前倾,追问不休。
云松神色微滞,眸中掠过一丝挣扎。
可一想到苏荃先前那番话,他喉头微动,轻轻吁出一口气:“我茅山的掌教,归来了!”
“贫道能言至此,还望周队长体谅。”
周山红眉峰骤然拧紧,额角青筋隐隐一跳。
茅山掌教?
他心知肚明——眼前这位云松道长,虽执掌茅山近百载,却始终以首徒自居,从不僭越半分。
换言之,茅山这百多年来,压根儿没设过掌教,空悬其位,形同虚设。
如今陡然冒出一位正统掌教,又引得香火殿异象频生、灵光翻涌……由不得人不起疑。
但几十年风雨同舟,他对这老道士的脾性再熟不过:宁折不弯,守口如瓶。
于是话锋一转,只沉声问:“好,只盼茅山不忘本心,辨得清是非,担得起苍生!”
“定不负所托。”云松颔首,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钉,“但凡黎庶蒙难,茅山必倾力而赴,绝无推诿。”
这便是丹道的筋骨——与旁门散修截然不同。
若回溯上古,万宗皆炼丹鼎,那时修行者眼里,芸芸众生不过是炉中薪柴、劫外浮尘,何曾入眼?
周山红身后立着一名穿制服的年轻男子,全程缄默,只低头在册子上沙沙疾书,笔尖几乎要划破纸背。
云松自然看在眼里,也未曾阻拦。
特勤队向来如此——每次密谈必配录员,逐字逐句记下,连夜整理成档,直呈上峰。
“好,咱们说第二桩事。”
周山红深吸一口气,目光灼灼:“敢问云松道长,您这返老还童之相……究竟从何而来?”
连那一直埋头疾书的记录员都蓦然抬头,视线牢牢钉在云松那张年轻得近乎逼人的脸上。
自古至今,贩夫走卒也好,帝王将相也罢,对“长生”二字,从来不是敬畏,而是痴狂。
可当今修行界里,那些浸淫炁道七八十年的老前辈,早已摇头断言:长生不过是先人梦呓,镜花水月罢了。
就连龙虎山那位镇世老天师,也曾亲口叹道:“阳寿将尽,不过三五载光景。”
而眼前的云松,却活生生站在那里——气血充盈如春溪奔涌,肌肤温润似新瓷初烧。
周山红心头猛地一撞:长生……真有可能?
这消息若传开,别说异人圈震动,怕是各国暗网都会一夜瘫痪,军方密电将雪片般飞往各大灵脉腹地!
“掌教所赐。”云松垂眸,指尖悄然按在腕脉上,感受着血流奔腾的灼热,唇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你是说……贵派掌教,真有逆转枯荣之力?”周山红声音发紧,指节不自觉攥得泛白。
见他双目放光、面皮涨红,云松摇头轻笑:“周队长,你心中所想,贫道岂会不知?”
“只是我茅山掌教,非寻常人可谒见。”
“红尘万国,不过掌中流云;诸夏兴替,亦如指间微尘。”
这一夜,特勤队二人与云松道长相对而坐,彻夜未眠。
翌日天光初透,灰白雾气尚浮在檐角,周山红才顶着两团浓重乌青,神情恍惚地踏出大殿。
“队长!”
守候多时的队员立刻围拢上来,急切追问:“茅山那边……怎么说?”
周山红摆摆手,转身朝身后记录员伸出手:“笔记本,还有录音笔,给我。”
对方点头递上。
他接过,像捧着刚出炉的圣旨,一层层裹进衣襟最里侧,转身快步登车:“即刻返程,直回总部!”
“整个修行界……要地动山摇了!”
“上古传说……仙……唉……倘若那些沉寂千年的旧闻,竟全是实录……那我等凡躯,怕是连仰望的资格都没有……”
香火殿内。
苏荃独坐谱坛,脊背挺直如松,目光缓缓掠过墙上一幅幅祖师画像。
未随师尊飞升天界,又闭关百余载,久隔烟火人间。
此刻他忽觉自己似被天地遗落——既踏不进仙门云阶,也融不进凡世炊烟,仿佛凭空多出的一粒游魂,无根无倚。
幸而道心如磐,这点孤寂,撼不动分毫。
故而修行路上,法术终是枝叶,道心才是主干。
所谓“道”,就藏在这不动不摇的定力之中。
若心旌动摇,这空茫与疏离便会如蚁噬堤,悄然蚀穿神魂,留下不可弥合的裂隙。
待到渡劫临头,天雷劈落,必成齑粉。
“天地为局,苍生为棋,灵气重涌,仙神复临……”
苏荃缓缓吐纳,一声轻叹,散入晨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