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整个正德十八年,留在南京的宗室们都忙得热火朝天。
出海那也不是找条船就出门,得先做好非常充足的准备工作。
小白要先统计他们有多少个人,根据他们的技能给他们分组,不同的人去不同的地方做不同的事,再来给他们拨船。
现成的商船完全可以用,直接朝廷花笔钱雇佣他们送人就行,但这些人需要的农具、种子、粮食、务农人员,都需要大量准备装船。
以及得看着量给的武器。
去暹罗这种大明属国还好,也有农耕文明,带点种子就行,别的东西还能在当地买。
去偏远的南半球岛屿,那准备的东西就更多了,尤其是人。
好在这几年抄检边防和海商的家族,以及张璁在这里巡查田地,都查出来了不少人,这些人正好可以流放为奴,放上船,让他们去南半球的南溟洲。
朱台淇跟着齐宗的朱家人一起,大家一起忙碌着出海事宜,学习各种各样的知识,以及在近海体验航海生活的活动,提前适应海上生活 。
一边准备,一边学习,偶尔和留在南京干活的宗室们一起见个面,大家提前道别。
就这么一直等到了八月底,等到了他们大明来了东北季风,南边疑似是有什么西北季风,大家找了个好日子,提前把所有物资装船,登船启航。
现在几百个宗室一起自南京龙江渡口登船,太子亲自带着南京百官一起在港口送别他们。
“你们出海,既是为了你们自己,也是为了大明。”
小白换上一身红色圆领衮龙袍,上头绣着团龙纹,为了以表正经的态度,还戴上了小号翼善冠。
他看着港口一眼看不到头的海船,郑重地做出承诺。
“此行路上,南京水师会护送你们出东海,剩下的路,你们也无需担心。”
“不论你们去的地方有多远,大明的船都能过得去,万事都先撑着,等着大明的船过去。”
他一指海船,祝福道:“六甲九章,天圆地方;水府诸仙,稳我航程;海风鼓帆,波平浪静;金光万道护尔身,四海安宁无险阻。”
语毕,半遮太阳的云被风吹开,没有遮掩的金光照下,照的水面熠熠生辉。
太子之能,朝廷从未对外说过什么,但私下的传言从来不少。
看这天光倾洒之景,再看这吹得合宜的大风,朱台淇缓缓吐出一口气,拿着自己的行李,跟着前方移动的人登船。
半个时辰后,南京港口的海船一艘接一艘的离开,拥挤的海港顷刻之间就空空荡荡。
小白送走这些宗室,转身看向南京的官员们,轻松道:“好了,大明海外种植园已经出发了,我们这些留在大明的人,也要给他们做好后勤。”
王守仁赞同道:“殿下说的极是。这两年大明银行的纠纷也有不少,不能让百姓把银行看做钱庄,寒了百姓的心。”
户部尚书眼观鼻、鼻观心。
北京的朝廷不知道是什么情况,但是南边的朝堂,户部的税,商税归了税务司,户部还能管的大头,是田税和户籍、土地。
海贸的税也是税务司,但业务归船舶司。
银行这种重中之重的玩意儿,归了户部里头新开辟的金融司。
劝农这事,南京的农务司接手了。
教育这事,太子都也在南京办了个纺织学校,直接把礼部的权也拿了一些。
江南的六部,官员数量一直在增多,但是权力一直在缩小,被不同的新部门分割。
出来送送这些明人南下,也是难得出来转一转,大家一起休假放风。一想到回去又要天天从早干到晚,官员们就想长叹一口气。
港口都没有空多久,就又有一艘新的船从海外回来,停了下来。港口等着活的工人立刻围上去,排着队上船卸货。
而朱台淇等人上了船,船先是在顺风的作用下,带着他们经镇江江阴驶出长江口,到了海,随后沿着海岸线一路南下至福建,靠岸泉州稍作补给。
这里是他们在大明最后的补给,该换大船换大船,准备好的向导翻译也在这里与他们会合。
等到最后的补给全都补齐了,流放的人口也都上船,船队再次起航,分了两路。
一路去暹罗,一路往东南而去。
朱台淇去的就是更远的那一路,越是往南行驶,天就越热。
他们一路行驶到了南洋吕宋,船在这里的海港一停,就有源源不断的本地人和来此的华人过来,比例可以说是一半比一半。
这些人远远的就看见了航行来此的大船,尤其是瞥见上面的龙旗与“明”字,更是激动。
修整补给的工作,除了船上老练的水手们在做,宗室们学着,这些出海来做生意的闽粤商人,也给了他们不少帮助。
这里的本地人模样明显有异,围着他们的船,叽里咕噜说着本地话,神情又喜又惧。
朱台淇很好奇他们这神情是怎么回事,下去后跟闽粤商人一打听,才知道前些年的时候,岛上登陆了西洋人。
这些西洋人一开始登岛,还只是拿些玻璃之类的小玩意儿,和岛上的人做些小生意,后来看见大明的海商过来了,就开始与他们做生意。
只是他们一开始买一些土地建庄园,又买了本地人做奴隶,给他们种香料。
前些年的时候,他们也凑了一些人,跟着海盗想要去大明本土,结果人都折在了那里。
那次之后,新的大明海商们出来就跑得更远了,往这里也带了不少闽人,那些西洋人暂时也不敢造次。
在这里的华人海商,除了有这些年新出海的中小商人,还有不少前些年就一直在外面跑海,后来听说朝廷开始剿灭海盗,收商税,一直就不敢回去了。
这些人一开始看见显然是朝廷的船,甚至害怕是朝廷过来抓他们的,后来得知不是,这才放了心。
船队的大部队在这补给,还有一小部分就在这里下船,要在这里开辟种植园。
听见这些宗室们一部分将要在这里扎根,还带着一批农人过来,以后种植园的产品直接卖给朝廷,先早先一步到这里来的华人们个个眼神都不对了。
他们这些人是外出讨生活,但大明出来的这些宗室,完全就是朝廷换了个地方养他们。
虽然也是需要他们自己自力更生,但看看他们带来的这么些个人,这么多的工具,甚至还有大夫,星象官,教书的夫子。
尤其和他们这些身上有偷税漏税背景或者海盗背景的人比起来,这些明人待上几年就能随时回家,一年半年就会有大明的船队来看他们,在外漂泊也不是孤苦无依。
目的地就是吕宋的人,下船开始扎根,其他的人补给好了,继续上路。
穿越苏禄海的时候,朱台淇第一次知道什么叫做危险。
他们的船队还是被海盗盯上了,一群亡命徒,围着他们想杀人越货。
更糟糕的是,这个时候天上凝聚起雷雨。
一路上都无比平稳的巨大船只,这时候在海上像艘小纸船一样,被风和海浪弄得随时可能会倾覆。
海盗船也不过来了,隔着老远的距离,就被一个巨浪拍翻,整艘船什么都没有剩下。
如此恐怖的场景,让不少从西北而来的人看的胆寒,哭着喊娘想回家的宗室不在少数,连熟手的船长和水手们也已经用尽了自己的方法,现在只能听天由命。
一个善于做木雕的匠人,捧着自己做的一个小雕像,在那不停磕头祈祷。
朱台淇紧张之下,也好奇,走出去看了一眼,瞪大双眸。
“你!私雕太子像,你这是想行什么巫蛊之术!”
那十寸高小木雕,雕的是一个孩童,一身圆领蟒袍,眉眼和头上的帽子格外的眼熟,不是临行前在南京送别他们的太子又是谁?
“你可别瞎说,”匠人不认,“我这雕的是镇海神仙,三太子!不是太子!”
朱台淇:“那三头六臂和火尖枪在哪里?”
齐宗的朱可涍听见这边的动静,过来一看,就明白是什么事儿了。
他拦住以朱台淇为首的一些宗室,站在匠人那边。
“这里是海上,李老倌雕的是镇海送福,保佑我们航行的神明,他这是为了我们整个团队在祈福呢,不可造次。”
有了朱可涍的撑腰,那那将人愈发自信,拜的声音更大了,嘴里的小词儿一套一套,引得不少人在这晃荡的船上也都跟着他一起拜了起来。
说来也怪,分明雨也还大,风也还在吹,但船就是稳了下来。
一开始船舱里的众人见船平稳,以为是外头平风平浪静了,可才开门,就差点被风吹的让门给打了。
顶着风上了甲板,却见外面一片昏天黑地,那黑色的巨浪已经比船都要高出不知多少,浪声听着都让人害怕,可偏偏他们的船愣如履平地。
他们后面其他的船,不如他们这般平稳,但也在浪上摇晃而未倒,和那些两三个浪就被拍翻了的海盗船比起来,已经是足够稳了。
待到风平浪静,他们到了爪哇进行长时间休整,大家下岸聚在一起,说起这次遇到海盗与暴风雨的事,那都是一阵后怕。
朱台淇他们船上的人,就算是出了海,心底也还带着对大明和皇权的敬畏,不能直接对其他船上的人说明白,只是求着那船上的匠人又多雕了几个“镇海太子”的像,拿给了那些船上的负责人,提醒他们呢,下次来了暴风雨记得拜拜。
其他船上的人也不是傻的,他们自己在船上颠来倒去的时候,也看见朱台淇他们船平稳的很。
现在看见这尊镇海太子的像,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呢。
一部分人休整,一部分人扎根。
爪哇与吕宋不同,这里的闽粤华人一样多,但弗朗机人也多。
作为大明的朝贡国,这边的人看见了大明的船只,迎上来的时候,眼中都带着惊和喜。
在这里休整过后,剩下的船队们就是最后的人了,他们要直奔目的地南溟州。
船队再次启航,要沿小巽他群岛南下。
这最后的旅程中,海流和风变得复杂,航行开始困难。
他们遇见过海沸,船队都被吹散;也看见过巨大的鲸群,差点因为这些家伙靠的太近出事,甚至还在夜晚看到了发光的海水,差点以为这是凶兆。
好在漫长的旅途里,他们的船一直就未曾翻过,出了事,大家就齐齐开始拜镇海太子的雕像。
终于,在海上漂泊了不知多少个日夜后,大家隔着老远,发现远处天际有持续的带状云,大家欢欣鼓舞,惊喜至极。
船队继续航行,随后看到各平台的海岸线,这下所有人都弹冠相庆了。
朱台淇也站在人群里,一起发出高兴的吼叫与笑声。
“到了,我们终于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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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剧场
到达南溟洲的大明人们,看什么都新鲜。
更新鲜的是,他们出发的时候是秋天,南越往南天气越热,到了目的地,时间按理来说应该是早春,可是还是热的不得了。
更有趣的是这里,大家从未见过的小东西。
那披头散发的是什么?本地人。
那个肚子上有袋子,还揣崽的小玩意儿又是什么,怎么跳那么高?它怎么还打人呢?
那个五颜六色的大鸟,也太大了吧!
一路有自己的情报线,来盯梢他们的小白淡定点点头,放心去做别的工作了,顺道也不忘提醒他老板:他们求神拜佛的时候,不用给那么大帮助,保证船不翻,风给他们吹快一点就行。
大明老板:可是我想给你做公关诶?小白你知道公关有几种做法吗?
阿飘们跟着这些宗室一起南下,也见识了颇多的海外风土人情。
阿飘朱棣表示,还是自己亲眼看着好,踏上大明土地的人和物,以及那些画儿,根本就没这个意思。
但阿飘郑和眉头紧皱:吕宋这些地方现在都是没家回的华人待的,这比全是本地人可危险多了。
还有,爪哇怎么来了这么多西洋人?
满剌加(马六甲)是我的船队基地,这里怎么变成了那弗朗机人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