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锦瑟下意识地抬眸,恰恰撞入一双深邃如墨潭的眸子之中。
宋麟的目光并未直接落在她脸上,而是专注地、带着一丝再寻常不过的家常语气,投向自己刚脱下来放在手边矮几上的玄色外氅:“碧城,麻烦替我将这氅子收好。沾了些晨露尘气。”他的声音不高,平稳温和,仿佛只是在吩咐一件再微小不过的琐事。
然而,这平静的吩咐落在莫锦瑟耳中,却不啻于惊雷!收好他的氅子?收在……哪里?收在……疏影阁内?
这细微的举动,无声而强硬地宣告着——他不仅是来了,更是要留下来。他的物品、他的气息、他的存在感,都将如影随形,融入这方小小的天地。她的最后一片“净土”,被如此不容置疑地、堂而皇之地侵入了。
莫锦瑟的呼吸骤然绷紧了一瞬,原本因抱着儿子而有些松弛的神经再次高度警觉。搂着宋珩的手臂下意识地收得更紧了些,仿佛儿子是唯一能提供安全感的浮木。她迅速低下头,避开宋麟的视线,目光重新聚焦在儿子柔软的头发上,只是那白皙的耳廓边缘,悄然漫上了一层不易察觉的薄红。
窘迫、不安、一丝被闯入领地的心慌意乱……复杂的情绪如同藤蔓缠绕上心头。她可以接受儿子的拥抱和依赖,那是血脉亲情。可宋麟……他是前夫,是隔着国法与和离文书、横亘着三年血泪的人!纵然有情分未了,骤然如此近距离地生活在一个屋檐下,他那份强势又不容抗拒的“登堂入室”,让她无所适从。
一旁的碧城显然也被宋麟这过于自然的“主人姿态”惊了一下,但随即反应过来。她看看榻上明显不自在的小姐,再看看神色自若的世子爷,以及他身边那件明显需要收置的氅衣,心中顿时明镜似的。“是,世子爷。”碧城迅速应下,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促狭笑意,上前拿起那件犹带清冽松香气息的外氅。她没有立刻离开,反而故意站在离莫锦瑟不算远的位置,侧着身子,扬声问道:“小姐,世子爷的外氅……是收在屏风后的紫檀木挂衣橱里?还是……暂且搁在偏厢房内的那排嵌螺钿的顶柜里好些?”
这两处地方,一处是莫锦瑟卧房的内嵌衣橱,以前宋麟放常用衣物之处,另一处则是离得较远的偏房收纳大件衣物的柜子。碧城这一问,分明是在“请示”莫锦瑟——世子爷的衣物,到底算作“常用”还是“客用”?归属何处,微妙地定义了宋麟在疏影阁的“地位”。
莫锦瑟心头一梗!碧城这丫头!分明是看热闹不嫌事大!故意将难题抛给她!她只觉得脸颊似乎更热了些,搂着宋珩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她嘴唇微动,想说什么,却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合适。放在内橱?那意味着接纳他是“自己人”,太过暧昧亲密。放在偏厢?那过于刻意疏远,且驳了窦令仪方才“同意住下”的面子,更是对珩儿“一家团聚”梦想的打击。
就在她尴尬无言、思绪翻涌之际,怀里的小人儿突然动了。
宋珩从娘亲温暖的怀抱里探出小脑袋,小脸上洋溢着不容置疑的笃定。他根本不懂大人之间的暗流涌动,只知道爹爹也要住下,是跟娘亲和他“在一起”的重要标志!他睁着清澈的大眼睛,无比理所当然地大声回答碧城:“当然是放娘亲房里的漂亮衣橱啦!爹爹以后天天住在娘亲这里,当然要放在娘亲身边!这样爹爹要用的时候才方便!碧城姑姑快去吧!”
小家伙童言无忌,每一个字都像小锤子,精准地敲在莫锦瑟本就紧绷的神经上!“天天住在娘亲这里”?“放在娘亲身边”?!莫锦瑟的脸腾地一下红透了!窘迫得几乎想立刻消失在原地!
碧城强忍着笑意,瞥了一眼自家小姐难得一见的窘态,又看了看闻言唇角微微勾起、眼眸深处掠过一丝满意光芒的宋麟,连忙应道:“是,小公子!奴婢这就去!”说着,她抱着那件充满象征意义的外氅,步履轻快地走向卧房。宋麟的外氅,终究是归了“原处”。
宋麟看着儿子那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再看看莫锦瑟强装镇定、实则耳尖通红、连颈项都粉了一片的神态,一股夹杂着心疼、好笑、却又无比暖融的感觉涌上心头。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她的那份别扭和窘迫,也明白她的抗拒和不安来自何处。正因如此,他更要留在这里。用最温和却又最不容退却的方式,一点点渗透进她的生活,让她习惯、让她心安。
他没有点破她的窘态,只是眸光柔和下来,望向榻上温存相依的母子,声音放得极其温缓,带着商量的口吻:“珩儿今日怕是起得极早,又一阵哭闹奔跑。方才抱着你时便觉他头有些温热。锦瑟……”他极其自然地唤出她的名字,仿佛那三年的空白与隔阂从未存在,“你看……是否先让他沐浴更衣,再好好睡一觉?午膳还早。”
他不再称呼“侍中”,不再用疏离的敬语,用的是最寻常、却最刺穿心防的称呼。而且理由无可辩驳——为珩儿着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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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锦瑟心头又是一跳!沐浴?在……疏影阁里?谁……谁帮珩儿洗?若是以前,自然是她亲自照料。可如今宋麟在此……她下意识地就想抱紧儿子说不必,她来照顾就好。
然而,宋珩一听到“沐浴”两个字,小脸立刻亮了起来!他猛地从娘亲怀里滑下来,站在榻前,大眼睛亮晶晶地望着莫锦瑟:“娘亲!珩儿要娘亲帮珩儿洗!还要爹爹!我们一起洗!”
轰——!莫锦瑟只觉得脑袋嗡的一声,仅存的理智几乎被这石破天惊的要求炸得粉碎!
一起洗?!这……这成何体统?!他已是半大孩子了!更何况是在……在她这里?!而且还有宋麟在侧!
“胡闹!”莫锦瑟难得用上了几分严厉的语气,耳根红得几乎滴血,只想立刻将这小魔星捂进怀里,“不可胡说!男女有别!这么大孩子,岂能……岂能……”
宋珩被娘亲突然严厉的语气唬得一愣,大眼睛瞬间蓄起了委屈的泪水,瘪着小嘴,语速又快又急地辩解:“可……可是珩儿听阿玉姐姐(宋玉韫)说过!她以前就是三婶婶和三叔叔一块帮她洗的!香喷喷的水,三叔叔举高高,三婶婶擦背!还有晏如姨姨(莫晏如)也是外祖母和奶娘一起帮她洗的!还有……还有上次去四舅舅营里玩,看到马夫伯伯家的小胖墩儿,也是他爹娘一起抱着他在木桶里玩水!就珩儿没有……”小家伙的声音带着哭腔,充满了对“别人家”那份亲密无间、充满欢笑共享的家庭温情的向往和羡慕,以及对自身缺失的委屈。他仰着小脸,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坚持:“珩儿也想和爹爹娘亲一起洗!为什么别人行,珩儿就不行?”
这带着巨大羡慕和委屈的控诉,如同在莫锦瑟的心口狠狠剜了一刀!她瞬间语塞!脸颊由红转白,嘴唇微微翕动,却发不出任何反驳的声音。原来孩子的执念,并非源于曾经发生过的什么,而是源于那无处不在、鲜明刺目的“别人家”的温馨对比!她缺失的,不仅仅是他三年的陪伴,更是那些寻常孩子唾手可得、父母共同的照料时光!一种巨大的酸楚混合着沉重的无力感猛地攫住了她。她该如何解释那些世俗的规矩?如何让他理解他们这个支离破碎又纠缠不清的“家”与别人的不同?
宋麟看着莫锦瑟煞白的脸和被堵得哑口无言的窘态,又看着儿子眼中纯然向往的光芒和被拒绝的委屈,心头仿佛被揉了一把粗砂。他喉结微动,压下翻涌的情绪,站起身,大步走到儿子面前,蹲下身,大手稳稳地落在宋珩小小的肩膀上,声音低沉却异常清晰地传入孩子以及莫锦瑟耳中:“珩儿,”他正视着儿子的眼睛,“阿玉和晏如是女孩子,有娘亲或奶娘照料自然。你如今已是小小男子汉,又长大了些,沐浴之事,若你愿意,日后爹爹教你如何自己洗,亦可。但此刻……”他语气一转,温和而不失坚定,巧妙地将宋珩对“共同经历”的向往转化为他个人的独立和成长,也给了莫锦瑟喘息的空间:“既然你今日格外想娘亲照料,爹爹便替你备好汤水和换洗衣物,让碧城姑姑和小桃进去伺候。爹爹……就在门口守护着你们母子可好?”他刻意将“守护”二字说得清晰,如同无声的誓言。
宋珩听到“守护”二字,看着爹爹眼中那坚定可靠的温柔光芒,再想想“自己洗”似乎也很有趣,终于不再执着于那无法实现的“一起洗”了。委屈稍减,他瘪着嘴,又看向莫锦瑟,带点撒娇地问:“那……珩儿只要娘亲帮珩儿洗……好不好?”小家伙还是最渴望娘亲的照料。
莫锦瑟看着儿子那双盈满渴盼又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眼睛,心早已软得一塌糊涂。她避开宋麟深邃的目光,耳尖的热意未退,但终究是无法拒绝儿子的要求,只能强压下那份不自在,声音有些干涩地低应一声:“……嗯。”
她抱起宋珩,几乎是逃也似地快步走向浴房的方向。在侧身抱着儿子转过屏风的瞬间,那微红的耳垂和加速的心跳,泄露了她内心的波澜。
碧水氤氲的浴房外,宋麟挺拔的身影静默地伫立在廊下,目光柔和地望着紧闭的房门。门内隐约传来儿子清脆的嬉笑声和莫锦瑟终于卸下防备、轻柔低语的安抚。那扇隔绝内外的门,虽未真正打开,但他与她和孩子之间无形的隔阂,已在生活的点点滴滴、在他强势却不失温柔的“登堂入室”和儿子固执又赤诚的坚持下,悄然裂开了缝隙,透进了微光。长路漫漫,他终将一步步,重新走进她的心扉,直至再无分毫隔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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