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总叙进士科
隋炀帝大业年间设下的进士科,到了唐太宗贞观年间,已如春藤疯长,攀满庙堂。天下读书人的眼睛,都盯紧了那一条窄窄的登天梯。长安城里传着一句话:“缙绅虽位极人臣,不由进士者,终不为美。”纵使官居宰辅,若非进士出身,在清流眼中,终究差了一截名分。
每年冬尽春来时,各州贡举的士子,如候鸟般涌入长安,恒不减八九百人。他们被唤作“白衣公卿”,又称“一品白衫”——虽一介布衣,却已有公卿之望。然而这条青云路,窄如悬丝。时谚云:“三十老明经,五十少进士。”三十岁考上明经科,已算晚成;五十岁中进士,却还算年轻。其难可知。
杜弘便是这八百白衫之一。他出身河南世家,自幼负倜傥之才,有苏秦张仪之辩,荆轲聂政之胆,子路之勇,张良之谋,桑弘羊之算计,东方朔之机锋。可所有这些,在那座“文场”前,都得暂且收起。他需得“修身慎行,虽处子之不若”——比未出闺阁的姑娘更要谨慎小心。只因进士科考的不只是文章,更是声名、人脉、乃至言行举止。
贞观二十年的春天,杜弘第一次踏入礼部南院。黑压压的人群,青白相间的襕衫,空气中弥漫着墨与汗的味道。有人低声告诉他:“这叫‘举场’。”彼此行礼时互称“秀才”,递上名刺时自称“乡贡”。若侥幸得中,便是“前进士”;同年之间,互称“先辈”;同榜登科,则结为“同年”。
杜弘落第了。放榜那日,他看见一个两鬓斑白的老者,颤着手在黄纸上寻找自己的名字,找了三遍,终于蹲在地上,以袖掩面。旁人低语:“这已是第二十七次了。”杜弘心中发寒,却听那老者喃喃道:“老死于文场,亦无所恨。”
太宗皇帝曾笑言:“天下英雄,入吾彀中矣。”后来有诗人叹:“太宗皇帝真长算,赚得英雄尽白头。”杜弘此刻才懂这话里的机心与重量。
永徽元年,杜弘再试。这次他结识了同年柳七。两人在客舍烛下论策赋,柳七眼中有火:“李肇说得好,‘进士为时所尚久矣,是故俊人由此出者,终身为文人。’可这‘文人’二字,是桂冠也是枷锁。”他们谈起那些耗尽青春的前辈:有人考到神思恍惚,见月呼为玉盘,见柳认作墨线;有人将诗赋刻满陋室四壁,晨昏诵读;有人每逢放榜,必备两套衣衫,一为红袍加身,一为素服归乡。
杜弘又落第了。柳七中了第三十二名。送别时,柳七握着他的手:“杜兄,这科场如炼狱,炼出的未必是真金,也可能是灰烬。慎之。”
杜弘归乡苦读。三年又三年,他经历了双亲见背、家道中落,也娶妻生子,眼角爬上了细纹。妻子夜半为他添灯油时,轻声问:“夫君,值得吗?”他望着窗外的月,想起那老死于文场的前辈,竟不知如何回答。
显庆四年,杜弘已三十有八。他第三次走进剧场。这一次,当他展开试题,忽然觉得那些骈四俪六的策问,那些典雅的试帖诗,都褪去了神秘的光环。他看到的不是圣贤文章,而是一条精心设计的通道——朝廷用最华丽的牢笼,筛选最驯服的英才。
放榜日,春雨淅沥。杜弘撑伞站在人群外,听见唱鸣声次第传来。到第七名时,他听见了自己的名字。周围瞬间涌来祝贺的人,称他“杜先辈”。他恍恍惚惚地被人披上红绸,恍恍惚惚地参加曲江宴。同年们意气风发,约定永为知交。柳七已是吏部郎中,特来相贺,举杯道:“终身为文人矣。”
杜弘笑饮,心中却空落落的。他忽然明白,自己用二十年光阴,换来的不仅是功名,更是一种身份——一种被制度认可、也被制度束缚的“文人身份”。这条路,从“乡贡”到“前进士”,从“秀才”到“先辈”,每一步都有固定的称谓、固定的礼仪、固定的期待。
深夜宴散,他独坐窗前,翻出年少时写的《大漠赋》。那时他想象中的自己,是驰骋疆场的班超,是直谏犯颜的魏征。而现在,他将是某个清要官职上的杜郎中,写工整的奏章,赴规矩的宴饮。
窗外,更夫梆子敲过三下。杜弘忽然研墨铺纸,不是写谢恩表,而是给刚满周岁的儿子写了一封信。他写道:“吾儿知悉:父半生困于文场,今始得脱。进士科者,龙门也,亦牢笼也。太宗皇帝‘赚得英雄尽白头’,非虚言也。然吾所悟者:凡制度,皆有两面——既成就人,亦禁锢人。汝他日若择路,当知真正功业,不在必经某门,而在不违本心。盖天下大道,非止科举一途;人生文章,岂仅朱笔一圈?”
写罢,天已微明。新科进士杜弘整好衣冠,将赴大明宫谢恩。他知道,从今天起,他将是这个庞大文人集团的一员,终身带着“进士”的印记。但他心中那点不肯完全驯服的火,或许能在写给儿子的家书里,悄悄传递下去。
雨停了,朱雀大街上,又一队白衣士子走向礼部南院。杜弘的红袍在他们中间格外刺眼。他忽然想起二十年前那个蹲地痛哭的老者,想起无数个挑灯的夜,想起柳七眼中的火。这条路上,永远有人白发而来,有人红衣而去,有人老死文场,有人平步青云。而太宗皇帝的社稷,依旧运转如常,筛选着、塑造着、也消耗着一代代天下英才。
杜弘整了整衣袖,向着宫城走去。他知道,自己走进了历史设计好的轨道,但他刚刚藏起的那封信,或许正是对这轨道一次微小的背叛。制度永远在筛选人,而人真正的尊严,往往始于意识到自己不必完全被筛选定义的那一刻。 进士科终将随唐朝湮灭,但“如何活着”的追问,会在无数个杜弘的心里,永远考下去。
2、进士归礼部
开元二十四年的长安,春寒比往年来得更峭些。礼部南墙外,新贴的告示在风中簌簌作响,围观的贡士们鸦雀无声。告示上的字墨迹森然:“文之美恶,悉之矣。考校取检,存乎至公。如有请托于人,当悉落之。”落款处,考功员外郎李昂的名字像一枚铁钉,扎进每个读书人心里。
李权站在人群后排,手心渗出细汗。他是京兆李氏嫡支,苦读十五年,这是第三次应试。前日里,邻居——那位慈眉善目的常老丈——拍着他的肩膀说:“李员外是我女婿,你且安心。”常老丈是李昂的岳父,与李权比邻而居十余年,看他挑灯夜读,真心想帮一把。李权推辞不得,只得作揖谢过。
谁料这句关怀,竟成了祸端。
三日后,所有贡士被召集至礼部前庭。李昂身着青袍,面色如霜,目光扫过众人,最后钉在李权脸上。
“本官早有明示,禁绝请托。”李昂的声音像冻裂的冰,“却有人阳奉阴违,托关系、走门路,玷污科场清名!”
庭中响起细碎的吸气声。众人的目光如针,刺向李权。他感到血往头上涌,耳中嗡嗡作响。
“李权!”李昂厉声道,“你可知罪?”
李权深吸一口气,走出行列,长揖及地:“回禀员外郎,晚生闭门读书,岂敢请托。或有邻里长辈垂怜,出言勉励,此乃人之常情,非晚生所求。”
“巧言令色!”李昂冷笑,转身面向众贡士,“诸君文章,本官已阅。文采斐然者众,然古人云:瑜不掩瑕,忠也。今日愿与诸君共析文章瑕疵,以求至善。”
众人面面相觑,只得齐声道:“唯。”
李权退回行列,心沉到谷底。身旁同乡低声叹道:“李兄,‘其意属我也’。”李权苦笑——谁都听出来了,李昂那番“共析瑕疵”的话,矛头分明指向自己。这位考官已然认定他走门路,要当众羞辱,将他打落尘埃。
当夜,李权寓所的灯亮到三更。他摊开诗卷,却又推开。窗外月色惨白,他想起老父送别时的殷切目光,想起妻子当掉簪子为他凑足盘缠。十年寒窗,难道要因一句莫须有的“请托”付诸东流?
忽然,他想起白日里李昂吟过的两句诗。那位考官大人为了彰显风雅,曾在训话时随口吟诵自己的旧作。李权当时只觉得用典稍显生硬,此刻却如电光石火——
李昂的诗,也有瑕疵。
而且是不该犯的瑕疵。
次日,李权开始悄然搜集李昂的诗文。这位员外郎素有诗名,作品流传颇广。李权闭门三日,将能寻到的二十余首诗逐字推敲。他发现,李昂好用冷僻典故,却常张冠李戴;追求对仗工整,却时有不合平仄之处。最要命的是,在一首应制诗中,他竟将前朝年号用错。
第七日,李昂果然发难。
礼部外墙新贴一榜,标题赫然:《示谬篇》。下列十数条诗文瑕疵,每条后附“某生之失”。其中三条,明明白白写着李权的名字——把他诗中“孤帆远影”批为“气象衰飒”,将“明月照积雪”指为“盗用古人”,甚至说他用的一个典故“出处不明”。
围观者越聚越多,指指点点。读书人最重声名,这等当街示辱,无异于断绝仕途。
李权站在榜前,一动不动。春风吹动他洗得发白的青衫,他忽然想起《礼记》里的话:“礼尚往来。往而不来,非礼也;来而不往,亦非礼也。”
他整了整衣冠,穿过人群,走到礼部门前。
李昂正与同僚走出衙门,见李权拱手而立,嘴角浮起一丝讥诮:“李生可是来请罪?”
李权再揖,声音清晰而平静:“员外郎昨日示教,晚生受益匪浅。礼尚往来,鄙文之瑕,既得闻矣。而执事昔有雅作,其中妙处,晚生不揣冒昧,亦有所悟——不知可否请教一二?”
庭前霎时寂静。几个同僚变了脸色。李昂眯起眼睛:“你要议论本官诗文?”
“岂敢‘议论’。”李权从袖中取出一卷纸,“只是读书人切磋学问,如切如磋。员外郎有言在先:‘瑜不掩瑕,忠也’。晚生愚钝,于大人《春赋》中见‘天宝’之号,然此乃本朝新年号,用于咏前朝事,似有未妥;又《望岳》诗中‘衡阳雁断’之句,实则衡山在南岳,雁阵常过,何言‘断’字?此外……”
他一口气说出七处疑点,每处皆引经据典,不疾不徐。
李昂的脸色由青转白,由白转红。四周贡士越聚越多,窃窃私语声如春蚕食叶。他忽然意识到,自己陷入了自己设下的困局——那“瑜不掩瑕”的高论,那“当众详之”的提议,此刻全成了砸向自己的石头。
“够了!”李昂拂袖喝道,“伶牙俐齿,不知悔改!”
“晚生正是在悔改。”李权垂目,声音依然平稳,“悔不该以为科场之上,唯有文章。今日方知,考官之雅量,亦在考校之列。”
这句话如一枚针,刺破了某种东西。人群中有人低呼,有人摇头,更多人沉默。李昂死死盯着李权,仿佛第一次看清这个瘦削的考生。那一刻,他看到的不是寒门士子,而是一面镜子——照出了自己以“公正”之名行打压之实的模样。
此事震动长安。不久,朝廷下诏:此后贡举之事,改由礼部侍郎主持,考功员外郎不再专掌。史书工笔,只记“以员外郎李昂与贡士李权争端故也”。
放榜那日,李权没有去看。他收拾行囊准备归乡时,同乡狂奔而来:“中了!李兄,第二十九名!”
李权怔了怔,放下书箱。他走到礼部墙外,看着黄纸上自己的名字,忽然觉得那墨迹很淡,淡得像一缕烟。他想起李昂最后看他的眼神,那不是愤怒,而是一种复杂的惊觉——仿佛在说:你竟敢用我的规则,来挑战我。
多年后,李权外放为县令,整顿河工,颇有政声。某次宴席,有人提起当年旧事,称他“以子之矛,攻子之盾”。李权摇头:“我非攻盾,只是不愿做那面任人捶打的盾。”
座中不解,他也不再解释。只有他自己记得,那个春天的长安,他曾经用最文明的方式,完成了一次最激烈的反抗。科场的公正,有时不在制度森严,而在某个考生敢于抬头,问一句:“执事之瑕,亦可示众否?” 而历史的进步,往往就藏在这类看似微小的对峙中——当被审视者忽然转身,举起同一面镜子。
3、府解
元和十年的秋风刮过长安承天门街时,卷起了第一片梧桐叶。裴元抱着刚刚誊好的等第名录,手指在锦帛边缘摩挲出细微的声响。他是京兆府的老主簿,在这个位置上看了三十年秋闱。
“十人名单,须得名实相符。”府尹李绅展开卷轴,目光如秤,“此乃教化之源,不可轻忽。”
这是开元天宝年间传下的规矩:京兆府每岁解送举子,必选前十人为“等第”。这十人不仅要有才名,更需德行相配。礼部侍郎接过这份名单时,往往点头认可——十人常能全数及第,再不济也有七八。若有落第者,贡院须发文说明原委,谓之“放落之由”。
裴元记得贞元年间的一桩旧事。等第三名张渚,诗赋冠绝京华,却因在酒肆与人争执,被巡街金吾记了一笔。放榜时独他落第,贡院的牒文写得明白:“虽文采斐然,然性躁气浮,不符教化本源。”张渚在礼部门前跪了三天,最后长叹一声,撕了诗卷,远赴安西从军。临行前他说:“等第二字,原是枷锁。”
那时的长安,等第士子白衣青衫,相见不过拱手作揖。中了,是国之栋梁;落了,是己身不足。风气清正得如同终南山雪。
裴元放下朱笔,望向窗外。已经是咸通三年了。
街市上传来喧哗。七辆彩绘马车正缓缓驶过,车上少年锦衣玉冠,向两侧人群抛洒铜钱。百姓争相拾取,呼喝震天。
“是今年等第的郑郎君!”书吏趴在窗边艳羡道,“听说他父亲是神策军中尉的姻亲……”
裴元没有接话。他低头看向手中新拟的名单,十个名字里,有六个姓后面跟着官职注解:某节度使侄、某中表弟、某大将军外孙。剩下四个寒门名字,挤在最后。
自咸通、乾符以来,世道变了。等第不再靠文章品评,而是“形势吞爵临制”——权势吞噬了爵位,临近控制了制度。京兆府接送的十人,几乎等同提前及第。得中者不是先静心备考,而是“首相夸诧”,车马服饰竞相奢侈,无人觉得僭越。他们忙着“期集人事”,宴饮交游,真正的读书人反而被排斥在外。
“裴主簿,郑公子的诗赋……”书吏小心翼翼递上一卷锦纸。
裴元展开,瞥了两眼便合上。平仄不通,典故错乱,唯一可取的是那一手飞白书法——想必是请了名家代笔。他想起上月判卷时,自己将这份卷子置为末等,却被府尹亲自调为榜首。
“教化之源……”裴元喃喃自语,忽然觉得这四个字烫手。
半月后的曲江宴上,裴元作为京兆府代表出席。今年的等第十人包下了整座杏园,酒是西域葡萄酿,肴是岭南八珍烩。郑公子举杯环顾:“诸君,今日之聚,他日皆为同榜!”
满座欢笑。唯独角落坐着个布衣少年,名唤杜荀,是等第最后一名。他面前只一碟胡饼,半盏浊酒,正低头默诵《尚书》。
“杜兄何必拘谨?”郑公子笑道,顺手将一枚金杯推过去,“入了等第,便是半个进士,该学学气象。”
杜荀抬头,目光清亮:“某读书,是为明理济世,非为气象。”
席间一静。几个权贵子弟相视嗤笑。裴元远远看着,想起三十年前那个撕卷远走的张渚。世道轮回,只是如今连说真话的人都要被嘲笑了。
放榜前夜,裴元在档案库整理旧牒。灰尘在烛光中飞舞,他翻到了开元二十二年的等第名录。十人简介写得朴素:某,京兆杜陵人,通经史;某,陇西李氏,擅策论……没有官职背景,只有学问所长。附页是贡院对落第者的评语,字字恳切,如师如父。
门外传来脚步声。府尹亲自提灯而来,面色凝重:“裴主簿,明日放榜,杜荀不能中。”
裴元的手停在半空:“他策论第一,诗赋第三……”
“郑公子等人,必须全数及第。”府尹的声音压得很低,“这是上面的意思。等第十人若有不中,我等颜面何存?如今……已不是开元年间了。”
烛火噼啪一声。裴元看着府尹的影子在墙上晃动,忽然觉得那影子很大,大得笼罩了整个长安的秋闱。
“那教化之源呢?”他轻声问。
府尹沉默良久,转身离去,留下一句:“先存府衙,再谈教化。”
次日放榜,等第十人果然全数高中。杏园再开盛宴,杜荀没有来。裴元打听到,那少年收拾书箱时,将等第的荐书轻轻放在案上,对着京兆府方向三揖,转身出了春明门。有人说他回终南山读书去了,有人说他去了江南。
宴至中席,郑公子酒酣耳热,提议每人赋诗纪盛。轮到裴元时,这位老主簿缓缓起身,念了四句:
“开元秋闱雪,咸通锦灰堆。
等第本明珠,今作豪门佩。
教化源已浊,清流何日归?
诸君青云路,莫忘布衣泪。”
满座愕然。裴元放下酒杯,拱手一礼,踏着满地金屑走出了杏园。他的背影在秋阳里拉得很长,像一道墨线,试图丈量这个已经倾斜的世道。
三年后,黄巢军破潼关。长安大乱,京兆府衙遭焚。有人看见裴元从火场中抢出一只铁匣,头也不回地消失在逃难的人潮中。
多年后,终南山下一座草堂里,杜荀教书为生。某个雪夜,有老者叩门,奉上一只锈迹斑斑的铁匣。打开一看,里面是自开元至乾符共一百四十三年的等第名录原件,每一页都有朱批小注,记录着每个人的最终去向。
最后一页空白处,有裴元手书:“制度之废,不在盗贼焚掠,而在守制者先忘其本。等第之设,本为择贤;及其衰也,反成豪门阶梯。何以故?盖因执权者渐以‘形势’代‘名实’,以‘临制’代‘教化’。当选拔之权沦为分赃之宴,清流自然退隐山林。然雪终南山巅,泉出石罅之间——真才不灭,只待清明。”
杜荀合上铁匣,望向窗外。雪落长安,万籁俱寂。他忽然明白,裴元用一生守护的,不是那些锦帛名录,而是一个简单的道理:任何选拔制度,当它开始为权势开后门时,就已经在为自己掘墓。而历史最公正之处在于,它终会将所有扭曲的记录,交还给时间审判。 等第制度后来果然时废时立,正如所有背离初心的规矩,总在腐败与整顿之间摇摆,直到找到新的平衡——或者彻底沉没。
4、诸州解
元和九年的秋天,同州城外的潼关道上,西风卷起的黄叶在空中打着旋。卢弘正勒住马,望向远处华州城墙的轮廓,手中那份“五场试”的榜文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特置五场试:诗、歌、文、赋、帖经。不取多荐,惟求真才。”榜文末尾,是华州刺史令狐楚刚劲的署名。
这是大唐科场的一条隐规:同州、华州的州府解送,地位仅次于京兆府。若能被“首送”——即列为解送名单第一位——几乎等同预定了进士及第。往年此时,两州官衙前总是车马如龙,各地士子揣着诗卷干谒求荐,“不减十数人”。可今年,令狐楚这纸“五场试”的告示,让所有人望而却步。
“五日连试五场,场场精审,这分明是不给活路!”潼关酒肆里,几个书生正在抱怨,“千里迢迢而来,竟要受这等折磨。”
卢弘正默默饮尽碗中浊酒,放下三枚铜钱。他知道那些人说得对——寻常州试不过一两场,令狐楚却设下五场,分明是要把滥竽充数者挡在门外。可他也知道,今年京兆府等第已被权贵子弟占尽,若想出头,这是唯一的路。
“客官也要去华州?”店家擦着碗问道。
“去。”卢弘正起身,“既为求真才而设,我当一试。”
当他独骑踏入华州城门时,整座城池似乎都投来诧异的目光。刺史衙门前冷清得能听见落叶声,胥吏看见他,先是一愣,随即高喊:“应试者到——”
令狐楚亲自出迎。这位以文才着称的封疆大吏年过五旬,目光如炬,将卢弘正上下打量一番,忽然抚掌大笑:“天下士子皆畏五场之难,唯君独来,是真读书人也!”当即吩咐:“设供帐,备酒馔,规格按往年十倍!”
那晚的接风宴奢侈得让卢弘正不安。金盘玉脍,吴歌楚舞,华州城中有头脸的文士全来作陪。酒过三巡,令狐楚举杯道:“往年求荐者如过江之鲫,然多怀投机之心。今设五场,非为难天下士子,乃为等一个不惧难之人。卢生,明日始,一日一场,务精不务敏——老夫要看的是真功夫。”
烛火在卢弘正眼中跳动。他忽然明白,这五场试不只是在考学问,更是在考心志。
第一场试诗,题为《秋山独往》。卢弘正以“千峰黄叶里,一骑白云中”开篇,令狐楚观后不语,只在卷末朱笔画圈。
第二场试歌行,他写《潼关夜渡》,有“星垂秦塞阔,月涌大河寒”之句。在场观摩的华州文士窃窃私语,都说今年街头非此人莫属。
就在第二场结束那日,城门外又来了一骑。
马植下马递解状时,守门吏卒几乎笑出声。这位将门之子皮肤黝黑,手掌有茧,一身粗布衣衫沾满尘土,怎么看都不像读书人——倒像刚从战场下来的戍卒。几个陪同卢弘正应试的华州文士窃语:“马家世代为将,此子也来凑热闹?”
令狐楚接过解状,却认真看了许久,抬眼道:“将门出文士,古已有之。既持州牒而来,便入第三场。”
第三场试赋,题目当场揭晓:《登山采珠赋》。
卢弘正提笔时,胸有成竹。他先写登山之险,再写求珠之难,骈四俪六,典丽非常。写到“探骊龙之颔,剖老蚌之胎”时,自己都觉得这是必中之句。
交卷时,他瞥见马植的卷子。字是武将惯用的朴拙楷体,篇幅也短得多。卢弘正心中暗松——看来胜负已定。
令狐楚阅卷时,大堂静得能听见烛芯爆花。读到卢弘正卷子,他频频点头;可展开马植的卷子,这位刺史忽然坐直了身子。
良久,令狐楚缓缓念出其中两句:“文豹且异于骊龙,采斯疏矣;白石又殊于老蚌,割莫得之。”
满堂文士先是一愣,随即哗然!
这两句话,是在质疑题目本身——登山采珠,本就是不可能之事。犹如向文豹求珍珠(豹生文而无珠)、从白石觅蚌胎(石似蚌而无珠),比喻追求虚妄、方法错谬。这不仅是作赋,这是在破题!在反思!
卢弘正如遭雷击。他忽然发现自己输在哪里:自己只顾展现辞藻,却忘了思考题目背后的深意。而马植这个看似粗豪的将门之子,竟直指核心——有些追求,从一开始就错了路径。
“好一个‘采斯疏矣’!好一个‘割莫得之’!”令狐楚击案而起,“赋者,非仅铺陈文采,更需见识骨力。卢生之赋如锦绣华袍,马生之赋如宝剑出匣——当取后者为解头!”
满堂寂静。卢弘正看着自己的卷子被放到次席,看着马植平静地接过首送文书,忽然觉得这五场试像个笑话——他准备了所有技巧,却忘了最根本的东西:思想。
马植走前,向卢弘正拱手:“卢兄文章,实胜于我。今日侥幸,盖因刺史求变。”
卢弘正苦笑:“非也。是我只见珠,不见山;只见文,不见道。”
那年秋闱,马植果然及第。卢弘正苦等三年才中进士,官途却意外顺畅,不到十年便做到盐铁转运使丞郎,掌管天下财赋。而马植在监察御史任上一待八年,默默无闻。
又是个秋天,卢弘正在扬州盐铁院批阅文书时,接到一纸调令:新任盐铁使不日到任。
他迎出衙门外,看见官道上那熟悉的身影下马走来。马植脸上多了风霜,目光却依然沉静如当年。
“马……使君。”卢弘正忽然不知该如何称呼。
“卢兄别来无恙。”马植扶起他,“今后同署为官,还望指教。”
历史开了个玩笑——当年被夺解头者,成了上司;当年夺解头者,成了下属。可卢弘正心里清楚,马植这个盐铁使是凭政绩实打实升上来的。他在地方查盐弊、剿私贩,奏章曾震动朝野。
交接那日,两人在长江边对饮。月色如当年华州考场那般明澈。
“其实当年,”马植忽然说,“我本不打算应举。家父说将门不必从文,是我自己想去看看——看看那些读书人拼命争夺的,究竟是什么。”
“看清了么?”
“看清了。”马植望着江心月影,“看见大多数人登山是为采珠,得了珠便忘了山。可山在那里,珠是虚的。”
卢弘正默然良久,举杯道:“那我再问一句——使君如今掌天下盐铁,是登山,还是采珠?”
马植笑了,那笑容里有种卢弘正从未见过的光芒:“我要让后来者明白,世上有些山,值得登;有些珠,不必采。譬如盐铁之政,若只为敛财,便是采珠;若为利国便民,便是登山。”
江风乍起,吹散云翳。卢弘正忽然懂了令狐楚当年那场“五场试”的真正用意——老刺史不是在选一个最会写文章的人,而是在找一个明白“为何而写”的人。科场如登山,多数人眼里只有峰顶那颗名为“功名”的珠;可真正重要的,是攀登过程中看见的天地,以及明白为何要攀登的初心。 马植后来整顿盐政、抑制藩镇,成为晚唐名臣。史书未必记得他那篇《登山采珠赋》,但会记得:那个曾在考场质疑题目本身的人,最终用一生证明了,真正的功业不在采到虚妄的珠,而在攀越真实的山。而制度最可贵之处,是总能为这样的清醒者,留一道窄门。
5、试杂文
垂拱元年的杏花落得比往年都早。礼部南院的黄榜刚刚贴出,二十七个人名在春光里闪着金粉。可站在最前面的吴道古捏着及第文书,手心却渗出冷汗——文书背面,女皇武则天的朱批刺眼如血:
“略观其策,并未尽善。若依令式,及第者惟止一人。意欲广收,通滞并许及第。”
意思是:按规矩,今年只该取一人;但朕要广收人才,就让所有积压的才俊都及第吧。
人群在欢呼,吴道古却觉得那二十七份及第文书轻飘飘的。他是真正凭策论夺魁的那个“一人”,此刻却混在二十六位“通滞”者中。同科王生凑过来,酒气喷在他脸上:“吴兄,管他敕批怎说,你我是进士了!”
那夜曲江宴,二十六人醉得东倒西歪,惟吴道古独坐水边。水里也有一轮月,被波纹扯得支离破碎。他想起自己十年苦读,想起老父卖掉最后三亩田送他进京,想起那些挑灯的夜——原来在皇权的一纸敕批前,所有寒窗苦读的标准都可以让路。
“吴兄不乐?”身后传来声音。是个青袍官员,四十许岁,面有风霜。
“敢问尊驾是?”
“考功员外郎,刘恩。”官员在他身旁坐下,也望着水中月,“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今日之榜,坏了规矩。”
吴道古默然。
“但规矩本就是人定的。”刘恩折了段柳枝,在水中划着,“如今科场只试策问,多少长于诗赋者被埋没?多少死背经书者侥幸得第?你看这二十七人里,真才几人?”
月光下,这位员外郎的眼睛里有种灼人的光。吴道古忽然明白,今晚的偶遇并非偶然。
三年后,吴道古在监察御史任上,听闻一桩震动朝野的奏议:调露二年,考功员外郎刘恩上书,请于科举加试帖经与杂文,以“文高者放入策”——先考经义与诗文,优秀者才能进入策问终试。
朝堂哗然。老臣们痛心疾首:“诗赋乃雕虫小技,岂能衡才!”“帖经死记硬背,有损圣人微言大义!”
刘恩在殿上直言:“策问空论太多,易成虚言。诗赋见才情,帖经验根基。若不能通经史、擅文章,何以治天下?”
吴道古在朝班中听着,忽然想起垂拱元年水边那轮破碎的月。他出列附议:“臣当年及第,亲见敕批坏法。今刘员外所请,正是要立可守之法。”
龙椅上的高宗皇帝咳嗽着,最终摆手:“姑试之。”
然而新政只推行了短短两年。武则天革唐命,立周朝,一切“复因循”——所有改革暂停,科举又回到老路。刘恩被外放为括州司马,临行前,吴道古在灞桥送他。
“制度如舟,皇权似水。”刘恩看着东去的渭水,“水能载舟,亦能覆舟。我的舟,太小了。”
“那为何还要造舟?”
“因为总得有人记得,”刘恩翻身上马,“渡河不能只靠泅水,得有船。”
马蹄声远去。吴道古站在柳树下,忽然觉得这个春天格外漫长。
岁月如流。武则天退位,中宗复唐,年号“神龙”。吴道古已从御史做到吏部侍郎,鬓角染霜。神龙二年春,他整理旧档时,翻出刘恩当年的奏议原件,纸页已脆黄。
朝会上,年轻的中宗皇帝问及科举革新。吴道古出班,展开那卷旧奏议:
“陛下,调露二年,考功员外郎刘恩曾奏请加试帖经与杂文。后因时局中辍。今大唐复立,当立新规——臣请行三场试:先帖经,次杂文,终策问。如此,根基、才学、见识,三者皆备,方可称国家栋梁。”
这一次,朝堂安静许多。老臣多已凋零,新进的官员里,不少人当年因只擅策论而屡试不第,深知旧制之弊。
中宗颔首:“便依卿奏。然‘杂文’所指为何?”
吴道古深吸一口气:“诗、赋、箴、铭、表、赞……凡文章之体,皆可试之。尤以诗赋为重——诗以言志,赋以体物,最能见人性情才思。”
“诗赋题目……”
“当列于榜中,公示天下。”吴道古的声音斩钉截铁,“使士子知所向,使考官有所凭,使天下见其公。”
神龙二年秋,第一场三场试在礼部举行。放榜那日,吴道古亲自将诗赋题目与及第者文章抄贴于东墙。围观士子如堵,有人高声诵读,有人低头抄录。阳光照在那些墨字上,每一个字都沉甸甸的。
人群中,吴道古看见一个白发老翁,颤抖着抚摸榜上诗题《终南望余雪》。老翁忽然老泪纵横:“三十年了……三十年前老夫就擅诗赋,可策问总不过……今年,今年终于……”
有人认出,这是垂拱元年那二十七进士之一,如今仍是个九品主簿。
吴道古悄悄转身离去。他忽然很想告诉刘恩——你的舟,终于造好了。
晚年致仕后,吴道古在终南山下结庐而居。某个雪夜,他翻出一只木匣,里面珍藏着三份文书:垂拱元年那份背面有朱批的及第文书,刘恩奏议的手抄本,神龙二年第一张三场试的榜文抄件。
烛光摇曳,三份文书在案上铺开,仿佛大唐科举三十年的年轮。
第一份写着皇权的任性——可以为一己之念,让规矩形同虚设。
第二份写着改革者的清醒——知道哪里该立规矩,哪怕逆水行舟。
第三份写着制度的重生——当诗赋题目堂堂正正列于榜中,意味着才华有了可衡量的标准,而非权力的一时喜恶。
雪落在茅屋顶上,沙沙作响。吴道古推开窗,终南山的雪峰在月光下泛着青辉。他想起刘恩的话:“渡河不能只靠泅水,得有船。”
这船如今造好了,叫“三场试”。它不完美——后来也会生出新的弊病,诗赋也会沦为程式,帖经也会变成死记。但至少,从此之后,一个寒门士子若真怀锦绣,不必再只赌策问那一场;一个擅长诗赋的才子,不必再被埋没三十年。
制度的进步,常始于某个理想主义者的执拗,成于历史转折的缝隙,最终沉淀为一套看似平常的规程。而它的真正意义,不在于永远正确,而在于给才华多开一扇窗,给公平多设一道槛。 吴道古吹熄蜡烛前,在第三份文书边添了一行小字:“刘公未见此榜,然此榜皆刘公之志。今诗赋题目常列于榜,天下才士知所趋赴——此非一人之功,乃时代之舟终渡河。”
窗外,神龙二年的雪静静落着,落满终南,落满长安,落满此后千百年所有关于“考试”的历史。而那份垂拱元年的敕批,终将在时间的河流里,渐渐褪成史书上一行淡淡的注解。
6、内出题
开成三年的长安,暮春的花信风里挟带着纸墨与不安的气息。礼部南院外的槐树下,老仆将一张毡垫铺了又铺,柳公权却久久没有落座。这位历任三朝的老臣望着紧闭的朱门,手中那卷《开成石经》的拓本被风翻动,哗哗作响,像在诉说什么。
“柳公,今年知举的是高谐高侍郎。”年轻的门生低声说,“听闻……试题将有大变。”
柳公权没有答话。他八十一岁了,见过太多“大变”:从刘恩倡加试杂文,到神龙二年三场试成制,再到如今诗赋已成进士科重头。每一次变革都如投石入湖,涟漪荡尽几代人的命运。
朱门忽开。礼部胥吏鱼贯而出,手中捧着覆有黄绫的木盘。人群如潮水般涌上前,又在三步外敬畏地停住——那黄绫是宫中之物。
高谐最后一个走出来。这位新任知举官年方五十,眉宇间却已有了深沟。他展开一卷绢帛,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奉敕,今年进士试赋题——《霓裳羽衣曲赋》;诗题——《太学创置石经诗》。”
风突然停了。整整三息,鸦雀无声。
然后轰然炸开!
“霓裳羽衣曲?那不是玄宗皇帝的……”“石经诗倒罢了,可这舞乐之题,岂是士子该作的?”“定是圣上亲出之题!”
柳公权手中的拓本滑落在地。他弯腰去拾,手指却抖得厉害。霓裳羽衣——那是开元盛世最绮丽的梦,也是安史之乱最痛的伤疤;开成石经——那是当今圣上力排众议刻立的儒家丰碑。这两个题目并置,如同把大唐的百年沧桑、礼乐兴衰,压在了每个应试士子的笔尖。
“柳公?”门生扶住他。
老人缓缓直起身,望向皇城方向。他忽然懂了:这不是一次普通的科举,这是一场由皇帝亲自设定的、关于“如何书写大唐”的考试。
高谐退回礼部院内,闭门三日。案头堆满各方来信:有言“霓裳题涉宫廷秘乐,有损科场庄重”;有言“圣上崇儒刻经,正当以此取士”;更多是打听“破题当用何典”“押韵宜取何部”。他一一烧了,灰烬在铜盆里积了厚厚一层。
第四日深夜,他独自走到太学。新刻的石经立在月光下,十四座碑如同十四位沉默的巨人。《周易》《尚书》《诗经》……每一个字都曾经过他校对。而远处兴庆宫的废墟里,似乎隐隐传来早已失传的霓裳乐音。
“侍郎在找什么?”守碑的老博士从暗处走来。
“找一条路。”高谐抚摸冰冷的碑面,“圣上出了两道题,一道通往过去的华美幻梦,一道通往现在的坚实根基。士子们该走哪条?”
老博士笑了,缺牙的嘴像口古井:“当年刘恩员外郎加试杂文时,也有人问:该考经义还是诗赋?其实啊,路不是选出来的——是走出来的。”
放榜前夜,高谐在烛下阅最后一份考卷。诗的部分,士子们多在颂扬石经“永镇学宫”“泽被千秋”;赋的部分,则陷入两种极端:要么极力铺陈霓裳舞的绚烂,要么痛陈“侈乐误国”。
唯有一卷,让他执烛细读良久。
赋的开篇便不同:“臣闻乐失而后有经,经立而后乐正。霓裳羽衣,非亡国之音,乃盛世之镜也……”接着竟将霓裳舞的每一叠、每一拍,与《周礼》乐制相对应,指出玄宗所创实有古礼遗风。而结尾笔锋一转:“然乐不可独美,必以经济之。今石经既立,乐之本得存;若使霓裳复现,当舞于明堂之前,太学之侧——礼乐相济,斯为盛世。”
高谐翻到诗的部分。这考生写石经,却不颂功德,而写刻经人:“顽石何辜,受此刀斧?非为留字,乃为留魂。一凿一痛,千年不泯;一字一血,诸生知否?”
烛泪堆成小山。高谐提笔,在这份考卷上画了个圈——这是“及第”的记号。然后他推开窗,晨光正从东方泛起,照在太学石经碑林上,也照在兴庆宫残破的飞檐上。
放榜那日,柳公权又来到礼部外。及第者的诗赋被抄贴出来,供人评点。他挤在人群中——以八十一岁高龄,像个小学生——仰头细读。
读到那份特殊的考卷时,他忽然热泪盈眶。
“找到了……”老人喃喃道。
“柳公找到什么?”有人问。
“找到写大唐的人。”柳公权指着那篇赋,“不沉湎过去,也不空洞颂今。他把破碎的乐舞接续到坚实的石经上——这才是活的文化,不是僵死的典故。”
人群里,一个布衣士子悄然退后,隐入巷陌。他叫李商隐,今年二十五岁,这是第二次应试。昨夜接到及第文书时,他既无狂喜,亦无感伤。此刻听见柳公权的话,他只是轻轻按了按怀中——那里有他昨夜新写的诗句,与考试无关:“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他知道,自己用一篇符合皇家命题的赋,换来了书写真正诗篇的余生。
一个月后,高谐入宫述职。文宗皇帝在紫宸殿偏殿见他,案头正摊着那篇《霓裳羽衣曲赋》。
“这个士子,懂朕。”皇帝的声音很轻,“朕出霓裳题,朝中多以为朕慕奢华;出石经题,又以为朕只知崇儒。其实朕想问的是:破碎的盛世雅乐,与今日重立的儒家经典,能否在你们这一代人手中,重新长成一体?”
高谐伏地:“陛下之题,已开进士试诗赋由内出之先河。从此士子不仅习诗赋,更须思诗赋所系之礼乐政教。”
文宗笑了,那笑容有些疲惫:“哪有什么‘先河’。制度如河道,总需活水注入。这‘内出题’将来也会僵化,也会沦为程式——但至少此刻,它让天下人知道,皇帝亲自在问:大唐该是什么样子。”
殿外传来乐声,是新排练的《云韶乐》。高谐退出时,回头看了一眼。文宗皇帝独自站在巨幅《大唐疆域图》前,手指正划过安西都护府早已失陷的版图。
开成五年,文宗驾崩。“内出题”却作为定制保留下来。从此每岁进士试,诗赋题目多由皇帝亲拟,或取自宫廷雅乐,或关乎时政大事。士子们研习的不再仅是经典,更要揣摩“圣意”,关注朝堂动向。
李商隐后来辗转幕府,一生沉沦下僚。某个月夜,他读到后辈士子的应试诗赋,满纸皆是精巧的颂圣与用典,忽然想起开成三年那个清晨。他提笔写下一句从未示人的话:“内出题者,非出题也,乃出锁链与钥匙。惜多数人只见锁链,铸为金环戴颈上;不见钥匙,可开天地之门窗。”
而太学石经历经战火,残碑至今犹存。游人抚摸那些深深凿痕时,偶尔会听导游说起:这些字,曾是唐朝进士们的考题。至于《霓裳羽衣曲赋》的范文,早已散佚在历史深处,只留一个题目,证明着曾经有个皇帝,试图用两道题目打捞一个帝国的魂魄。
制度的每一次定型,都始于一次用心的“出题”;而制度的每一次僵化,也都因为后人只学会了“答题”。 当“内出题”成为惯例,真正的考验才刚开始:士子们要选择的,是做揣摩上意的答题者,还是做理解时代命题的思考者。历史不曾明言的是,那些最杰出的灵魂,往往在规矩之内写下超越规矩的回答——因为他们深知,所有题目最终极的答案,不在纸上,在天下苍生的悲欢里。
7、放杂文榜
大历九年的春夜,长安仿佛泡在墨里。礼部南院的烛光却烧穿了这片浓黑,从二更燃到五更,窗纸上人影来去,像皮影戏里不知疲倦的鬼魅。
崔明站在院墙外的槐树下,站了三个时辰。露水浸透了他洗得发白的青衫,他却一动不动,眼睛死死盯着那扇窗——那里有决定他命运的一支朱笔。
窗内,礼部侍郎常衮放下第九十七份卷子,揉了揉眉心。桌角的铜漏显示寅时三刻,离放榜只剩两个时辰。今年杂文试的五百份考卷,他已批阅四夜,手边通过者仅九十七份。
“侍郎,是否……稍宽些?”年轻的录事小心问道,“往年杂文过者常不过百,今岁若再如此,恐士子怨怼。”
常衮没有抬头,提笔在又一份卷子上画了个叉:“怨怼什么?怨朝廷取士严格?怨自己学问不精?”他的声音像磨砂,“登庸之路,心如刃锋——不够锐的,上去也是钝刀。”
最后一支蜡烛烧到根部时,常衮终于搁笔。通过者:九十九人。他展开黄榜,在末尾添上一行批语:“他日登庸,心无不锐。通宵绝笔,恨即有余。”
录事轻声诵读,忽然眼眶发热。这十六个字,写尽了考官的矛盾——既盼望士子们都磨砺出锋锐之心将来报效朝廷,又遗憾自己这支彻夜批阅的笔,终究要留下太多落第的遗憾。
卯时初,鼓响。礼部大门洞开,胥吏捧着黄榜出来。人群如潮水般涌上,崔明被推挤着,视线在九十九个名字间疯狂搜寻。一遍,两遍,三遍——没有。
他忽然听不见任何声音了。长安的晨钟、士子的欢呼或叹息、胥吏的唱鸣声,全都退到很远的地方。只有心脏在耳膜上敲打,咚,咚,咚,像丧钟。
“常杂文,名不虚传……”身边有人苦笑,“五百取九十九,这是剔骨头选髓啊。”
常衮杂文试之严,天下皆知。这位以文才入相的侍郎,把杂文看作士子的“心刃”——诗赋见性情,策论见见识,判词见决断。他说:“文章如人,须有骨有血有魂。无骨者软,无血者枯,无魂者死。”所以每年杂文榜下,总是哀声多过欢笑。
崔明不知道自己怎么走回客舍的。他坐在冰冷的榻上,看着窗棂格子里的天光一寸寸亮起来,忽然想起父亲——那个考了二十年明经未中的老书生,临终前握着他的手说:“儿啊,常侍郎主考时……莫试杂文。”
他偏要试。他读过常衮的《春赋》,知道那是真正懂文章的人。三年苦练,他自觉文章已磨得够锐,可如今——
“崔兄!”房门被撞开,同乡王生冲进来,满面红光,“我中了!第九十八名!”
崔明想笑,嘴角却扯不动。王生这才看清他的脸色,笑容僵住:“你……你没在榜上?这怎么可能!你那篇《寒松赋》……”
“常侍郎看不上。”崔明听见自己的声音干得像裂陶。
王生沉默良久,忽然压低声音:“其实……鲍祭酒那边,或许有条路。”
“鲍防?”崔明抬头。那位国子监祭酒今年掌帖经试,以“鲍帖”闻名——帖经落人,比常衮更狠。
“鲍祭酒虽严,却重实学。”王生凑近,“他近日在国子监讲《毛诗》,若得他赏识,或可破格……”
崔明摇头。他想起常衮榜上那行字:“通宵绝笔,恨即有余”。那位侍郎是知道的,知道自己的严格会让多少英才遗恨。可他还是这样做了,像铸剑师敲掉每一处瑕疵,哪怕敲碎整把剑。
“我再试一年。”崔明听见自己说。
大历十年秋,崔明再次走进礼部考场。这一年,他刻意探听了常衮的喜好——常侍郎重骨力,好雄浑,厌浮华。他调整文风,把江南的婉约全收起来,换成秦地的金石声。
放榜日,他挤在人群最前面。黄榜展开:通过者一百零三人。他的目光急急下扫——第七十二名,崔明。
中了。
可他心里没有欢喜,只有一种奇异的空虚。那感觉就像你终于按照图纸造出了一把完美的剑,却发现自己已经不是当初那个想学剑的少年。
曲江宴上,新科进士们轮流向常衮敬酒。轮到崔明时,他举杯良久,忽然问:“侍郎去年批语,‘恨即有余’,这恨……是恨士子不才,还是恨笔不留情?”
满座悚然。常衮却笑了,那笑容里有种崔明看不懂的疲惫。
“恨制度不能纳尽天下才。”老侍郎饮尽杯中酒,“也恨自己,不得不做那个关门的人。”
那夜崔明醉得厉害。他踉跄走到礼部墙外,看着月光下新贴的杂文榜,忽然哭了。他发现自己真正难过的,不是去年落第,而是今年中了——因为他突然看清,自己那篇精心迎合的文章,早已失了本心。他磨锐了心刃,却不知道这刃要对准什么。
三年后,崔明外放为县尉。赴任前,他去国子监听鲍防讲经。那位以“帖经落人甚”闻名的祭酒,在讲堂上却慈和得像尊佛。课后,崔明忍不住问:“祭酒帖经之严,天下称‘鲍帖’。可严苛落人,不怕遗珠吗?”
鲍防正在整理书卷,闻言抬头:“你见过常侍郎吗?”
“见过。”
“那他一定说过,”鲍防的眼神悠远起来,“登庸之路,心如刃锋。可刃要开锋,先得有好铁。我的帖经,就是选铁——经义不通,如铁含杂质,再怎么磨也是废刃。”他顿了顿,“常衮选的是已经成型的刃,我选的是还能锤炼的铁。我们一个在终点严把关,一个在起点狠筛选,士子骂我们‘常杂鲍帖’……可朝廷要的,不就是这般筛选出的栋梁吗?”
崔明怔在暮色里。他忽然懂了那两位老人——一个在杂文试里寻找已经锋锐的心刃,一个在帖经试里剔除含杂的钝铁。他们各自守着制度的一环,承受着“遗珠之恨”,却依然坚持着标准。因为若不如此,登庸路上将挤满钝刀与废铁,那才是对天下最大的不公。
赴任那天清晨,崔明特意绕到礼部墙外。春风又绿了槐树,新一批士子已围在墙下,等待着不知由谁主考的放榜日。他仿佛看见常衮在窗内通宵秉烛,朱笔起落;看见鲍防在灯下校勘经文,圈点错漏。这两个被并称“常杂鲍帖”的人,用各自的严格,撑起了科举制度最吃重的一段脊梁。
制度的公正,往往体现在那些敢于说“不”的人身上。 崔明翻身上马,最后看了一眼长安的城墙。他终于明白,自己当年的落第与及第,不过是这庞大筛选机制里一粒微尘。而真正的重量,在那些彻夜不眠的考官笔下,在他们明知会遭人怨恨却依然坚持的标准里——因为他们知道,对制度的任何一次心软,都是对天下寒士最大的不公。许多年后,当崔明也成为地方秋闱的主考官,他在落第卷上批“遗珠之憾”时,总会想起常衮那十六个字。那时他才真正懂得:所谓“恨即有余”,恨的不是才俊不足,而是制度永远无法完美;而正是这份清醒的遗憾,让执笔人每一次落笔,都更慎重三分。
8、放榜
贞观三年的那个黎明,长安还在睡梦中,太极宫端门上的瓦当凝着露水。李世民裹着一件寻常的玄色斗篷,站在门楼阴影里,看着远处礼部南院透出的微弱灯火。侍臣低声提醒:“陛下,卯时三刻才放榜。”皇帝摆了摆手,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那条即将决定无数人命运的长街。
这是他登基后的第一次科举放榜。年轻的皇帝需要知道,他用以取代门阀的新制度,究竟能网罗怎样的人才。
晨光渐起时,南院东墙那道特筑的高墙下,开始有人影攒动。墙高一丈有余,外有棘篱围绕——这是为了防止放榜时士子拥挤发生意外。礼部主事带着胥吏们从北院过来,手中捧着用黄纸书写的榜单。按照旧例,进士榜头那四张黄纸要用淡墨书写“礼部贡院”四字,据说这淡墨是文皇帝当年用飞白体书写时传下的规矩,暗合“阴注阳受”的天道——阴间注定,阳间承受。
李世民看着第一个看到自己名字的士子。那是个青衫已经洗得发白的年轻人,他仰头看着榜单,整个人僵住了,然后猛地捂住脸,肩膀开始剧烈抖动。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中了的人从榜下“缀行而出”,他们走得很慢,像是怕踏碎了这个梦境。有人走出十步突然折返,再看一遍榜单确认;有人仰天大笑,笑着笑着泪流满面;有人朝着皇城方向长揖倒地,久久不起。
“天下英雄,”李世民轻声对身旁的侍臣说,嘴角扬起一个复杂的弧度,“入吾彀中矣。”
彀中,弓箭射程之内。他这句话后来传遍天下,成为帝王心术最坦白的注脚。那时的皇帝还不知道,这张网罗英雄的网,有一天会被网中之人亲手撕破。
时间流转到元和六年的冬天。长安的雪下得格外早,礼部南院东墙的棘篱上积了薄薄一层白。五更天,礼部主事杜荀抱着一卷新写的榜文从北院出来时,打了个寒颤。他今年五十八岁,在这个位置上看过二十三次放榜,却从未像今年这样心神不宁。
“杜主事,都准备好了。”胥吏指着那道高墙,“棘篱昨夜又加固过。”
杜荀点点头,却没有挪步。他想起三天前阅卷时看到的一份策论,那个叫郭东里的监生,在卷子里写了句大逆不道的话:“太宗皇帝网尽天下英雄,然英雄入彀,便不再是英雄,只是网中之鱼。”同僚要把这份卷子作废,杜荀却力排众议,给了个“中下”——不至于及第,但保留了补录的可能。
“那是个有反骨的人。”同僚当时说。
现在,杜荀抱着榜单,榜单上没有郭东里的名字。他知道那个监生今年三十有七,已经是第七次应试。前六次,每次放榜后他都会在榜前站到天黑,然后默默离开。
卯时初刻,天色依旧墨黑。胥吏们开始张榜,黄纸在墙上铺开,淡墨写的“礼部贡院”四个字在灯笼下泛着幽光。墙外已经聚集了数百士子,他们呼出的白气在寒夜里连成一片雾。杜荀照例宣读:“元和六年礼部试,及第者计三十二人——”
名字一个个念出。每念一个,人群中就爆发出一阵欢呼或叹息。杜荀看见熟悉的场景重演:有人瘫软在地,有人相拥而泣,有人开始解下腰间的酒囊。这就是太宗皇帝当年看见的“缀行而出”,只是经过百年,士子们的悲欢似乎更加浓烈了。
然后他看见了郭东里。
那个监生站在人群最后面,没有挤上前,只是静静听着。当最后一个名字念完,他轻轻叹了口气,转身欲走。就在这时,一个刚刚及第的年轻进士大概是兴奋过头,高举双臂大喊:“天下英雄,今日尽在此榜矣!”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破了什么。
郭东里停住脚步,缓缓转身。杜荀看见他的肩膀在颤抖,不是哭泣的颤抖,而是某种压抑到极致的东西在寻找出口。监生开始往前走,人群自动分开一条路。他走得很慢,眼睛死死盯着墙上的黄榜。
“郭生,莫做傻事!”杜荀忍不住喊出声。
太晚了。
郭东里走到棘篱前,忽然伸手抓住那木条与藤蔓编成的围栏——然后猛地一扯!积雪簌簌落下,棘篱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在所有人反应过来之前,他再次发力,整个人撞了上去!
“咔嚓——”
百年未破的礼部棘篱,裂开了一道口子。
人群死寂。胥吏们呆若木鸡。郭东里从裂缝中钻过,走到高墙下,伸手触摸那张黄榜。他的动作很轻,像在抚摸什么易碎的珍宝。然后,五指收紧。
“嘶啦——”
黄纸从中间裂开。“礼部贡院”的“贡”字被撕成两半。
“你疯了!”有人尖叫。
郭东里转过身,手里还捏着那片残纸。他的表情异常平静:“太宗皇帝说,天下英雄入吾彀中。”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可我想问:入了彀中,还算英雄吗?还是只是……只是被驯服的鹰犬?”
杜荀推开人群冲过去,却在对上郭东里眼睛时刹住了脚步。那双眼睛里没有疯狂,只有一种彻骨的清醒——一种看穿了百年骗局的清醒。
“这张榜,”郭东里举起残纸,“是网。我们争破头想被网上,却忘了问:为什么要入这张网?入了之后,我们还是不是自己?”
雪又开始下了。细密的雪粒落在撕破的黄板上,落在郭东里花白的鬓角上,落在所有人僵住的脸上。远处传来金吾卫的脚步声,事情闹大了。
郭东里最后看了一眼那道裂缝,轻轻说:“总要有人,试着撕开这网。”
他被带走时没有反抗。杜荀站在原地,看着墙上那道刺眼的裂口,忽然想起贞观三年太宗皇帝那句得意的话。百年前,帝王设计了一张网;百年后,网中的鱼试图撕破它。这是制度的轮回,还是人性的反抗?
元和六年之后,礼部放榜多了个新规矩:正式张榜前,先以“虚榜”自省门而出,试探反应;正榜张挂的时间也推迟了半个时辰。棘篱加高加固,金吾卫增派人手——所有措施,都因为一个监生的一撕。
杜荀退休那年,整理故纸时翻到一份陈年卷宗,里面记载着郭东里的最终发落:流放岭南。同僚在批注里写:“狂生撕榜,罪当严惩。”但卷宗最后,有人用朱笔添了一行小字,墨迹已淡:
“贞观网才,元和破网。网破可补,然破网之念既生,便永在彀外徘徊。”
杜荀合上卷宗,望向窗外。又是放榜日,新一批士子正涌向南院东墙。那道墙修了又修,已比当年高出一倍;棘篱换了铁栏,再无人能撕破。可他总觉得,郭东里撕开的那道口子,从未真正合拢过。
制度的牢笼往往在建成那天就埋下了裂痕,而历史最深的真相是:真正不朽的,从来不是笼子有多么坚固,而是总有生命不甘被囚禁的冲动。 杜荀最后在笔记里写道:“太宗见英雄入彀而喜,郭生见己身入彀而悲。百年前后,一念之间。放榜放榜,放的何止是功名?更是人性与制度永恒的角力——那张网永远在修补,而网外的天空,永远在呼唤。”窗外,新科进士们正缀行而出,他们的笑容与泪水,与贞观三年并无二致。只是不知道他们当中,有没有人偶尔会想起,很多年前有个监生,曾用一双手,试图撕开这片他们正欣然步入的天空。
9、放榜(又)
大中九年的春天来得迟迟,长安城柳枝才泛青,礼部南院东墙的棘篱下却已挤满了人。老吏陈五抱着暖炉坐在门房里,透过窗棂数着今日会有多少辆朱紫车马驶来——这是他第二十三年看放榜,也是郑薰郑侍郎第一次知举放榜。
晨鼓响过三通,黄榜在熹微中展开。新科进士的名字像一串珍珠,在淡黄纸上闪着诱人的光。陈五看见人群中爆发出熟悉的骚动:有人晕厥被抬走,有人狂奔报喜,更多人开始整理衣冠——他们即将奔赴各个座主宅第,完成“谢恩”这场大戏。
按大唐百年惯例,放榜日是新科进士最忙的一天。他们要骑着披红挂彩的马,带着厚重的礼单,依次拜谢宰相、知举官、以及所有可能提携过自己的朝中显贵。知举官宅前往往车马塞巷,朱紫满堂,那是座主荣耀的时刻,也是进士们编织关系网的开始。
郑薰的宅子在安仁坊西头,不算宽敞。陈五特意请了半天假,揣了包胡麻饼,蹲在对街槐树下等着看热闹。辰时,没有车马来;巳时,坊门前来往的只有卖炭翁;午时,日头爬到中天,郑宅那扇黑漆门依然紧闭。
陈五的胡麻饼吃完了。他拍拍手站起来,正疑惑间,终于看见一乘青篷小车吱呀呀驶来。车在郑宅前停下,下来个穿浅绯官袍的中年人,手里只提个寻常的竹匣。
是毕闿,今年的新科进士,中了二甲第七名。
毕闿叩门,门开了条缝,他低声与门房说了几句,被引进去。大约一刻钟后,那扇门又开了,毕闿走出来,竹匣原样提着,上车离去。
就这样。
陈五愣在槐树下,直到日头偏西,郑宅门前再未响起第二次叩门声。他想起二十三年来见过的放榜日:牛僧孺知举时,门前的车马排到了坊口;李宗闵知举那岁,收的礼单要用箱子装;就连以清俭闻名的白居易知举时,也有十几位进士登门。
可郑薰这里,只有毕闿一人。
第二天礼部点卯,同僚们都在窃窃私语。“听说没?郑侍郎宅前冷落得能跑马。”“毕闿那傻子,还真去谢恩了。”“你懂什么,毕闿是郑侍郎旧识之子,这才不得不去。”
陈五默默擦拭着桌上的铜砚,想起放榜前夜他当值,看见郑薰在堂上独坐至三更。老侍郎面前的案几上摊着最终的名次单,他提笔几次要改,又都放下。最后听见他喃喃自语:“取士为公,谢恩成私……这规矩,错了啊。”
那时陈五不懂这话的意思。现在他有点明白了——郑薰是在用这冷清的门庭,对抗一个错了百年的规矩。
三年后,大中十二年。又一个放榜日。
这次知举的是萧俶。陈五已经升为礼部主事,不用再蹲槐树下看热闹了,但他还是早早到了礼部。萧俶正在穿戴官服,准备迎接即将涌来的谢恩进士。这位新任知举官年富力强,眉宇间有股锐气。
“萧侍郎,”陈五忍不住提醒,“按例,今日您该在宅中候客。”
萧俶整理着腰间的银鱼袋,笑了笑:“候什么客?我取他们,是为朝廷取士,非为我萧某私恩。来不来,随他们。”
话虽如此,陈五看见萧俶眼底还是有一丝期待。毕竟,这是士林对座主认可的直接体现。
放榜的铜锣响过,陈五找了个借口溜出礼部,直奔萧宅所在的宣阳坊。让他震惊的是,萧宅门前比三年前的郑宅更冷清——别说朱紫车马,连个看热闹的百姓都没有。只有萧家的老门房坐在门槛上打盹,听见脚步声,眯眼看了看陈五:“主事也来等谢恩的?别等了,没人来。”
“一个都没有?”
“一个都没有。”
陈五站在空荡荡的巷口,忽然觉得这春风格外寒。他想起这些年听到的议论:郑薰放榜后门庭冷落,被讥为“不识时务”;如今萧俶更甚,恐怕要被笑作“不知人情”了。士林清议如刀,能捧人,也能杀人。
回到礼部已是黄昏。萧俶还坐在堂上,官服未脱,面前一杯冷茶。听见脚步声,他抬头看陈五,那眼神让陈五心头一紧——不是愤怒,不是失望,而是一种深重的疲惫。
“陈主事,你经历多。”萧俶的声音有些哑,“你说,是现在的进士聪明了,知道避嫌;还是我萧俶……真的不堪为人座主?”
陈五张了张嘴,不知如何回答。他忽然想起三年前郑薰的独坐,想起昨夜萧俶批卷到四更时专注的侧脸。这两位侍郎,一个严谨得近乎古板,一个刚直到不近人情,但他们阅卷时的那份认真,陈五是看在眼里的。
“侍郎,”陈五斟酌着词句,“或许……不是您的问题。”
“那是什么问题?”
陈五说不出来。他只是个老吏,不懂那些大道理。但他隐约感觉到,郑薰和萧俶遭遇的冷落,像一面镜子,照出了科举制度里某个一直存在却无人敢言的裂痕。
那晚陈五失眠了。他翻出这些年的记事簿,一页页翻看。某年某月某日,牛侍郎知举,收礼单七十三份;某年某月某日,李侍郎知举,宅中宴开三十席……而郑薰和萧俶的名字后面,只有空白。
空白之下,陈五用蝇头小楷添了备注:“郑公取士,唯才是举,不通关节,故谢恩者稀。”“萧公凛然,拒受请托,门生避嫌,故门庭冷。”
写到这里,他忽然停笔。一个念头如闪电般划过:如果所有知举官都像郑薰、萧俶这样,那么“谢恩”这个延续百年的规矩,会不会自然消亡?如果进士们不拜座主、不认门生,科举是不是能更干净些?
但这个念头太可怕了。陈五吹熄油灯,在黑暗里苦笑。他想起自己年轻时也曾苦读,也曾幻想一日中第,骑着白马去叩谢座主的门。那是士子最荣耀的时刻之一,是千年文人梦里不可或缺的章节。郑薰和萧俶要对抗的,不只是规矩,是人情,是传统,是无数人赖以生存的纽带。
大中十二年的秋天,郑薰病逝。讣告传出,前往吊唁的官员寥寥。陈五去了,看见灵堂冷清,只有毕闿一人披麻守孝。这个当年唯一上门谢恩的进士,如今成了唯一为座主守灵的弟子。
祭奠时,毕闿对陈五说:“你知道当年我为何去谢恩吗?不是因为郑公是我父亲旧识。”他望向灵位,“是因为放榜前夜,郑公把我叫去,说我的策论里有一处史实错误,本该落第。但他细读三遍,发现那错误背后有独到见解,于是力排众议取了我。他说:‘我不能因一人之瑕疵,埋没一种看问题的角度。’”
毕闿的眼泪掉下来:“这样的座主,不值得谢恩吗?”
陈五默然。他忽然懂了郑薰那夜的独坐,懂了萧俶空荡的门庭。他们不是在抗拒谢恩,而是在用极致的公正,让谢恩失去意义——我取你,只因你有才,非因你是我故人之子,非因你曾投卷于我。既然无私恩,何须谢?
离开郑宅时,陈五看见萧俶独自站在坊门外,一袭素服。两位曾经同样门庭冷落的知举官,在此刻以这种方式完成了唯一的交集。萧俶对着郑宅方向长揖三次,转身离去,背影在秋风中显得格外孤直。
那年冬天,陈五退休了。离京前,他特意绕到礼部南院东墙外,看着新贴的棘篱在雪中泛着冷光。放榜日又快到了,不知今年的知举官门前,会是车马喧嚣,还是门可罗雀。
他忽然希望是后者。
真正的改革,往往始于某个孤独者拒绝习以为常的“规矩”。 赶车的老仆问陈五在看什么,他答:“看一场静悄悄的革命。”老仆不懂,陈五也没有解释。他只是想起郑薰空荡的门庭,想起萧俶那杯冷茶,想起毕闿守灵的身影。也许要很多年后,人们才会明白:当“谢恩”的门庭越冷清,科举的公正才越真实。而那些被时论讥诮的孤独者,其实是在用自身的寂寞,为后来者铺一条更干净的路。马车驶出春明门时,陈五最后回望了一眼长安。这座城里,新的放榜日还会一轮轮继续,新的知举官还会面临选择:是要门庭若市的虚荣,还是要内心无愧的冷清?而历史总是这样——先有几个人甘心坐在冷板凳上,后来,整间屋子的温度才会慢慢改变。
10、五老榜
天复元年的春天,长安城是在血腥味里醒来的。宦官韩全诲劫持昭宗皇帝西逃凤翔的尘埃刚刚落定,宰相崔胤引朱温大军入关的蹄声犹在耳畔。礼部南院的墙皮剥落了一大片,露出里面贞观年间的青砖,像这个王朝裸露的骨殖。
曹松坐在南院对街的茶棚里,捧着一碗已经凉透的粗茶。他的手在抖,不是老迈的颤抖,而是某种绷了太久忽然松下来的痉挛。就在刚才,他看见自己的名字写在黄榜第七十三位——他考了四十五年,这是第一次看见“曹松”后面跟着“及第”二字。
茶棚老板认识这个老主顾,三十年来每逢放榜日,曹松都会在这里坐一天。“曹先生,中了?”老板小心翼翼地问。
曹松点了点头,没说话。他七十有三,舒州的山水在记忆里已经淡成墨团,只记得离乡时母亲说:“儿啊,考不上就回来。”他没回去,不是不想,是不能。舒州曹家送出去三十七个读书人,只有他坚持到了白头。
“听说今科还有几位老同学?”老板给他换了碗热茶。
“王希羽,七十四;刘象,七十一;柯崇、郑希颜,也都过了耳顺之年。”曹松慢慢抱着,像是在念悼词。他们五个,被长安士子戏称为“五老”,不是尊称,是揶揄——笑他们白发苍苍还与少年争道,笑他们诗赋里满是陈年故纸的霉味。
放榜前夜,曹松在破旧的客舍里对着油灯枯坐。同屋的年轻士子已经睡了,梦里还在喃喃背着诗赋。曹松想起自己四十岁那年,也是这般年纪,也是这般热切。那时他模仿贾岛,字斟句酌,得了个“曹浪仙”的雅号。可贾岛最终及第了,他曹松没有。这些年,他替人写启事状子糊口,因总在文末恳切陈情,被嘲为“送羊脚状”——像送上羊脚求人施舍般卑微。
油灯爆了个花。曹松忽然笑了,笑出两行浊泪。他这一生,可不就是在“送羊角状”吗?向考官送,向命运送,向这个越来越看不懂的世道送。
此刻,皇城里的气氛却迥异。紫宸殿上,刚刚“反正”回銮的昭宗皇帝李晔,正看着礼部呈上的及第名单。这位少年登基、几度被废立的君王,今年不过三十二岁,鬓角却已有了白发。
“杜德祥知举,”皇帝的手指划过名单,“取士……颇重年齿?”
宰相崔胤趋前:“陛下新平内难,正需广施恩泽以收人心。臣闻此科有数位皓首穷经之士,若陛下特降殊恩,足显朝廷怜才敬老之意。”
昭宗沉默了。他懂崔胤的意思——刚刚经历韩全诲之乱,皇室威信扫地,需要一些“佳话”来妆点门面。几个老进士,几句温情的诏书,花费不多,却能换来“圣主怜才”的美名。这买卖划算。
“拟诏吧。”皇帝的声音有些疲惫,“选中有孤贫屈人,宜令以名闻,特敕授官。”
当敕令传到礼部时,杜德祥正在犯难。皇帝要“孤贫屈人”,可今科及第者中,权贵子弟占了七成。他的目光在名单上游移,最后停在五个名字上:曹松、王希羽、刘象、柯崇、郑希颜。这五人他印象很深——阅卷时,他们的诗赋都带着岁月的沉渣,与那些鲜亮灵动的少年文章格格不入。他本不想取,可又觉得,这些人在文场挣扎一生,总该给个交代。
“就是他们了。”杜德祥提笔圈出五个名字,“以此塞诏。”
消息传到曹松耳中时,他正在收拾行李。及第了,该回乡告慰父母坟茔了——虽然父母已去世三十年。传诏的胥吏却在客舍外高喊:“曹松、王希羽……五人接旨!”
茶棚里的人都涌出来看。五个白发老者颤巍巍跪在尘土里,听那胥吏宣读:“念尔登科之际,当予反正之年。宜降异恩,各膺龙命……”
曹松听着,忽然觉得这诏书像在说别人。“反正之年”——皇帝平定内乱重归龙椅;“登科之际”——他们五人皓首及第。历史的宏大叙事与个人的卑微命运,就这样被强行缝合在一起。可他心里清楚,自己能及第,不是诗赋 suddenly 变好了,只是皇帝需要几个“孤贫屈人”来装点门面。
授官仪式在残破的尚书省举行。五人都得了“校正”之职——校书郎,正九品上,是个闲差。王希羽接过官凭时,手抖得厉害。这位歙州才子,年轻时“词艺优博”名动江南,如今却只能喃喃说:“七十四岁……七十四岁啊……”
刘象是京兆人,离家最近,却四十年未归;柯崇和郑希颜从闽地来,走的时候还是青年,回去时已是故人皆凋零。
曲江宴那日,成了长安一景。新科进士们多是鲜衣怒马的少年,唯这五人坐在角落,白发在春风中格外刺眼。少年们过来敬酒,口称“前辈”,眼里却藏着掩不住的讶异与怜悯。曹松一杯接一杯地喝,喝到后来,他拉着王希羽的手说:“王兄,咱们这是……成了祥瑞啊。”
王希羽苦笑。是啊,祥瑞。就像白虎、甘露、嘉禾,是太平盛世才该出现的吉兆。可如今藩镇割据,皇权势微,他们这几个老进士,就成了朝廷勉强扯来遮羞的“祥瑞”。
宴至中途,宫里传来赏赐:每人宫绢十匹,钱二十贯。宦官宣旨时特意提高声音:“陛下感尔等皓首穷经,特加恩赏!”少年进士们纷纷投来羡慕的目光,曹松却觉得那些绢帛烫手。
夜里,五人聚在曹松的客舍。破桌上摆着烈酒,窗外是长安的万家灯火。柯崇,那个沉默的闽人,忽然开口:“某离乡时,女儿才三岁。如今……该有孙儿了吧。”
郑希颜接话:“某离家四十五年,父母坟头的树,该合抱了。”
刘象仰头饮尽杯中酒:“某妻改嫁那年,托人带话,说等我到三十五岁。今年某七十一了。”
王希羽铺开纸笔:“来,联句吧。就像我们年轻时在江南那样。”
曹松研墨,手稳了些。五人轮番执笔,写下一首《五老曲江夜宴联句》。没有少年人的飞扬,没有应制诗的华美,只有五段苍老的回声。写到最后,曹松提笔收尾:“春风怜白发,夜烛笑残篇。莫问登科事,此生已偶然。”
写罢,五人相视,忽然都笑了。那笑声起初很轻,继而越来越响,笑得眼泪纵横,笑得趴在桌上。客舍主人探头来看,摇摇头掩门而去——大概觉得这几个老头疯了吧。
他们没疯。他们只是忽然明白了:自己用一生等待的这场“登科”,不过是历史巧合下的一场戏。皇帝需要祥瑞点缀“反正之年”,他们恰好是那几根最苍老、最合适的羽毛。
后来,曹松在秘书省校了三年书,眼睛彻底花了,辞官归隐。离京那日,他独自走到礼部南院东墙下,黄榜早已换过数茬。他伸手抚摸斑驳的墙砖,想起四十多年前第一次在这里看榜的情景。那时他相信“天道酬勤”,相信“诗赋取士”。如今他明白了,个人的命运不过是历史长河里偶然泛起的浪花,而制度的高墙永远在那里,冷静地筛选着一代又一代的悲欢。
回到舒州时,曹家老宅早已易主。他在江边结庐而居,教村里的孩童识字。偶尔有士子慕名来访,问他科场秘诀,他总是摇头:“老朽无可教,唯有一言:莫把一生,系于一榜。”
孩童们最喜欢听他讲长安,讲曲江宴,讲五个白发老者的故事。有孩子问:“先生,你们中了进士,高兴吗?”
曹松望着江心的落日,很久才说:“高兴。就像……就像赶了很久的路,终于到了终点。可到了才发现,最好的时光,都洒在路上了。”
江风吹起他雪白的头发,像一面残破的旗帜。天复元年的“五老榜”后来成了典故,被写进种种笔记杂史。人们记住的是皇帝“怜才敬老”的美谈,是“反正之年”的祥瑞佳话。只有那首《五老曲江夜宴联句》的手稿,被曹松压在箱底,纸页渐渐脆黄。最后的墨迹是他晚年添上的一行小字:
“史书要祥瑞,帝王要体面,制度要运转。至于那五个老人的一生,不过恰好在某个春日,被需要了而已。”
11、期集
天佑二年的暮春,长安的柳絮飞得有些倦了,粘在礼部南院新漆的匾额上,像一层薄薄的雪。张澈站在期集院门外,手指在袖中反复数着那几贯钱——三十贯,这是他成为进士后需要交的第一笔钱:“铺底钱”。
“张兄,还愣着做什么?”同科李砚拍了拍他的肩,笑容里有种张澈还不习惯的从容,“快进去,状元郎该到了。”
期集院是朝廷为新科进士特设的聚会之所。放榜后、敕令正式下达前的这些日子,他们每日都要在此“期集”:上午议事,下午两度前往主考官宅第谢恩——直到三日后主司“坚请已”,这规矩才停。这是荣耀,也是负担。
张澈跨过门槛。院里已站了数十人,清一色的新制青袍,阳光照在那些年轻或不再年轻的脸上,每张脸都闪着光。他是寒门出身,父亲是泾阳县的账房先生,能走到今天,靠的是二十年昼夜不歇的苦读。可此刻他忽然发现,考中进士只是开始——进士生涯的每一个环节,都标着价码。
“诸君,团司所有到了。”一个中年胥吏站在阶上,声音洪亮。
人群安静下来。张澈学着旁人的样子整理衣冠,心脏在胸腔里撞得生疼。团司所由是负责期集事务的官吏,他们要先参拜状元,再“更参众郎君”——这里的“众郎君”指的是同科进士中的世家子弟。即便同榜,也分三六九等。
状元郑颢走进来时,张澈第一次看清这位传说中的才子。不过二十三四岁,面容清俊,行走间自带风流。他是荥阳郑氏的嫡孙,祖父是宰相,中状元在所有人意料之中。众人长揖,郑颢微笑还礼,态度谦和,可那种从骨子里透出的从容,是张澈这样的人学不来的。
接着是“参众郎君”。五个世家子弟被请到前面,张澈随着人群向他们行礼。他认得其中两位:一个是太原王氏,一个是清河崔氏。他们的还礼很随意,仿佛早就习惯了这样的尊崇。张澈垂下眼,看见自己洗得发白的靴尖——这是离乡时母亲纳的,底子已经磨薄了。
“诸郎君就坐——双东单西!”
胥吏的唱和打断了思绪。众人按规矩入座:双数坐东侧,单数坐西侧。张澈是第三十七名,该坐西侧。他找到自己的席位,发现案几上已摆好了纸笔、茶盏,还有一张名帖——这是要“叙名纸”,每人需出十贯“名纸钱”。
他袖中的手又紧了紧。十贯,够泾阳一户中等人家半年的嚼用。
仪式有条不紊地进行。忽然,那胥吏走到场中,高声宣布:“今有抽名纸钱——”他从一叠名帖中随手抽出五张,“被抽中者,由此钱!”
人群中响起低低的惊呼,随即是笑声。被抽中的五人需承担所有同科的名纸钱,每人十贯,三十人便是三百贯。这是个不小的数目,但也是种“荣耀”——若被抽中者爽快掏钱,往往能赢得慷慨之名。
张澈看见被抽中的有郑颢,有两位世家子,还有一个叫赵闳的寒门同科,以及自己。
血液瞬间冲上头顶。三百贯,他哪里拿得出?父亲为供他读书,已卖了祖田,家中只剩三间旧屋。
“张兄好运气!”邻座的人碰了碰他,眼神复杂。
张澈勉强笑笑,手心全是汗。他看见郑颢从容示意随从去取钱,世家子们谈笑自若,赵闳脸色白了白,还是强作镇定。轮到张澈时,他站起来,声音发干:“某……某可否稍缓两日?”
场中静了一瞬。所有的目光都投过来,那些目光里有惊讶,有同情,更多的是一种了然——了然他的窘迫,也了然他此刻的难堪。
胥吏皱了皱眉:“按例需当场交纳。”
就在张澈几乎要瘫软时,郑颢忽然开口:“张兄初入长安,或有不便。不若我先垫上,日后方便时再还我。”他说得轻描淡写,却像一双手,把张澈从悬崖边拉了回来。
“多谢……多谢状元郎。”张澈长揖到底,声音哽咽。
可他知道,这份“垫付”是债,是人情,是他成为进士后欠下的第一笔、却绝不会是最后一笔的债。
那日的期集一直持续到黄昏。有“醵罚”的环节——凡礼仪不周、应对失当者,需罚钱若干。张澈亲眼看见一个来自江南的同年,因敬酒时顺序有误,被罚了五贯。那人的笑容僵在脸上,还是掏了钱。
“这是规矩。”李砚私下对张澈说,“期集院里的每一文钱,都在教我们一件事:入了这个圈子,就得守这个圈子的玩法。”
玩法。张澈咀嚼着这个词。他寒窗二十年,读的是圣贤书,学的是治国策,却没人教过他,金榜题名后首先要学的,是如何在这个用金钱和人情编织的网里生存。
第三天下午,他们最后一次集体拜见主司。礼部尚书崔远坐在堂上,接受了新科进士们的三拜。老人须发皆白,目光扫过众人,在张澈脸上停留了一瞬。拜毕,崔尚书缓缓开口:“诸君已成进士,今后当以天下为己任。然老夫有一言相赠:期集院的规矩是暂时的,官场的规矩是永久的。你们今日学的,不止是礼仪,更是分寸。”
回期集院的路上,张澈一直在想“分寸”二字。多少钱该出,多少人情该欠,什么时候该进,什么时候该退——这些圣贤书里没有的东西,正在成为他必须掌握的生存之术。
傍晚,铺底钱正式收取。每人三十贯,由团司所有登记造册。张澈交钱时,手还是抖的——这是他最后一个月的宿钱、饭钱,以及原本打算给家里捎去的钱。铜钱落在木箱里,发出沉闷的响声,一声声砸在他心上。
夜里,期集院第一次设宴。酒过三巡,气氛活络起来。郑颢被众人围住敬酒,世家子们自成一群,寒门出身的则聚在角落。张澈坐在窗边,看着院中的灯火,忽然觉得这热闹离自己很远。
赵闳端着酒过来,在他身边坐下。“张兄,”他低声说,“我算过了,自放榜至今,你我已花费近五十贯。而这,才只是开始。”
张澈默然。他知道赵闳说得对:谢恩要备礼,期集要出钱,将来授官、赴任,每一处都需要打点。进士的光环背后,是普通人难以想象的开销。
“家父来信,”赵闳的声音更低了,“说村里凑了二十贯,已托人捎来。”他说这话时没有高兴,只有耻辱——一家一村之力,仅供他在长安维持最基本的体面。
那晚张澈醉得很厉害。他梦见自己回到泾阳,站在老屋门前,父亲从屋里出来,却不是迎接他,而是递给他一个沉重的布袋:“儿啊,这是家里最后的值钱物事,你拿去……拿去长安交铺底钱罢。”
他惊醒,月光从窗棂照进来,冷如霜。同屋的李砚睡得正熟,嘴角还带着笑,大约在梦授官袍加身。
张澈披衣起身,走到院中。期集院的正堂还亮着灯,胥吏们正在核算今日的账目。他听见里面传来对话:
“郑状元垫付的三百贯已入账。”
“赵闳那十贯是散钱,需重新串过。”
“张澈的三十贯铺底钱……成色一般,有几枚是旧钱。”
每一句话都像针,扎在他心上。他忽然明白了崔尚书说的“分寸”——在这套体系里,每个人的分量,早就在交出的每一文钱里被称量好了。你出得起钱,便是大方得体;出不起,便需欠下人情。而人情,是比金钱更贵的债。
敕令下达那日,期集正式结束。众人将各奔东西,等待授官。临别前,郑颢特意找到张澈,依然笑容温煦:“张兄,那钱不必挂心,日后方便时再说。”
张澈深深作揖:“蒙状元郎援手,澈铭记在心。”
他知道,自己这辈子都欠郑颢一个人情。而这,或许正是对方想要的——用三百贯,买一个未来可能用得上的人心。
离开期集院时,张澈回头看了一眼。这座院子将在打扫后等待下一批新科进士,同样的仪式将再次上演,同样的金钱游戏将重新开始。他忽然想起《礼记》里的句子:“礼者,天地之序也。”可这里的“礼”,已成了用铜钱堆砌的台阶,每一步,都标着价码。
很多年后,张澈做到了刺史。某次地方秋闱放榜,新科举人们凑钱宴请他。席间,一个寒门出身的年轻人向他敬酒,手微微发抖,眼神里是他熟悉的不安与窘迫。张澈接过酒杯,轻声问:“铺底钱……可还凑手?”
年轻人愣了愣,眼眶忽然红了。
那一刻,张澈仿佛看见天佑二年的自己,站在期集院门口,数着袖中仅有的三十贯钱。制度的光环下,总有暗处需要个体用血肉填补。 他最终没有说出什么大道理,只是自掏腰包补足了那年轻人的份子,就像当年郑颢做的那样。做完这一切,他独自走到衙门外,春风吹动他的刺史官袍。他终于懂了:期集院教会他的不是礼仪,而是特权体系的入门课——先让你付出代价,再给你贴上标签。而历史最讽刺的是,每个曾为此痛苦的人,一旦爬上台阶,往往第一个学会的,就是如何让后来者继续这套游戏。月光下,张澈忽然很想知道:千百年后,会不会有一个完全不同的“期集”,那里不需要寒士数着铜钱才能入席,不需要任何人用尊严换取一张入场券?但这个念头太奢侈,他摇摇头,走回灯火通明的宴席——那里,新的游戏已经开始。
12、过堂
天佑三年四月初七,寅时三刻,长安还在深青色天幕下沉睡,光范门东廊却已亮起数十盏灯笼。崔明站在廊柱的阴影里,看着团司的胥吏们像工蚁般忙碌:铺茵席、设案几、摆酒食,每一个动作都精准得像在演练阵法。这是他成为进士后,要过的第一道真正的“堂”——宰相堂。
“崔兄,手怎么这般凉?”同科王衍碰了碰他的胳膊。
崔明勉强笑笑,没说话。他手里攥着昨夜才凑齐的“过堂钱”——为这场仪式,每人需出三十贯。他是京兆杜陵农家子,父亲卖了两头耕牛,母亲当了陪嫁的银簪,才凑出这笔“规矩钱”。而他知道,这仅仅是开始。
廊外传来车马声。新科进士们陆续到了,清一色的浅青襕衫,在灯笼下像一片初春的柳林。可仔细看就能发现分别:世家子弟的衣料是江南贡缎,腰间悬玉;寒门出身的布料粗糙,佩饰至多是枚铜扣。崔明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空荡荡的腰带——那枚母亲给的平安扣,他留在客舍了,怕寒酸。
“诸君就位——”团司主事击掌三声。
众人按榜次排列。崔明是第四十二名,站在中后段。他前面是郑颢,去年的状元,今年已授校书郎,特地回来“领同年”。这位荥阳郑氏的公子依旧从容,正与身边的王衍低声说笑。王衍是太原王氏嫡支,虽非嫡系,气度也已不凡。
崔明看着他们的背影,忽然想起《礼记》里的话:“礼仪三百,威仪三千。”从前他以为这是说君子修养,现在才懂——这是官场的入门密码,错一个手势、慢半拍应对,都可能成为仕途的绊脚。
卯时正,鼓响。堂吏从中书省方向小跑而来,手中捧着名册:“请诸进士名纸——”
一张张名帖被收上去。崔明递出自己那份时,手指又颤了颤。名帖是昨夜在灯下一笔一画写的,用的是咬牙买的上好宣纸。可比起郑颢那名帖上隐约的金箔纹,还是寒酸得刺眼。
收罢名纸,堂吏高声道:“宰相已集,请礼部侍郎领新及第进士——过堂!”
人群动了。崔明随着队伍穿过光范门,走向大唐权力的核心——中书省都堂。晨光初露,青石板路泛着冷硬的光,两侧古柏森森,鸦雀无声。他忽然觉得这不是去接受荣耀,而是去经受一场审判。
都堂门前,礼部侍郎杜德祥已等候多时。这位知举官今日特意穿了紫袍,佩金鱼袋,见众人到来,微微颔首:“随我来。”
堂门洞开。
崔明第一眼看见的是那面巨大的屏风——上面绘着《江山万里图》,墨色酣畅,可仔细看,山峦间隐约有战火,江河里仿佛有浮尸。这是贞观年间阎立本的真迹,历经三百年,成了这个帝国无声的注脚。
屏风前,三张紫檀案几一字排开。当朝三位宰相端坐其后:左仆射崔胤居中,右仆射裴枢在左,中书侍郎独孤损在右。三人皆穿紫袍,戴进贤冠,面如古井,无波无澜。
“礼部侍郎杜德祥,领新及第进士见相公——”堂吏的唱名声在空旷的大堂里激起回音。
杜德祥上前三步,长揖及地,然后默默退到门侧,东向而立。这是规矩:主司只能引见,不能僭越。
现在,轮到他们了。
郑颢作为领衔者,率先出列。他走到阶下,再次整冠,然后登阶。三步,正好停在离宰相案前十尺处——这是精心测算的距离,既显尊敬,又不失体面。
“新及第进士郑颢,率同年拜见相公。”他的声音清朗平稳,“今月六日,礼部放榜,某等幸忝成名,皆在相公陶钧之下,不任庆惧。”
“庆惧”二字用得妙。崔明在心里默念。既感恩庆幸,又敬畏戒惧,把新科进士那种微妙的心理说尽了。他听说这份致词是郑家请了西席反复推敲的,每个字都权衡过。
崔胤微微抬了抬手,算是回应。
接着是仪式的核心环节:——自报家门。
从郑颢开始,进士们依次上前。每人都要说四句话:“新及第进士某,某地人,蒙恩及第,谨拜相公。”
第一个、第二个、第三个……世家子弟们气定神闲,报籍贯时常带郡望:“荥阳郑氏颢”“太原王氏衍”“清河崔氏绾”……每一个郡王都像一枚印章,盖在大唐权力的谱系上。
轮到寒门出身的,声音往往低些,籍贯也朴素:“泾阳张澈”“扶风李实”“晋州赵闳”……像野草突然长进了牡丹园。
崔明数着前面的人数,心跳越来越快。第四十一个报完,该他了。
他吸了口气,迈步上前。靴子踩在光洁的金砖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在这寂静的大堂里格外刺耳。他走到指定位置,站定,拱手,开口:
“新及第进士崔明,京兆杜陵人,蒙恩及第,谨拜相公。”
声音比他想象的要稳。可就在说完要退下的瞬间,他瞥见坐在右侧的独孤损微微皱了皱眉。
就这一个细微的表情,让崔明浑身血液都凉了。他哪里错了?礼仪?声音?还是……他忽然想起,刚才报籍贯时,他该说“京兆杜陵崔氏明”——虽然杜陵崔氏早已没落,但加上“氏”字,才符合世家习惯。而他只说“杜陵人”,就像在说自己是平民。
退回到队列时,崔明后背已湿透。他看见王衍投来一个安慰的眼神,可那眼神深处,分明有一丝“果然如此”的怜悯。
四十五人全部报毕,堂吏唱道:“礼成——”
三位宰相同时起身。没有一句勉励的话,没有一丝笑容,就像完成了一道必要的程序,转身从屏风后离去。紫袍的袍角消失在阴影里,仿佛他们从未出现过。
直到退出都堂,站在光范门外的春光里,崔明才感觉自己重新开始呼吸。同学们开始互相道贺,气氛活络起来。郑颢被众人围住,纷纷夸他致词得体。王衍走过来拍拍崔明:“崔兄方才表现甚好。”
“独孤相公……”崔明忍不住低声问,“似乎不悦?”
王衍顿了顿,压低声音:“独孤家与你们杜陵崔氏有旧怨,天宝年间的事了。不过无妨,如今谁还记那些。”
无妨?崔明心里苦笑。宰相的一个皱眉,可能就是他未来仕途的一座山。
这时团司主事又出现了,笑容可掬:“诸君辛苦,光范门内已备酒食,请——”
这是“过堂”后的私宴,也是“罚钱不少”的那场筵。崔明随着人流回到东廊,看见案几上已摆满珍馐:驼峰炙、鲤鲙、鹿脯、杏酪,酒是剑南烧春。可他却毫无胃口。
宴至中途,果然开始“罚钱”。一个来自江南的同年因敬酒时手抖洒了点滴,被罚十贯;另一个因应答稍慢,罚五贯。笑声中,铜钱被投入厅中的大铜盆,叮当作响,每一声都砸在崔明心上。
他小心翼翼,如履薄冰,总算没出错。可就在宴席将散时,团司主事宣布:“今日过堂圆满,诸君各出‘圆满钱’二十贯,以酬团司辛劳。”
又是一阵掏钱声。崔明摸向怀中,那里只剩下最后二十五贯——是他预留的返乡路费。他咬咬牙,数出二十贯,手递出去时,指尖都在发白。
那夜,崔明醉倒在客舍。他梦见自己站在都堂上,一遍遍说着“杜陵人”,独孤损的眉头越皱越紧,最后整个大堂开始旋转,屏风上的江山万里图活了过来,战火吞没山峦,浮尸塞满江河……
惊醒时,月光满室。他披衣起身,推开窗,望向皇城方向。光范门的轮廓在夜色中像一个巨大的口,白天,它吞进了四十五个满怀憧憬的进士;夜里,它沉默如谜。
很多年后,崔明官至刺史。某次州试放榜,新科举人们来拜见他。他坐在堂上,看着那些年轻的面孔依次上前行礼、自报家门,忽然想起天佑三年的那个早晨。当一个寒门出身的举人因为紧张说错籍贯时,他并没有皱眉,反而温声说:“无妨,慢慢说。”
事后幕僚不解:“使君何不立威?”
崔明望着庭院里的老柏,缓缓道:“当年我过宰相堂,因少说一个‘氏’字,忐忑数月。如今才明白,那些仪式的真正目的,不是立威,而是烙印——在你踏进这个体系的第一步,就告诉你:从此,你每一步都要按规矩来,每个字都要斟酌,每个表情都可能被解读。”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而最大的悲哀是,当我们终于爬上某个位置,往往第一个忘记的,就是自己当年是如何战战兢兢走过来的。”
幕僚默然。崔明却想起都堂屏风上那幅《江山万里图》。所谓“过堂”,过的从来不是某个具体的厅堂,而是从布衣到官身的身份转换之门。这道门用最严格的礼仪告诉你:从此,你不再是完整的“人”,而是官僚体系中的一个“位”;你的悲喜、荣辱,都将与这个体系的运转牢牢绑定。 月光下,崔明忽然很想知道:千百年后,会不会有年轻人站在类似的“堂”前,同样为少说一个字而惶恐?历史总是这样,具体的仪式会变,但那种被体系审视、被规矩塑造的颤栗,永远会在权力之门的阴影下,一代代重演。而真正重要的,或许不是如何完美地“过堂”,而是在过后很久的某个月夜,还能想起自己第一次站在那扇门前时,那颗未经雕琢的初心。
13、题名
神龙二年的春天,杏园宴的酒气还未散尽,新科进士们的车马已迤逦行至晋昌坊。李淳掀起车帘,看见慈恩寺的塔尖在暮色中刺破长安的天空,忽然觉得手里那管紫毫笔重若千钧——他是今科四十二名进士中书法最好的,被推举为同年题名执笔人。
“李兄,紧张了?”同车的王衍笑道。这位太原王氏的公子中了第六名,此刻面色酡红,衣襟还沾着曲江宴的花瓣。
李淳摇头,手心却沁出细汗。他是陇西寒门,苦练二十年书法,没想到这份技艺最终用在这里——在慈恩塔下,为所有同年题下名字。按神龙年间始立的规矩,这是新科进士最重要的仪式之一:杏园宴后,必来此塔题名,仿佛要把这一瞬的荣耀,镌刻进长安的地脉。
慈恩塔下已聚满了人。青砖塔身从下往上望,巍峨得让人眩晕。塔基处,历年题名层层叠叠,墨迹深深浅浅,有些已被风雨蚀得模糊,像褪色的梦。李淳看见一处旧题字前,有人用刀小心地刮去浮尘,露出“景龙三年”的字样——那是二十多年前了。
“请李兄执笔——”众人让开一处新磨光的砖面。
小吏捧上砚台,墨是上好的松烟墨,研得浓稠如夜。李淳提笔,蘸墨,笔尖在砚边轻轻舔匀。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在这管笔上,四周静得能听见雁塔檐角铜铃在风中的颤音。
他写下第一个名字:郑颢,今科状元,荥阳郑氏。接着是王衍,太原王氏。一个接一个,青衫进士们屏息看着自己的名字出现在塔身上,仿佛那不是一个墨字,而是通往来日的符咒。写到第三十七名张澈时,李淳的笔顿了顿——这位同科考了十五年,今年已四十有三,此刻正用颤抖的手抚摸着刚干的名字,泪流满面。
“你知道吗?”王衍低声在李淳耳边说,“将来我们中若有人拜相封将,这名字会被用朱笔重新描过。到时,这一笔黑墨就变成了朱红——青史留名,不过如此。”
李淳没说话。他的目光落在塔身另一处:那里有个名字前,被人用更淡的墨添了个“前”字——“前进士某”。他听寺中老僧说过,那是落第士子重回此地,在自己昔日题名前加的字。昔人有诗云:“曾题名处添前字,送出城人乞旧衣。”添一字,一生的荣辱便倒转了过来。
题名毕,众人散去。李淳独自在塔下站到月上中天。月光洗过那些密密麻麻的名字,像在为无数场人生做注脚。他摸到自己题的那片砖,墨迹已半干,手指抚过时沾上淡淡的黑。忽然想起离家时母亲的叮嘱:“儿啊,若中了,名字要写得端正些,让后来人看见,知道咱们陇西李家也出过进士。”
那时他以为,题名就是终点。
很多年后,李淳外放为县令,再调刺史,宦海浮沉二十年。每年杏花开时,他都会想起慈恩塔下的那个黄昏。偶尔有京中故人来信,会说及某位同年升迁了,某位贬谪了,某位的名字已被朱笔描过——那是拜相了。
贞元七年春,李淳因事回长安。鬼使神差地,他又走到慈恩寺。塔还是那座塔,只是砖色更沉,题名更多了,层层叠叠像长安城一年年的年轮。
他在塔基处寻找神龙二年的那一片。找了许久,终于找到——墨迹已淡得几乎看不清,许多名字被后来者的题刻覆盖过半。郑颢的名字果然被朱笔描过,鲜艳如血,在褪色的墨迹中刺眼地红着。王衍的名字还在,仍是墨色。张澈的名字……李淳找了很久,才在一个角落找到,前面赫然添了个“前”字——听说他官至监察御史,因直言被贬,愤而辞官,从此以“前进士”自居。
最后,李淳看到了自己的名字。“李淳”二字仍是他当年笔迹,只是墨色淡成了灰。没有朱笔来描,也没有“前”字来改,就那样安安静静地留在原地,像他这一生——不曾显赫,也未沉沦,只是万千进士中寻常的一个。
“这位官人,也是来寻故迹的?”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
李淳转头,见是个扫塔的老僧,须眉皆白。
“大师在此多年了?”
“四十年。”老僧拄着扫帚,“年年看新科进士来题名,年年看旧人回来寻名字。有人寻到了笑,有人寻到了哭,有人寻不到——要么是忘了位置,要么是名字已被风雨蚀尽。”
“这些题名……最终都会消失吧?”
“塔会一直在。”老僧抬头望了望塔尖,“名字嘛,就像树上的叶子,一茬落了,一茬又长。你看这片——”他指着一处明显被刮磨过的砖面,“天宝年间的题名,安史之乱时被乱兵刮去大半。后来重修塔身,又有人来补题,可那还是原来的名字吗?”
李淳默然。他忽然想起当年王衍说的“青史留名”。原来青史如塔,留名其上,也不过是暂驻的墨迹。朱笔会褪色,墨字会模糊,就连塔身本身,也在漫长的岁月里悄然改变着肌理。
离开时,李淳最后回望了一眼。夕阳正照在塔身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名字在金光里浮动着,像无数灵魂在低语。他看见最新的一批题名,墨迹犹湿,一群青衫少年正围着指点说笑——那是今年的新科进士,和当年的他们一模一样。
原来题名这个仪式最深的隐喻,不是对抗时间的遗忘,而是承认所有荣耀终将归于平凡。 李淳走出寺门时,暮鼓正好响起。他终于懂了母亲当年那句话的深意:要写得端正,不是为让后来人仰望,而是当自己的名字在时光中淡去时,还能依稀辨认出当初那一笔一画里的郑重。塔会一直在,题名的人换了一代又一代,而每个曾在塔下郑重写下名字的人,都在完成同一件事——用短暂的墨迹,向永恒的时间证明:我来过,我努力过,我活过。至于那些朱笔、那些“前”字,不过是命运后来添上的注脚,改不了最初落笔时那一刻的真心。
14、关试
大中九年的杏花落尽时,张澈站在吏部门外的石狮旁,手里攥着那份已经摸出毛边的春关文书。文书是空白的,只盖了礼部的印——要等今天的官试过了,吏部才会填上他的名字,完成这最后一道手续。
“张兄,手在抖呢。”同科李砚从身后走来,拍了拍他的肩。
张澈勉强笑笑。他是今科第四十二名进士,寒门出身,苦熬二十年才走到今天。可进士及第只是拿到了入场券,真正的“入门”,是眼前这场官试——在吏部南省试判两节,通过后才能授春官,正式成为大唐的官员。
吏部大门吱呀呀打开,胥吏站在阶上唱名:“新及第进士,入南省——”
四十五人鱼贯而入。张澈走在中间,抬眼看见南省正堂上悬挂的匾额:“衡鉴堂”。好一个衡鉴,他想,今日就是要被这朝廷的衡器称量一番了。
堂内已摆好四十五张案几,每张案上两份卷纸、一支笔、一砚墨。主考官于琮端坐堂上,这位吏部员外郎年约五十,面如古井,无波无澜。张澈听王衍说过,于琮主持官试十年,所出判题皆棘手机要,专考为官实务。
“诸生就座。”于琮的声音不高,却让整个大堂瞬时肃静。
张澈坐下,展开第一道判题。只有一行字:“某县水患,仓廪仅存谷三百石,灾民五千,当如何?”
他愣住了。这和他预想的完全不同。他准备了《唐律疏议》的条文,准备了历代判词的范例,甚至背下了数十个典故。可这道题,不考律法,不考文采,考的是——人命与规矩的取舍。
堂内响起细碎的研墨声。张澈看向邻座的王衍,这位太原王氏的公子已开始运笔,神色从容。他又看向前排的郑颢,今科状元微微蹙眉,笔尖悬在纸上游移不定。
张澈闭上眼。他想起泾阳老家,贞元年间那场大旱。县令开仓放粮,可仓谷不够,最后是父亲那样的乡绅凑出存粮,才熬过灾荒。父亲当时说:“官府的谷子是按册子放的,咱们的谷子是按良心放的。”
他睁开眼,提笔写下判词:“《周礼》荒政,首在散利。今仓廪不足,当分三等施赈:老弱妇孺日给一升,壮丁半升,另开官牒许富户捐粮抵税……”写到这里,他笔锋一转,“然法理之外,当存人情。县令宜散家财以为倡,更须亲至灾所,与民同啖粥糜——粮尽可再筹,民心失不可复得也。”
写完最后一个字,张澈后背已湿透。他不知这样写对不对,于琮要的是严守规程的干吏,还是通达权变的能臣?
第二道判题更直接:“某刺史子殴伤人,依律当徒,刺史请以俸赎,可否?”
堂内响起轻轻的吸气声。这是送命题——若准,是徇私;若不准,是得罪上司。
张澈的笔停在半空。他忽然想起放榜那日,宰相崔胤对他们说的话:“尔等既入仕途,当知法理如山,亦知人情如缕。”山与缕,哪个更重?
他落笔写道:“《唐律》:五品以上官子孙犯流以下罪,听恕。此国法也,不可违。然刺史身为州牧,子弟犯法,虽可依法赎罪,其教化失职之过亦不可免。臣判:子依律赎徒,刺史罚俸三月,并上表自劾。如此,法不废而责不失。”
交卷时,张澈看见于琮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那目光里有审视,有考量,还有某种他看不懂的东西。
午后,所有人被领到衡鉴堂外的廊下等候。春阳暖融融的,可张澈只觉得冷。李砚凑过来低声说:“我听说,于员外最厌两种人:一是死守条文不知变通,二是擅越规矩妄谈人情。张兄你两道判词……”
“如何?”
“都在刀尖上走。”
未时三刻,胥吏捧着一叠文书出来。春关——授官的凭证,终于要发了。
唱名从最后一名开始。第四十五名、第四十四名……每念一个名字,就有人上前领文书,然后走到于琮面前,长揖及地,高声说:“门生某某,谢恩师赐关。”
门生。张澈心里一颤。他记起典籍里的记载:考试之日,诸生称门生,谓之“一日门生”。过了今天,他们与于琮再无师生名分,但这一日,这一拜,却是士子变成官员的最后仪式。
“第四十二名,张澈——”
他深吸一口气,走上前。胥吏将春关文书递到他手中,他低头看去,空白处已填上他的籍贯、年甲、及第名次,最下方是吏部的朱印和于琮的签押。薄薄一张纸,却重得让他手抖。
他走到于琮案前,整冠,长揖:“门生张澈,谢恩师赐关。”
于琮抬眼看他,第一次开了口:“你那两道判词,老夫看了。”声音依然平淡,“第一道,你让县令散家财、啖粥糜,是把自己当成了县令。第二道,你在法理之外加了‘上表自劾’,是把自己当成了御史。”
张澈心头一紧。
“但,”于琮话锋一转,“为官之道,正在于此——未居其位,先思其责。今日起,你便是大唐的官员了。”他从案下取出一卷书,“这是老夫手抄的《贞观政要》,送你。”
张澈怔住了。他看见王衍、郑颢领关时,于琮连眼皮都未抬。此刻却独独赠书给他?
“谢……恩师。”他再次长揖,这次深深弯下了腰。
走出吏部时,已是日影西斜。四十五人站在台阶下,春关在手,青衫未换,却已是官身了。王衍笑道:“从今往后,咱们便是同僚了。”
同僚,不是同年了。张澈忽然明白“一日门生”的深意:这一天,他们完成了最后的身份转换——从受业的学生,变成共事的官员。那一拜,那一称,是告别,也是开始。
夜里,张澈在客舍翻看于琮赠的《贞观政要》。书页间夹着一纸短笺,是于琮的字迹:“判词二道,皆取中上。然须知:为官者,常困于‘当如何’与‘可否’之间。今日你答的是题,来日你面对的是苍生。春关既授,好自为之。”
烛火摇曳,张澈捧着这张短笺,久久不动。他想起白天那两道判题,想起自己写下的每一个字。原来于琮考的不是文采,不是律法,而是他们面对两难时的心志。
很多年后,张澈做到了刺史。某次审理一桩豪强侵田案,涉事的是他当年同科王衍的族亲。幕僚递上两种判词:一种依法严惩,会开罪太原王氏;一种从轻发落,能卖个人情。
张澈独坐至深夜,忽然想起大中九年关试的那两道题。他提笔写下判词,最后一句是:“法理如山,不可移;人情如缕,不可绝。然山中有径,缕可穿针——为官者当于山缕之间,寻那条不违本心之路。”
判词发出后,他走到院中。月光如水,他取出一直珍藏的那张春关,纸张已脆黄,墨迹仍清晰。他终于懂了“一日门生”的真意:那一日的称谢与受赠,不是要建立终身的师徒纽带,而是让每个新官员在踏入仕途的门槛前,最后一次以学生的谦卑,领受一份关于“如何为官”的诘问。 关试关试,过的不是考试,是从书生到官吏的那道心关。而那道关,其实要用一生来回答。就像于琮当年给他的那卷《贞观政要》,他读了二十年,才读出字缝里的那句话:朝廷授你春关时,交到你手中的不仅是官职,更是无数苍生的悲欢。而这,才是“一日门生”那短暂仪式里,永恒的重量。
15、宴集
会昌三年的暮春,曲江的水比往年更绿些。老吏陈三沿着江岸慢慢走,手里那串钥匙叮当作响——他是尚书省亭子最后的看守,看了三十八年新科进士的曲江宴。钥匙共有七把,对应着岸边七座亭子,可六把已经锈死了,因为那六座亭子“皆烬于兵火矣”,只剩尚书省这座还勉强立着。
“陈伯,今年宴席摆哪儿?”礼部的小吏气喘吁吁跑来。
陈三举起唯一光亮的铜钥:“还能哪儿?老地方。”他望向江岸,记忆里的画面层层叠叠:安史之乱前,这里“诸司皆有,列于岸浒”。吏部亭、户部亭、兵部亭……六部各有一座,每年春日,新科进士在各自所属的衙门亭子里开宴,宴罢便“移乐泛舟”,笙歌从岸上飘到水上,整个曲江都是他们的。
那时他还是个少年杂役,最喜看公卿家的车马“倾城纵观”。那些钿车珠幕“栉比而至”,车里坐着未出阁的小娘子,帘子掀开一角,目光在新科进士间流转——这便是“东榻之选”,十有八九的世家姻缘,都在这日的曲江畔定下。他记得天宝九年的宴上,一位崔氏小姐将香囊抛给了当时的状元,后来那状元果真成了崔家女婿。
“陈伯想什么呢?”小吏的问话把他拉回现实。
“想从前。”陈三打开尚书省亭子的锁,吱呀声里落下陈年的灰。
如今的曲江宴,寒酸多了。战火焚毁了六座亭子,朝廷没钱重修,所有宴集都挤在这一座里。进士人数却多了——今年有四十八人。陈三看着礼部胥吏搬来简陋的案几,铺上洗得发白的茵席,想起从前的琉璃盏、象牙箸、蜀锦铺陈。
宴前几日,江头已开始“行市骈阗”。商贩们搭起棚子,卖鲜花、彩绸、酒食,还有代人写诗题扇的穷书生。陈三总要在这些摊子间转转,听听市井闲话。今年最热闹的谈资是:京兆尹薛能和大常卿杨知至为了借船的事,闹了场风波。
“听说杨公要携家游江,向薛公借官舫,您猜怎么着?”卖胡饼的老汉压低声音,“船早被新科进士借走了!薛公回信说:‘已为四十子之鸠居’——好一个鸠占鹊巢!”
周围一片窃笑。陈三却笑不出。他懂薛能这话里的机锋:新人如鸠,占了旧巢。而杨知至的怒言“昨日郎吏,敢此无礼”,更道破了官场新旧间的微妙——薛能刚从吏部郎中升任京兆少尹,权知大尹,在杨知至这样的老臣眼里,还是“昨日郎吏”。
这争执像面镜子,照出了曲江宴更深的东西:这里不仅是新科进士的荣耀场,更是权力格局的微缩图。新人要借船彰显风光,旧人要保船维持体面,一艘官舫的归属,牵动着整个长安官场的神经。
宴集那日,春光出奇地好。陈三站在亭角,看着四十八位青衫进士鱼贯而入。他发现今年的宴有些不同——没有乐舞,没有喧哗,进士们只是“雅饮”,低声交谈,偶尔举杯。他打听后才知道:皇上正在“谅暗”,即居丧期间,本不该有宴乐。但进士游宴是百年旧例,不能全废,于是折中成了这般清冷模样。
这让他想起开城五年。那年文宗皇帝驾崩,武宗即位,也在谅暗期。那一科的李景让中榜后,曲江宴同样简朴。诗人赵嘏寄诗云:“天上高高月桂丛,分明三十一枝风。”诗是贺诗,却透着一股子清寂。陈三当时侍宴,看见李景让独自走到江边,将一杯酒洒入水中——不是祭江,是祭那个不能纵情欢庆的时代。
“陈伯,酒没了!”呼声打断回忆。
陈三忙去取酒。经过窗边时,他瞥见江岸远处停着几辆车。没有从前的“钿车珠幕”,只是普通的青篷车,但帘幕都垂得严严的。他心下了然:东榻之选还在继续,只是更加隐秘了。战乱、国丧、朝局动荡,让许多事情从明面转到了暗处。
宴至中途,果然有仆役打扮的人悄悄进来,与几位进士低语。陈三认得那是几个世家派来相看的人。他看见一个寒门出身的进士被引到窗边,远处车帘掀起一角,又迅速落下。那进士回来时神色复杂,不知是喜是忧。
“这选婿啊,”陈三一边温酒,一边对帮忙的小吏说,“从前是看才貌,如今更看站队。你瞧那位——”他努努嘴,指向一个正与世家仆役交谈的进士,“他是今年第十七名,诗赋寻常,但籍贯是河北,听说与成德节度使沾亲。如今藩镇势大,这样的新人,可比只会写诗的状元还抢手。”
小吏咋舌:“科举取士,取到最后,还是看门第?”
“门第从来没消失过,”陈三将温好的酒倒入壶中,“只是换了样子。”
日头偏西时,宴集将散。按照旧例,该“移乐泛舟”了。可今年没有乐,船也只有两条——薛能到底没把官舫全借给新人,留了条底线。四十八人分乘两条船,显得拥挤。陈三站在岸上,看着那两条船缓缓离岸,忽然觉得这一幕像极了这个时代:人人想登船,船却只有这么多;登上了,也是拥挤不堪。
船行至江心,有进士开始吟诗。声音顺风飘来,是赵嘏那首的续句:“满怀春色向人动,遮路乱花迎马红……”诗是写春色的,此刻听来却有些苍凉。
陈三转身开始收拾残席。杯盘狼藉,酒渍渗进老旧的木板。他一块块擦拭,忽然摸到一处刻痕——低头细看,是行小字:“大历八年,陇西李揆宴于此”。李揆,那个被称为“头头第一”的状元,后来做了宰相,又在党争中被贬,客死他乡。陈三记得李揆那年宴集的盛况,六亭全开,歌舞通宵。可刻这字时,李揆在想什么呢?是预见了自己的辉煌,还是隐隐感到盛宴终散的凉意?
收拾完时,月已东升。陈三锁好亭子,沿着江岸慢慢往回走。夜市还未散,商贩们在收拾摊位,彩绸在风中无力地飘着。卖胡饼的老汉叫住他:“陈伯,明年还来摆摊吗?”
“来,怎么不来。”陈三接过老汉递来的半块饼,“只要还有科举,只要还有人中进士,这曲江宴……总得办下去。”
哪怕只剩一座亭子,哪怕没了笙歌画舫,哪怕东榻之选从明目张胆变成帘后相看。宴集这个仪式,已经成了大唐血脉的一部分,只要王朝还在呼吸,它就会一年年继续。
很多年后,黄巢军入长安,曲江亭子终于全数焚毁。已回乡养老的陈三听到消息时,正在院中晒太阳。他闭上眼,仿佛又看见了那些层层叠叠的宴集:天宝年间的奢华,大历年间的中兴,会昌年间的简朴,以及最后那些勉强维持的体面。他终于明白,曲江宴集的兴衰,从来不只是场地的增减、仪式的繁简,而是一个帝国精气神的晴雨表。 当朝廷还有力气管束一场宴会的规格,当世家还有心思在宴上挑选姻亲,当寒门进士还能在宴中看到改变命运的希望——这个王朝就还活着。而宴集真正令人唏嘘之处在于,无论它如何变化,总有一代代新人满怀期待地赴宴,总有一代代旧人在宴散后收拾残局。就像那江水流了千年,岸上的人换了一茬又一茬,但春来赴宴的本能,却从未改变。陈三最后对孙子说:“记住,咱家看过三十八场曲江宴。见过最盛的,也见过最衰的。可无论盛衰,宴上那些年轻人的眼睛,总是亮的——这就够了。”因为只要还有眼睛为一场宴集发亮,文明就还没有彻底暗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