粘稠的黑暗,如同拥有生命的沼泽,包裹着秦尘的每一次心跳、每一次呼吸。他紧贴着左侧冰冷的合金墙壁,将自己与墙壁的阴影、与空气中狂暴却规律的能量乱流融为一体。混沌真气在体内以最精微的方式运转,模拟着周围环境的每一丝波动,甚至将那狱火之眼扫描时带来的、令人神魂不适的细微涟漪也纳入模拟的范畴。
他像一道没有实体的幽灵,在警戒杀阵暗红线条交织的死亡棋盘中,寻找着那微不足道的生路。每一步落下,都经过千锤百炼的计算——脚尖精准地踩在线条光芒最黯淡、能量流转间隙最微妙的“空白”点上,落脚轻如鸿毛,没有丝毫能量外泄。戴着手套的左手五指,如同最精密的探针,不时轻触墙壁,感知着金属板材下能量管道的走向和强度,提前避开可能存在的能量喷发节点或隐藏的感应符文。
十丈的距离,在平时不过瞬息即至,此刻却漫长得如同跨越整个熔岩死海。额角的汗水渗出,瞬间被高温蒸干,只在皮肤上留下细微的盐粒,带来刺痒的触感。精神高度集中带来的疲惫,如同钝刀,缓慢切割着他的意志。但他眼中只有前方那个越来越近的六边形凹陷,以及脑海中不断回响的、父亲那痛苦到近乎无声的嘶吼。
五丈……三丈……一丈……
终于,他悄无声息地滑行到了那个六边形凹陷的正下方,身体紧贴着墙壁,将自己隐藏在凹陷投下的一小片阴影里。他没有立刻抬头查看,而是先全力感知周围:上方的狱火之眼刚刚扫过这个区域,正缓缓移向走廊的另一侧;地面的警戒杀阵线条在这里有一个微小的、几乎无法察觉的能量交汇迟滞点;身后远处的两名魂海境守卫,依旧如同雕塑,但那深红水晶后的目光,似乎因为门后邪恶意志的短暂苏醒,而变得更加锐利和警惕,仿佛随时可能发现任何一丝不和谐。
秦尘缓缓地、以毫米为单位,抬起头,看向那个六边形凹陷。
近距离观察,凹陷的工艺极其精良,边缘光滑如镜,与周围墙壁严丝合缝,若非特意寻找,几乎无法发现。凹陷中心那个暗红色的小点,并非实体,而是一个极其微小的、不断旋转的能量旋涡,散发着微弱却稳定的空间波动和……一丝与周围地火能量同源,却更加精纯古老的气息?
这不像是一个陷阱的触发器,反而更像……一个微型的、被精心隐藏的“锁孔”或者“接口”?
秦尘心中一动。他小心翼翼地分出一缕细若游丝、几乎不携带任何自身属性的混沌真气,如同最轻柔的触须,缓缓探向那个暗红色的能量旋涡。
真气触碰到旋涡的瞬间,一股微弱的吸力传来,仿佛要将其吞噬。秦尘没有抵抗,反而控制着那缕真气,模拟出与旋涡同频的能量波动,小心翼翼地“融入”其中。
嗡……
一声极其轻微、只有秦尘自己能感知到的共鸣声响起。紧接着,那六边形凹陷周围的墙壁,以凹陷为中心,浮现出一圈圈极其细微的、淡金色的同心圆纹路!纹路一闪即逝,却让秦尘瞳孔骤缩——这纹路的风格,与他之前在那古老甬道中看到的、上古“炎龙教”遗留的符文,有几分神似!但更加复杂,更加内敛,也更加……充满了一种堂皇正大、却又带着悲伤愤怒的龙族威压!
这不是屠龙者的手笔!这是更早之前,或许与囚禁于此的“存在”或者与这条通道本身建造者有关的东西!
更让秦尘心头狂跳的是,当那淡金纹路浮现的刹那,他清晰地感觉到,自己体内被压制的混沌龙血,竟然产生了一丝微弱的、近乎共鸣的悸动!而怀中那枚一直沉寂的“逆鳞传讯”符,也传来一丝极其微弱的温热!
有戏!这个“接口”,很可能与龙族有关!甚至可能是上古时期,建造或维护此处的龙族或相关势力留下的隐秘通道或控制节点!
但如何打开它?需要特定的“钥匙”?还是需要龙族血脉或特定的能量频率?
秦尘的大脑飞速运转。他尝试着将一丝极微弱的、蕴含自身混沌龙血气息的真气,小心翼翼地注入那能量旋涡。
旋涡旋转的速度似乎加快了一丝,淡金色的纹路再次微弱地闪烁了一下,但随即又沉寂下去,并未开启。
不对,不是简单的血脉验证。可能需要更精纯的龙族本源之力,或者……特定的开启法诀?
时间紧迫,来不及慢慢试验。秦尘心念电转,忽然想到了怀中的火龙源珠!此珠乃火龙本源凝聚,其位格极高,或许……
他立刻将一丝心神沉入紫金火龙源珠,小心翼翼地引导出一缕极其微弱、却精纯无比的紫金龙炎本源气息,再次探向那个能量旋涡。
这一次,变化截然不同!
那暗红色的能量旋涡在接触到紫金龙炎本源的瞬间,如同被点燃的油渍,猛然亮起!淡金色的同心圆纹路不再是闪烁,而是骤然变得清晰、明亮,如同活了过来,沿着墙壁快速蔓延、组合!一股古老、沧桑、带着悲伤与决绝的龙族意志,仿佛跨越了无尽岁月,从这墙壁的深处苏醒了一丝!
与此同时,秦尘感觉到,自己脚下的合金地板,传来一阵极其轻微、却异常清晰的震动和……中空感?
“咔哒……”
一声轻微到几乎无法听闻的机械转动声,从秦尘脚下传来!他低头看去,只见自己站立之处,一块约莫三尺见方的合金地板,边缘悄然裂开了一道极其细微的缝隙,缝隙中透出更加浓郁的、与那能量旋涡同源的古老气息,以及……一股向上的、微弱的气流!
这……竟然是一个隐秘的升降通道或者竖井的入口?!而且是被龙族相关力量隐藏和封锁的入口!
狂喜瞬间涌上秦尘心头!这很可能是一条直达目标区域,或者至少能绕过正面防御的捷径!
但就在他准备进一步探查这突然出现的入口时——
“嗯?”
一声低沉、沙哑、如同金属摩擦的疑惑声,陡然从走廊尽头传来!
是其中一名魂海境守卫!他似乎察觉到了走廊中能量场的极其细微的异常波动(很可能是那淡金纹路亮起和地板开启时泄露的微弱古老龙气)!
秦尘心脏猛地一缩,全身肌肉瞬间绷紧,如同被冻结在原地。他不敢有任何动作,甚至连呼吸和心跳都几乎停止,将所有的生机和气息都收敛到混沌真气的包裹最深处。
那名出声的守卫,缓缓转过头,那双深红水晶后的目光,如同两柄冰冷的刮骨刀,缓缓扫过秦尘所在的这片区域。他的目光在墙壁的六边形凹陷处(此刻纹路已经黯淡消失,但能量旋涡的微弱波动或许仍有残留)停留了一瞬,又扫过秦尘紧贴的墙壁和脚下那块刚刚裂开缝隙的地板。
秦尘甚至能感觉到那目光中蕴含的冰冷审视和一丝疑惑。魂海境强者的感知太过敏锐了!
一秒……两秒……
时间仿佛凝固。秦尘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湿透,紧贴墙壁的掌心传来冰冷的触感,与内心的焦灼形成鲜明对比。他手中的青莲感应符微微发烫,那是叶轻语在后方感应到危机的示警。他甚至能想象到叶轻语此刻在凹槽中握紧剑柄、准备随时出手的紧张姿态。
就在秦尘以为即将暴露,准备拼死一搏或者强行钻入脚下缝隙的瞬间——
另一名守卫忽然开口,声音同样嘶哑,却带着一种麻木的漠然:“‘炎心’节点的地脉波动,时有紊乱。典狱长吩咐过,不必大惊小怪,只要‘主祭品’的抽取稳定即可。”
出声的守卫闻言,深红目光中的疑虑似乎消退了一些,他再次看了一眼墙壁和地板,那里此刻已经恢复了“正常”,没有任何肉眼可见的异常。他低哼了一声,重新转回头,恢复了雕塑般的姿态:“也是。仪式要紧。再有半个时辰,就是‘龙魂萃血’的关键阶段,不容有失。”
两人的对话虽然简短,却让秦尘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主祭品”……“龙魂萃血”……半个时辰后!
父亲!父亲就是那个“主祭品”!所谓的仪式,是要抽取他的龙魂和精血!而且半个时辰后就要进入最关键、最危险的阶段!
刻不容缓!必须立刻行动!
趁着两名守卫注意力转移,秦尘没有丝毫犹豫,立刻以最轻微的动作,俯身,双手扣住脚下那块裂开缝隙的合金地板边缘,混沌真气涌动,配合“暗影流光手套”无视防御的特性,悄无声息地将那块地板轻轻向上提起!
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向下倾斜的、黑黝黝的洞口显露出来!洞口内壁光滑,同样铭刻着淡金色的古老龙纹,一股更加精纯古老、却也更加悲伤愤怒的龙族气息扑面而来,其中……竟然还夹杂着一丝极其微弱、却让秦尘血脉瞬间沸腾的熟悉感——是父亲!父亲的气息也曾经过这里?或者,这条通道的尽头,直通囚禁父亲的地方?
没有时间细想!秦尘回头,对着拐角方向,以约定好的、极其轻微的节奏,捏碎了其中一枚青莲感应符!这是“发现通道,准备潜入,按计划策应”的信号!
然后,他不再迟疑,身形一缩,如同灵巧的泥鳅,瞬间滑入了那个黑黝黝的洞口之中,同时反手将那块合金地板轻轻拉回原位,只留下一条几乎无法察觉的缝隙。
他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走廊之中。
几乎就在秦尘消失的同一时间,走廊尽头的两名魂海境守卫,似乎又隐约感觉到了一丝能量波动(地板闭合的微弱气流?),但这一次,他们只是微微侧头,深红目光扫了一眼,见一切如常(墙壁无光,地板严丝合缝),便不再理会。或许是刚才的对话让他们放松了警惕,或许是那“炎心节点”的“正常波动”干扰了判断,又或许是那古老龙族通道本身具有极强的隐匿效果。
总之,秦尘的潜入,险之又险,却又成功了。
而此刻,远在赤礁林深处,某个被严密伪装和阵法保护的临时指挥点内。
赵虎站在一张铺满了各种情报和地图的石桌前,身形如同标枪般挺直,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双眼睛,燃烧着如同地心岩浆般炽热而沉静的火焰。
他刚刚通过秘密渠道,收到了影枭传来的、关于黑炎狱仪式进入“龙魂萃血”关键阶段、时间就在半个时辰后的绝密情报。同时也收到了秦尘通过特殊方式传递回的、表示已成功潜入核心区域、请求外围按计划制造混乱的信号。
石桌前,还站着几名气息精悍、脸色肃穆的龙庭骨干,他们是各支佯攻和接应小队的临时负责人。
“都听到了?”赵虎的声音嘶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斩钉截铁,“少主已经成功潜入魔窟最深处!但敌人的仪式,也到了最关键的时刻!半个时辰……我们只有半个时辰!”
他粗糙的手指,重重地点在地图上那几个被红色圆圈标记的佯攻目标上——黑石码头、火蜥营地、断崖哨塔群。
“原计划不变!但时间,提前!”赵虎眼中厉色一闪,“传我命令!所有佯攻部队,放弃原定的‘等待赤潮高峰’方案!立刻进入最终攻击位置!一炷香之后,以我发出的‘赤龙焰’信号为令,同时发动全面佯攻!攻击要猛!要快!要狠!不惜一切代价,给老子把动静闹到最大!把黑炎狱那些杂碎的注意力,都给老子吸引过来!能牵制多久,就牵制多久!”
一名负责黑石码头攻击的统领忍不住道:“赵堂主,提前发动,风险极大!赤潮掩护效果未达最佳,敌人的警惕性也最高,我们可能……”
“没有可能!只有必须!”赵虎猛地打断他,虎目圆睁,一股久经沙场、尸山血海中锤炼出的铁血杀气轰然爆发,让石室内温度骤降,“我们在这里多犹豫一刻,少主在里面就多一分危险!老家主就离鬼门关更近一步!龙庭的未来,就在这半个时辰之内!”
他环视众人,声音低沉下去,却更加沉重如铁:“诸位兄弟,我赵虎追随老家主、辅佐少主,重建龙庭,所为者何?不是荣华富贵,不是苟且偷生!是为了有朝一日,能堂堂正正拿回属于我们的一切!是为了让龙庭之名,再次响彻玄界!今日,就是兑现我等誓言之时!”
他猛地拔出腰间佩刀,刀锋森寒,映照着他决绝的面容:“此战,或许有去无回。但若能助少主救出老家主,为我龙庭搏出一个未来,我赵虎,死而无憾!诸位兄弟,若还认我这个堂主,若还认自己是龙庭之人,便随我……战!”
“战!!!”
几名龙庭骨干热血上涌,齐声低吼,眼中再无丝毫犹豫,只剩下破釜沉舟的决绝!
赵虎收刀入鞘,不再多言,开始快速而清晰地分派最后的指令,细化每一支队伍的攻击时间、目标、撤退路线。他的指令精准、冷酷、高效,仿佛一台为战争而生的机器,但那双紧握刀柄、指节发白的手,却暴露了他内心汹涌的情感。
他知道,这道命令一下,许多熟悉的兄弟面孔,可能就此永别。他知道,提前发动佯攻,龙庭将付出比原计划惨重得多的代价。但他更知道,少主秦尘正在那龙潭虎穴之中,为了父亲,为了龙庭,以命相搏。他赵虎,岂能惜身?岂能犹豫?
他的决意,早已在当年跪在年幼的秦尘面前,宣誓效忠的那一刻,便已铸就。今日,不过是将其化为燃烧的烈焰,焚向那罪恶的深渊。
命令迅速传递下去。赤礁林各处隐蔽据点,压抑许久的战意,如同被点燃的火药桶,瞬间达到了顶点。无数双眼睛,望向了黑炎狱的方向,握紧了手中的兵刃。
王浩舔了舔干燥的嘴唇,摸了摸腰间那壶只剩下小半的“赤焰烧”,咧嘴笑了笑,眼中却是一片冰冷的杀意。
阿蛮沉默地擦拭着那柄门板似的巨斧,斧刃映照着他毫无波澜、却坚定如铁石的眼睛。
影枭的身影如同真正的影子,穿梭在黑暗中,将一道道最新的敌情动态,传递给各支队伍。
风暴,即将以最猛烈、最不计代价的方式,席卷黑炎狱的外围。
而在那风暴的中心,在那黑暗的地底通道深处,秦尘正沿着那条充满悲伤龙族气息的古老竖井,向着父亲,向着最后的战场,急速下潜。
赵虎的决意,已然化为点燃导火索的火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