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更深。
送走三皇子乾明轩后，林凡府邸的灯火并未立即熄灭。
林凡独自一人站在书房的窗前，手指轻轻摩挲着微凉的窗棂。
三皇子的来访，像是一颗投入湖中的石子，虽未掀起大浪，却让水面下的暗流变得清晰可辨。
他很清楚，自己如今在京城这些大人物眼中，究竟意味着什么。
他不是一个人。
他的背后，站着“文道论道”所汇聚的百家之心，站着《民法典疏》所代表的未来国策，更站着皇帝那深不可测的圣眷。
他是一面旗帜。
一面足以改变未来储君之争天平的旗帜。
乾明轩看懂了，所以他来了。
那么，其他人呢？
林凡的目光穿透夜色，望向皇城的方向，眼神平静无波。
就在这时，府邸的正门处，传来了沉稳而极具节奏的叩门声。
“咚，咚咚。”
不急不缓，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威严。
正在打扫前院的管家周伯一个激灵，这么晚了，谁会从正门拜访？
他快步上前，从门缝中向外望去，只一眼，便吓得魂飞魄散。
门外，停着一辆更为华贵大气的马车，车身虽无皇家徽记，但拉车的四匹骏马，皆是神俊非凡的北地铁血宝马，那是唯有禁军大将才有资格拥有的坐骑。
而马车旁侍立的几名护卫，身形笔挺，气息沉凝，腰间的佩刀制式，分明是东宫卫率！
周伯猛地捂住自己的嘴，不敢发出半点声音，连滚带爬地冲向后院书房。
“大……大人……外面……外面……”
“是东宫的人吧。”
林凡转过身，神色没有丝毫变化，仿佛早已料到。
“请他们进来，直接来书房。”
“是……是！”周伯看着自家大人那平静如渊的模样，狂跳的心也莫名安定了几分。
很快，沉稳的脚步声在院中响起。
来者同样是一位青年，比三皇子乾明轩年长几岁，身形更为高大挺拔。
他同样穿着便服，但那身明黄色的锦缎上，用金线密密织就的盘龙暗纹，在烛光下若隐若现。
他没有乾明轩那种刻意营造的温和，五官轮廓更深，眉眼间带着一股久居上位者才有的锐气与威严，即便没有身着朝服，那股储君的气度也扑面而来。
大皇子，当朝太子，乾明启！
他的身后，只跟了一名老太监，气息渊渟岳峙，显然是位深藏不露的高手。
“孤，乾明启，深夜来访，林修撰不会怪罪吧？”
太子的声音很沉，不带什么情绪，却自然而然地带着一股压力。
他用的是“孤”，而非“本王”或“我”，这是太子自称，开门见山地表明了身份与态度。
“微臣林凡，参见太子殿下。”
林凡长身玉立，行了一记标准的臣子之礼，不卑不亢。
“免礼。”
乾明启摆了摆手，目光如同实质般，在书房内扫视了一圈。
他的视线在茶几上那尚未完全凉透的另一只茶杯上，停留了刹那。
“看来，孤不是今夜第一位客人。”
他语气平淡地陈述道。
“三殿下刚刚离去。”林凡坦然承认。
乾明启嘴角微微上翘，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似是嘲讽，又似是了然。
“我那位三弟，鼻子倒是比谁都灵。”
他大马金刀地在主位坐下，目光重新锁定林凡，开门见山。
“林修撰，孤不喜欢绕圈子。孤今日来，只为一件事。”
“孤要你，做孤的东宫讲师。”
轰！
此言一出，比三皇子那番虚与委蛇的求教，分量重了何止百倍！
东宫讲师！
那不仅仅是一个职位，那更是未来帝师的身份！
是储君心腹中的心腹，是毫无疑问的太子党核心！
只要太子顺利登基，这便是从龙之功，未来权倾朝野，指日可待！
这是一份泼天的富贵，一个足以让京城任何官员都为之疯狂的许诺！
站在太子身后的老太监，眼中也闪过一丝讶异，显然没想到太子殿下竟会如此直接，开出这般无人能够拒绝的价码。
林凡的心，在这一瞬间，确实剧烈地跳动了一下。
但他脸上，依旧是那副古井无波的神情。
他缓缓提起茶壶，为太子面前的空杯，斟满了茶水。
茶水注入杯中，发出清冽的声响，在这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殿下厚爱，臣，愧不敢当。”
林凡将茶杯轻轻推到太子面前，声音平稳。
乾明启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他不喜欢这个回答。
“为何不敢当？”他的声音冷了几分，“孤知道，你在担心什么。父皇那里，孤自会去分说。孤可以向你保证，你的《民法典疏》，孤会全力支持推行。你想要的，孤都能给你。”
“你想要的变法，孤可以帮你实现。”
“你想要的强国，孤与你一同开创。”
“这天下，迟早是孤的。跟着孤，你的抱负，才能真正施展。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如履薄冰，随时可能被那些世家大族吞得尸骨无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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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话，充满了诱惑，也带着一丝冰冷的威胁。
他将一切都摊开在了桌面上。
顺我者昌，逆我者……你可要想清楚后果。
林凡抬起头，迎上了太子那锐利逼人的目光。
他忽然笑了。
“殿下，您说错了。”
“哦？”乾明启双眼微眯，气势陡然一凝。
“臣想要的，不是变法，也不是强国。”林凡的声音，平静却坚定。
“臣想要的，是为大乾立万世之法，为万民开太平之路。”
“此事，非臣一人之功，亦非殿下一人之功。”
“此事，乃陛下之宏愿，是大乾王朝自己的天命所归。”
林凡站起身，对着皇宫的方向，深深一揖。
“臣是陛下的臣子，是大乾的臣子。”
“臣的才学，当用之于社稷，献之于君父。”
“只要是为了大乾，无论哪位殿下需要，臣都愿倾囊相授。正如方才，三殿下问策，臣知无不言。”
“但若要臣择一主而侍，将这为国之公器，变为一人之私用……”
林凡直起身，目光清澈，直视着太子。
“恕臣，万死不敢从命。”
一番话，掷地有声。
他没有拒绝太子，他拒绝的是“站队”这件事本身。
他将自己的忠诚，直接拔高到了“忠于皇权”、“忠于大乾”这个任何人都无法指摘的最高层面。
你要我帮你，可以，因为你是皇子，帮你是为国。
但你要我做你的人，不行，因为我是陛下的人，是大乾的人。
这是一种无懈可击的阳谋！
书房内的空气，瞬间降到了冰点。
太子乾明启死死地盯着林凡，那张威严的脸上，看不出喜怒。
他身后的老太监，额角已经渗出了冷汗。
他从未见过，有人敢如此干脆利落地，拒绝太子的招揽！
良久。
乾明启忽然笑了。
那笑声很低，带着一丝自嘲，也带着一丝冰冷的欣赏。
“好。”
“好一个‘为国之公器，非一人之私用’。”
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林凡。
“林凡，孤记住你了。”
“孤希望，你的骨头，能一直这么硬下去。”
他没有再多说一个字，转身，拂袖而去。
当那沉重的脚步声消失在院外，林凡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他走到门边，看着太子那辆华贵的马车消失在街角，融入无边的夜色。
他知道，自己今晚虽然巧妙地化解了危机，但也同时将两位最有权势的皇子，都推到了自己的对立面。
他们或许会欣赏自己的“风骨”，但更会忌惮自己的“不可控”。
前方的路，更险了。
而这盘棋的棋手，那位高坐龙椅之上的皇帝，看着自己的儿子们一个个都撞在了林凡这块铁板上，又会是何等的……满意呢？
林凡抬头望月，月色清冷如霜。
他感觉自己就像是那悬于夜空的孤月，看似皎洁明亮，受万众瞩目，实则高处不胜寒，四周皆是冰冷虚无的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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