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华殿的门，沉重地关上。
殿外的冷风灌入衣领，让年过花甲的顾玄清与张廷玉，齐齐打了个寒颤。
他们二人，一个是内阁首辅，一个是吏部尚书，位极人臣，早已练就了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心境。
但此刻，他们的脸上，却残留着无法褪去的惊涛骇浪。
政事堂！
参知政事！
皇帝那平静语调下吐出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一座座山，狠狠压在他们心头，让他们连呼吸都觉得困难。
两人沉默着，一前一后，走在空旷的宫道上，脚步声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直到快要走出宫门，顾玄清才停下脚步，他没有回头，只是望着远处被夕阳染成金红色的宫墙飞檐，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颤音。
“廷玉，你我……是不是都老了？”
张廷玉身形一顿，他看着顾玄清那略显佝偻的背影，这位一生刚正不阿的老首辅，此刻竟流露出一丝茫然。
“首辅何出此言？”张廷玉的声音有些沙哑。
“我读了一辈子圣贤书，毕生所求，不过是‘澄清吏治，为民请命’。”顾玄清缓缓转身，一双老眼，此刻却亮得惊人，“可林凡一篇总纲，却让我觉得，自己这一辈子的所学所想，都成了井底之蛙的呓语。”
他的情绪激动起来，原本苍白的脸上泛起一抹潮红。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好一个水能载舟，亦能覆舟！这才是真正的治国大道！是圣人之道！”
“陛下要设政事堂，要让林凡参知政事，这不是胡闹，这是天命所归！”
张廷玉心中巨震。
他看着状若癫狂的顾玄清，终于明白，这位清流领袖，已经彻底被林凡的思想所折服。
他不再是那个仅仅欣赏林凡才华的老臣，而是变成了一个狂热的，追随新思想的信徒！
“陛下心意已决，我等……自当遵从。”张廷玉最终长叹一声，躬身行礼。
顾玄清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重重点头。
“不只是遵从！”
“是要倾尽所有，为这新法，扫清一切障碍！”
……
没有不透风的墙，尤其是在京城这座巨大的名利场中。
尽管乾元帝只是与两位心腹重臣密议，但“政事堂”与“参知政事”这几个字，还是如同一阵最诡秘的阴风，一夜之间，吹遍了京城所有官邸的后院。
消息的源头已不可考。
或许是某位殿中侍奉的太监，或许是顾、张二人府上的心腹，又或许，这本就是皇帝有意无意间，释放出的信号。
但这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整个大乾官场，彻底炸了锅。
清流官员的府邸，彻夜灯火通明。
以顾玄清为首的这群传统文官，在最初的震惊过后，爆发出前所未有的政治热情。
“参知政事！以林大人之才，当得！当得啊！”
“《圣典总纲》一出，林大人便是我辈文人之楷模，是当世的圣贤！由他统领新法，何愁天下不定！”
“明日早朝，我等必须联名上奏，请陛下早日确立名分，以安天下士子之心！”
他们激动、亢奋，仿佛已经看到了一个吏治清明、海晏河清的崭新王朝，正在冉冉升起。
而林凡，就是那个擎起新时代大旗的人。
与清流的狂热不同，数量更为庞大的寒门出身的官员们，则是在一种复杂的情绪中，迎接着这场风暴。
吏部尚书张廷玉的府上，门生故吏络绎不绝。
“老师，此事……可当真？林大人他……真的要一步登天了？”一名年轻的官员，声音都在发抖。
张廷玉坐在主位，面色沉静，只是端着茶杯的手，暴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
“陛下的心思，我等岂能揣测。”他淡淡地说道，“你们只需做好自己的分内事。”
众人面面相觑，却从张廷玉那看似平静的眼眸深处，读到了一丝压抑不住的火热。
林凡，是寒门出身。
他若真能以二十岁之龄，官拜副相，那将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那道横亘在寒门与世家之间，千百年来坚不可摧的阶级壁垒，被硬生生砸开了一道前所未有的大口子！
林凡的成功，将成为一座灯塔，照亮所有寒门士子的前路！
这是整个阶层的胜利！
“我等，明白了！”
所有寒门官员，眼中都燃起了火焰。
他们知道，支持林凡，就是支持他们自己！
与这两派的振奋和期待相比，京城四姓，以及所有世家门阀的府邸，则被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阴云所笼罩。
崔家。
礼部尚书崔岩坐在黑暗的书房里，一言不发。
那张一向从容的脸，此刻阴沉得仿佛能凝出水来。
督法司，先斩后奏，已经是悬在他们头顶的利剑。
现在，皇帝还要给林凡一个“参知政事”的名分，让他总领国策！
这已经不是磨刀了。
这是将屠刀，架在了他们所有人的脖子上，只等皇帝一声令下，便要人头滚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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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主，不能再等了！”一名族中长老，声音嘶哑地开口，“那林凡小儿，是要掘我们所有人的祖坟啊！再让他坐大，我等都将死无葬身之地！”
“是啊家主！必须想办法阻止他！”
“联络其他几家，一起向陛下施压！我就不信，陛下真敢冒着天下大乱的风险，与我等所有世家为敌！”
书房内，群情激奋。
然而，崔岩却始终沉默。
许久，他才缓缓抬起头，眼中没有愤怒，只有一片冰冷的死寂。
“施压？怎么施压？”
他的声音很轻，却让整个书房瞬间安静下来。
“去告诉陛下，‘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是错的？还是去告诉天下万民，‘耕者有其田’是祸国殃民？”
崔岩的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
“林凡一篇总纲，已经将自己立于不败之地。他代表的，是民心，是天意，是煌煌大势！”
“谁反对他，谁就是天下公敌。”
“我们，拿什么去斗？”
一番话，让所有人如坠冰窟，手脚冰凉。
是啊。
他们引以为傲的“礼法”，在《圣典总纲》面前，成了笑话。
他们赖以生存的土地兼并，被“耕者有其田”五个字，钉在了耻辱柱上。
他们所有的特权，都被“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剥得干干净净。
他们发现，自己已经没有任何可以拿来攻击林凡的武器了。
在绝对的“道理”面前，所有的阴谋诡计，都显得那么可笑。
“那……那就这么等死吗？”有人不甘地嘶吼。
崔岩闭上了眼睛。
再睁开时，那片死寂已被一抹疯狂的狠厉所取代。
“既然文斗斗不过，那就……只能用武的了。”
“传我的话，让藏在暗处的人，准备动手。”
“他不是要当副相吗？”
“那就让他，死在就任的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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