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和殿内，林凡最后那句话，比“燕然山”三个字还要令人费解。
借星图？
还是那夜的完整星图？
大军出征在即，不点兵，不调粮，不看舆图，却要去看一张画满了星星的旧纸？
这算什么？出征之前，还要算一卦吗？
满朝文武，脑子里塞满了问号，面面相觑，却无人敢问。
乾元帝的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
他死死盯着林凡，试图从那张平静的脸上，看出哪怕一丝一毫的端倪。
没有。
那张脸，就像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能倒映出所有人的惊愕，却不泄露自身分毫。
“李淳风。”乾元帝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老臣……在。”
队列末尾，那个身形佝偻，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的钦天监监正，慢悠悠地挪了出来，打了个哈欠，浑浊的老眼半睁半闭。
“带靖北大元帅，去观星台。”乾元帝一字一顿，“他要什么，便给他什么。”
“……遵旨。”李淳风躬了躬身，动作慢得像是在水中。
乾元帝最后看了林凡一眼，那眼神极其复杂，有授权的决绝，有被看穿的惊悸，此刻，又多了一分……对自己完全无法理解之事物的茫然。
他猛地一甩龙袖。
“退朝！”
……
通往观星台的白玉石阶，蜿蜒向上，直入云端。
林凡跟在李淳风身后，不发一言。
老者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仿佛随时都会被宫墙投下的巨大阴影所吞噬。
周围的太监宫女，远远避开，对这位钦天监监正，似乎比对林凡这位新晋的“阎罗”元帅，还要敬畏。
“元帅的目光，不落在沙场，却落在了天上。”
终于，在登上最后一级台阶时，李淳风那苍老的声音，幽幽响起。
“沙场上的胜负，或许在天上，早已注定。”林凡的回答，同样言简意赅。
李淳风停下脚步，回过头，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一丝清明。
“天，不会说话。”
“但星会。”林凡迎上他的目光，“星图，就是天的笔录。”
李淳风沉默了。
他深深地看了林凡一眼，不再言语，转身推开了一扇沉重的青铜大门。
“吱呀——”
一股混杂着古籍霉味、星铜锈迹与尘埃的味道，扑面而来。
观星台内部，是一个巨大的穹顶空间，中央矗立着一架庞大而精密的浑天仪，无数古老的卷宗，堆积如山，仿佛承载着大乾王朝数百年的时光。
李淳风没有走向那些常用的星图架，而是径直走到穹顶之下，最深处的一个角落。
那里，有一个被厚重铁链锁住的紫檀木箱。
“元帅要的东西，在这里。”李淳风从怀中掏出一把锈迹斑斑的钥匙，缓缓插入锁孔。
“咔。”
一声轻响。
他没有立刻打开，而是看着林凡，问道：“元帅可知，之前，那道天雷，为何会恰好落在前任蛮族大萨满的头顶？”
“因为他逆天而行，神鬼共愤。”林凡淡淡道，说的却是朝廷邸报上的官方说辞。
“呵呵……”李淳风笑了，笑声像是夜枭，“元帅，你我之间，不必说这些给凡人听的故事。”
他的眼神陡然变得锐利如刀，刺破了所有的伪装。
“你既然来找老夫，想必心中已有答案。说吧，你猜到了什么？”
林凡沉默片刻。
“我猜，那夜，万里无云。”
李淳风的瞳孔微微一缩。
“我猜，那雷，并非来自九天之上。”
林凡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我猜，那不是天谴。”
他一字一顿。
“是……人祸。”
“啪！”
李淳风猛地合上了刚打开一条缝的箱盖，浑浊的老眼中，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精光！
整个观星台的空气，瞬间凝固！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李淳风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严厉的质问。
“我只知道，任何不合常理的现象背后，必然有其逻辑。”林凡的目光，落在那紫檀木箱上，“我翻阅过钦天监百年来所有的雷暴记录，没有一次，是发生在晴空之下的。唯有那一次。”
“那不是天道，是霸道。是有人用一种我们无法理解的力量，模拟了天威，执行了一次精准的……斩首！”
李淳风死死地盯着林凡，许久，他身上那股凌厉的气势，才缓缓消散，化作一声长长的叹息。
“妖孽……真是个妖孽……”
他重新打开箱子，从里面捧出了一卷用特殊玄色丝绸包裹的卷轴。
卷轴展开。
上面并非寻常的星图，而是一副以金线绘制的星轨运行图，繁复到了极点。
“这是‘天机图’，非国运更迭，不得开启。”李淳风的手指，划过星图，最终停留在阴山之北的对应天区。
那里，一切正常。
“元帅请看。”
李淳风说着，从袖中取出一枚薄如蝉翼的鱼形玉佩，轻轻贴在了星图之上。
嗡——
奇妙的一幕发生了。
金色的星图上，竟浮现出一缕缕肉眼几乎不可见的血色丝线，它们交织缠绕，而在阴山之北的那个天区，一抹浓郁的黑气，如同跗骨之蛆，盘踞其上。
最令人心悸的是，在那团黑气的正中央，一个用比发丝还细的血线，勾勒出的上古符文，若隐若现。
——“诛”！
“这是……”饶是林凡心性沉稳，此刻瞳孔也不禁猛然收缩。
“这不是文道。”李淳风的声音，仿佛来自遥远的太古，“这是比文道更古老，也更野蛮的力量。草原上的萨满，传承的并非巫术，而是一种‘献祭’之道。他们可以通过献祭生灵，与某些不可言说的存在沟通，借用它们的力量。”
“前任大萨满，就是死于这种力量的反噬。有人……或者说，有东西，用一个更强大的祭品，撬动了规则，将本该庇护他的力量，变成了诛杀他的利刃。”
林凡的心，沉了下去。
一个更强大的祭品……
他瞬间想到了什么！
“呼延灼的崛起，并非偶然。”
“是。”李淳风的声音里，带着深深的忌惮，“他献祭了草原上最桀骜的三个部落，以及……他自己的亲生父亲，前任蛮王。以此为代价，换来了那位‘存在’的认可，也换来了那个能引动‘诛’字神罚的……新任大萨满。”
林凡终于明白了。
这场战争，从一开始就不是一个量级的对抗。
呼延灼的三十万大军只是棋子，真正的对手，是那个站在他身后，能以部落为祭品，引动神罚的恐怖存在！
他的“请君入瓮”之计，断的是蛮军的粮草。
可那个新萨满，能断的，是天机！是命数！
“元帅，现在，你还觉得，你有胜算吗？”李淳风幽幽地问道。
林凡缓缓卷起了那卷“天机图”，入手冰凉，却仿佛烙铁般滚烫。
他脸上的所有情绪，都已敛去，只剩下无边的平静。
他没有回答李淳风的问题，只是抬起头，目光仿佛穿透了观星台的穹顶，望向了遥远的北方。
许久，他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轻声自语。
“原来如此。”
“你要玩神鬼手段？”
“那我，便用这人间烟火，把你从天上……拽下来，活活烧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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