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钓星叟的云海石台,陆晨并未直接返回星尘峰洞府。
他御剑穿行在云层之间,脑海中回响着钓星叟关于“出去走走”的建议,目光却不由自主地投向了宗门七峰中较为僻静的一处——灵韵峰。
“算算日子,把蓝妮送到灵韵峰也有段时日了。”陆晨心中泛起一丝难得的柔软。那个有着浅蓝色触须、心思单纯如水晶的小女孩,是他从“星骸坟场”的残酷环境中带出来的。灵痕族,这个即使在浩瀚星海中也极为神秘稀有的种族,其幼崽为何会流落至那种地方,至今仍是个谜。将她安置在专精灵能与精神力修行的灵韵峰,由擅长引导安抚的“静心长老”照看学习,是最稳妥的安排。
“授箓大典在即,之后可能便要外出执行宗门任务,不知多久才能回来。是该去看看她了。”念及此,陆晨剑光一转,朝着灵韵峰方向飞去。
灵韵峰与星尘峰的刚健古朴、撼岳峰的雄浑霸道、百毒峰的诡谲阴森皆不相同。尚未靠近,便觉一股温润平和的灵性氛围笼罩四野。山峰秀丽,植被多为散发淡淡荧光的灵花异草,溪流潺潺,空气中弥漫着令人心神宁静的清香。
陆晨在峰脚依规矩落下剑光,步行上山。沿途遇到的灵韵峰弟子多为女子,气质温婉宁静,见到他这个明显来自外峰、且气息锋锐的男弟子,也只是投来好奇而礼貌的一瞥,无人上前打扰。
按照记忆中的路径,陆晨来到半山腰一处被紫竹林环绕的清净院落外。这里正是静心长老及其门下少数核心弟子清修之所,蓝妮也被安置在此。
院门虚掩,陆晨正欲叩门,忽然听到院内传来一阵银铃般清脆、却又带着几分焦急的童音。
“不对不对!静心奶奶,这朵‘凝神花’的光,它不听我的话!它老是乱跑!”
紧接着,是一个温和慈祥、让人听了便心神安宁的老妪声音:“小蓝妮,莫急,莫急。灵能如水,心意如风。你越是想用力抓住它,它便越是溜走。来,跟着奶奶的感觉,想象你不是在‘控制’光,而是在‘邀请’它,轻轻地……”
陆晨嘴角微扬,轻轻推开门。
院落内景致清幽,一方小小的灵泉汩汩冒着充满灵气的泉水,四周种植着各色珍稀的宁神花卉。此刻,在灵泉旁的空地上,一个看上去约莫人类孩童七八岁大小的小女孩,正对着悬浮在她掌心上方的一朵散发柔和蓝光的奇异花朵鼓着腮帮子。她有着浅蓝色的柔软短发,发梢处延伸出几根同样浅蓝色、微微飘动的半透明触须,皮肤白皙近乎透明,一双大眼睛是宛如星云般的淡紫色,此刻正满是专注和一丝懊恼。正是蓝妮。
她身旁,一位身着素雅月白长袍、白发挽成简单发髻的老妪,正含笑看着她,眼神慈爱。老妪气息深如幽潭,宁静广博,正是灵韵峰首座之一,静心长老。
陆晨的推门声惊动了她们。
蓝妮下意识地转头看来,当那双星云般的眸子对上陆晨的视线时,先是一愣,随即猛地睁大。
“陆……陆晨哥哥?!”她手中的“凝神花”光芒一颤,差点失控消散,被她慌忙稳住。
下一秒,小女孩脸上绽放出无比明亮灿烂的笑容,那笑容纯粹得仿佛能驱散一切阴霾。她再也顾不上练习,小手一挥,那朵凝神花化作点点蓝光消散,而她本人则像只欢快的小鹿,赤着脚丫,哒哒哒地朝着陆晨飞奔过来,浅蓝色的触须在身后兴奋地飘舞。
“陆晨哥哥!你真的来看我啦!”蓝妮跑到陆晨身前,仰着小脸,大眼睛里满是毫不掩饰的依赖与欢喜。
陆晨冷硬的心弦被这纯粹的喜悦轻轻拨动,他蹲下身,揉了揉蓝妮柔软的浅蓝发丝,触感微凉而柔滑:“嗯,来看看我们的小蓝妮,在这里有没有乖乖听话,好好练习。”
“我可听话了!”蓝妮用力点头,触须也跟着晃动,“静心奶奶教了我好多东西!我……我现在已经能感觉到好多的‘光’和‘声音’了,虽然它们有时候还是有点调皮……”她说着,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小手捏着衣角。
静心长老此时也缓步走了过来,对陆晨微微颔首,笑容温和:“陆师侄来了。蓝妮这孩子,天赋之特异,实乃老身生平仅见。其灵能感知之敏锐、与万物灵性共鸣之深,远超寻常灵痕族记载。只是……”她看了一眼蓝妮,眼中闪过一丝忧色,“这天赋过于磅礴且天生与情绪深度绑定,欢喜时灵能如春潮涌动,悲伤恐惧时却易如狂澜倒卷,伤及己身。控制之路,漫长且需极大耐心。”
“有劳静心长老费心教导。”陆晨起身,郑重行礼。他能感觉到,蓝妮的气息比当初刚送来时稳定了不少,虽然仍有些许灵能不自觉地外溢,形成淡淡的光晕,但已不再像最初那样时常失控暴走。显然,静心长老的悉心调教功不可没。
“无妨。此等良材美质,老身亦见猎心喜。”静心长老摆摆手,看向蓝妮的目光充满慈爱,“只是,陆师侄,蓝妮的灵痕族血脉纯度极高,高到……有些异常。寻常灵痕族幼体,灵能天赋虽强,但多以辅助、沟通、治愈见长,稳定性较高。而蓝妮的灵能,却隐隐带有一丝……‘审判’与‘重塑’的韵味,攻击性与可塑性都极强。老身翻阅古籍,仅有零星记载提及,上古时期灵痕族中曾有极罕见的‘王血’或‘圣痕’觉醒者,方有此特征。她的来历,恐怕非比寻常。”
陆晨心中一震。他早就猜到蓝妮身份不简单,但“王血”、“圣痕”这样的字眼,还是超出了他的预料。这意味着蓝妮背后可能牵扯到灵痕族的核心秘密,甚至可能是某些势力争夺的目标。
“此事晚辈知晓了,会多加留意。”陆晨沉声道。
“嗯,你心中有数便好。”静心长老点到即止,转而笑道,“你们兄妹久别重逢,且好好说说话。蓝妮,今日的功课便到此吧,明日我们再继续。”
“谢谢静心奶奶!”蓝妮开心地道谢,然后迫不及待地拉住陆晨的手,“陆晨哥哥,我带你去看看我住的地方!还有我种的小星星花!”
静心长老含笑目送两人走向后院厢房。
蓝妮的住处被布置得十分温馨,窗口摆着几盆散发着微光的奇异小花,她称之为“小星星花”。房间一角,还摆放着一些简陋但可爱的小手工,有用灵光编织的小环,有捡来的光滑石子排列成的图案。
“这些都是我做的!”蓝妮献宝似的指着那些小玩意,眼睛亮晶晶的,“静心奶奶说,做这些能让我的心静下来,更好地感受灵能的流动。”
陆晨耐心地看着,听着小女孩叽叽喳喳地讲述在灵韵峰的生活点滴:哪个师姐送了她好吃的灵果,哪个师兄教她认了一种新的灵草,她今天又差点把练习用的“共鸣水晶”给“情绪化”震裂了……
这些琐碎的、充满生活气息的讲述,让陆晨因连日大比、洗炼、应对各方关注而紧绷的心神,不知不觉松弛下来。在这冷酷的修真宇宙中,这份纯粹的依赖与温暖,是如此珍贵,仿佛是他内心深处一块不容玷污的净土。
“陆晨哥哥,”蓝妮忽然停下讲述,小手拉着陆晨的衣袖,仰起脸,星云般的眸子里带着一丝不安和依恋,“你这次回来,是不是……又要走了?我感觉到,你身上有很远很远地方的气息,还有……一点点像要离别的味道。” 她的灵能感知果然敏锐的可怕。
陆晨没有隐瞒,点点头:“嗯,过几日宗门有个重要的仪式,之后我可能会接一些任务,需要离开宗门一段时间,去星空里历练。”
蓝妮的小脸立刻垮了下来,触须也无精打采地垂下,眼眶微微泛红,灵能光晕开始不稳定地波动:“又要走……蓝妮一个人在这里……会想陆晨哥哥……”
陆晨心中微软,再次揉了揉她的头发:“蓝妮不是一个人,有静心长老,还有很多师兄师姐陪着你。你要好好跟着静心长老学习,控制好自己的力量。等你变得更厉害了,说不定以后也能帮到哥哥的忙,对吗?”
“真的吗?”蓝妮抬起头,眼中泛起希望的光,“蓝妮也可以帮到陆晨哥哥?”
“当然。”陆晨肯定道,“蓝妮的天赋很厉害,只是现在还需要成长。等你学会了控制它,它就会变成非常强大的力量。”
小女孩用力握了握小拳头,仿佛下定了决心:“嗯!蓝妮会努力的!我会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好好跟静心奶奶学习!一定控制好力量,不闯祸,等陆晨哥哥回来!”
看着她强忍不舍、努力做出坚强模样的表情,陆晨心中暖流涌动。他想了想,从储物戒指中取出一个之前在“星骸坟场”回收分解后、用边角料合成的小玩意儿——那是一颗看似普通的灰白色石子,但注入一丝星力后,会散发出柔和的、如同呼吸般明灭的微光,并散发极淡的宁神香气。
“这个送给你。”陆晨将石子放在蓝妮手心,“想哥哥的时候,或者觉得心里乱糟糟的时候,就握着它,注入一点点你的灵能试试。它可能会让你感觉好一点。”
这石子其实没什么大用,只是个安慰剂般的小玩具。但蓝妮却如获至宝,小心翼翼地用双手捧着,感受着石子上传来的、属于陆晨的淡淡气息和那令人安心的微光,脸上的阴霾一扫而空,笑容比星辰更亮。
“谢谢陆晨哥哥!蓝妮最喜欢这个礼物了!”
又陪蓝妮说了一会儿话,指导了她几句关于灵能细微操控的小技巧(结合了钓星叟关于“泄”与“导”的理念,用蓝妮能理解的方式讲述),直到夕阳西下,陆晨才在蓝妮依依不舍的目光中告辞离开。
走出灵韵峰,回望那片被暮色笼罩的宁静山峦,陆晨心中那份因星海征途而起的凌厉,不知不觉沉淀下一份温柔的牵绊。
“守护……”他喃喃自语。守护蓝星,是责任与使命;守护蓝妮,以及那些他在乎的人,则是他作为“陆晨”这个人,而非单纯的“修士”或“归墟行者”的本心。这份本心,或许正是他在追求超脱、平衡造化寂灭的宏大道路上,防止自己迷失于纯粹力量与法则的关键锚点。
刚回到星尘峰自己的洞府外,陆晨便察觉到有人等候。
不是林莽,而是一位面生的外门执事弟子。
“陆师兄。”那弟子恭敬行礼,递上一枚青色玉简,“赏宝阁遣人送来此简,言明交予师兄亲启。”
赏宝阁?陆晨心中一动,接过玉简。神识探入,里面是一段简洁的信息:
“陆小友台鉴:闻小友大比扬名,修为精进,可喜可贺。敝阁三日后于‘璇玑城’分号有一场小型鉴珍会,或有小友感兴趣之物。特奉上请柬一份,凭此简可入。另,关于小友昔日询及‘青鸾古星域近期异动’之事,略有新得,可于会后一叙。 赏宝阁·墨羽 敬上。”
信息末尾,附着一道独特的灵纹印记,正是赏宝阁的请柬凭证。
“璇玑城……宗门辖下最大的修士城池之一,也是通往附近数个星域的传送枢纽所在。鉴珍会……青鸾古星域异动?”陆晨眼中精光一闪。
赏宝阁的消息渠道果然灵通。自己只是在加入守护者联盟后,随口向接引使者打听过青鸾族祖地“生命之环”的大致方向,赏宝阁竟能捕捉到“古星域异动”这样的细节信息。是巧合,还是有意示好?抑或是……自己如今在宗门内地位提升,引起了这些大势力更进一步的关注和投资?
无论如何,这封请柬来得正是时候。授箓大典在三日之后,而赏宝阁的鉴珍会也在三日后。时间刚好错开。
“看来,这趟宗门任务前的‘出去走走’,可以从璇玑城开始了。”陆晨收起玉简,对那执事弟子点点头,“有劳。”
走进洞府,关闭石门,启动防护阵法。
陆晨盘膝坐下,却没有立刻开始修炼。他需要好好规划一下。
三日后的授箓大典,是正式在宗门内确立精英地位的仪式,不容有失。
授箓之后,接受宗门安排的任务,或者……主动选择一些与自身目标契合的任务。赏宝阁的邀请,或许能提供一些线索。
青鸾族、灵痕族、系统起源、寂灭阴影、造化道争……一条条线索,如同星光,散布在浩瀚星海之中。而他,将循着这些星光,一步步前行。
归墟行者的路,从来不在固定的轨迹上,而在每一次的抉择与前行之中。
他闭上眼,混沌元核缓缓旋转,星髓洗炼后的身躯与星窍,正将最后一丝收获彻底消化吸收。气息,愈发沉凝深邃。
洞府之外,夜空星河璀璨。
(第614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