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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章 鱼书传幽意 静水待风云
    上虞祝府,绣楼之上。

    祝英台斜倚在窗边的贵妃榻上,手中握着一卷《山海经》,目光却落在窗外庭院中那棵繁茂的石榴树上,怔怔出神。

    石榴花如火如荼,灼灼耀目,却映不亮她眼底的沉寂。

    自那日马太守亲自登门下聘,她的世界仿佛被罩上了一层无形的琉璃罩。

    外间一切喧嚣、恭贺,都变得模糊而遥远。

    好似被抽走了几分鲜活的精气神,连往日最爱的游记杂书,读来也觉索然无味。

    银心轻手轻脚地端着一碗冰镇梅子汤进来,见小姐这般模样,心下明了。

    她将白瓷碗放在榻边的小几上,轻声劝道:“小姐,用些梅子汤解解暑气吧。今日厨房还做了新式的荷花酥,您可要尝尝?”

    祝英台摇了摇头,目光依旧没有焦点:“放着吧,没什么胃口。”

    她顿了顿,声音低得几不可闻,“银心,书院……近来可有什么消息?”

    银心自然知道小姐想问的是什么,她小心翼翼地看了看门外。

    这才凑近些,压低声音:“奴婢前两日听前院的小厮说,马公子从书院派人送来过一些物件,说是给八公子的。至于……西厢那位梁公子,”

    她声音更低了,“他似乎病了一场,告了几日假,如今已回去上课了,只是人清减了许多……”

    祝英台握着书卷的手指微微收紧,眼睫低垂,掩去眸中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

    病了吗……是因为我吗?

    一丝细微的疼惜与难以言喻的愧疚悄然划过心尖,随即又被更深沉的无力感淹没。

    事已至此,她又能如何?

    尼山书院,西厢庚子号偏房。

    此处远离书院中心,夏日里更是闷热难当。

    梁山伯坐在书案前,面前的书籍摊开着,却久久未曾翻动一页。

    他确实清瘦了不少,下颌线条显得愈发分明,眉宇间笼罩着一层挥之不去的阴郁。

    书童四九在一旁用力打着蒲扇,扇出来的风也是热的。

    他看着公子这般魂不守舍的模样,又是焦急又是心疼。

    忍不住再次旧事重提:“公子,您不能再这样下去了!祝小姐她……她心里定然是苦的!”

    “那马家势大,祝家老爷夫人点头,她一个弱女子能如何?难道您就真的忍心……”

    “别说了!”梁山伯猛地打断他。

    声音嘶哑,带着压抑的痛苦,“四九,我岂能不知?可我……我能给她什么?私奔?”

    他苦笑一声,那笑容比哭还难看,“那是将她拖入万劫不复的深渊!我梁山伯纵然无能,也绝不能行此害她之事!”

    四九急得跺脚:“公子!您就是太迂腐了!难道规矩礼法,比活生生的人还要紧吗?”

    “您和祝小姐两情相悦,为何不能争上一争?”

    “就算前路艰难,总好过现在这般生生煎熬!”

    “小的打听过了,马家婚期在秋后,咱们还有时间筹划……”

    “筹划?如何筹划?”

    梁山伯抬起头,眼中是深深的茫然与绝望。

    “更何况……英台她,未必愿意跟我走这荆棘之路。”

    最后一句,他说得极轻,带着浓浓的不确定与自卑。

    甲子一号房内,却是一片沁凉。

    巨大的冰釜散发着丝丝寒气,驱散了夏日的燥热。

    马文才一身素色薄衫,正临窗挥毫。

    宣纸上墨迹淋漓,写的却并非风花雪月,而是一幅精细的江东舆地图,其上某些路径被朱笔淡淡勾勒。

    观砚无声地走进来,将一小卷帛书放在书案一角,低声道。

    “公子,上虞来的消息。祝小姐近日深居简出,并无异常。其丫鬟银心,前日曾与府中采买管事一同外出,在街市胭脂铺前,偶遇一货郎,似有短暂交谈。”

    马文才笔下未停,只淡淡“嗯”了一声,目光依旧专注于地图之上。

    直到将一条蜿蜒的山路勾勒完毕,他才放下笔,拿起那卷帛书,迅速扫过。

    “西厢那边呢?”他问,语气平静无波。

    “梁公子书童四九,这几日颇为活跃,与厨房、马厩的下人皆有过接触,似乎在打听些……无关紧要的闲话。”

    观砚据实以报。

    马文才唇角微不可察地扬了一下,将那帛书凑近灯烛,看着它化为灰烬。

    “看来,有人是坐不住了。”

    他踱步到窗边,望着西厢的方向,眼神深邃,。

    “让他打听,让他接触。甚至……可以让他‘偶然’听到一些,关于某些隐秘路径‘相对安全’的说法。”

    观砚心领神会:“是,小的明白。会安排妥当,绝不留下痕迹。”

    马文才微微颔首,目光掠过庭院中蒸腾的暑气。

    仿佛已穿透重重屋舍,看到了那颗正在绝望与冲动间剧烈摇摆的心。

    “留意着,若有任何试图送往祝府的书信……确保它能顺利到达该看的人手中。”

    他要的,就是这份“孤注一掷”的冲动,以及随之而来的,对现实残酷的深刻认知。

    数日后,一封没有落款的信,经由一个“偶然”在祝府后门与银心擦肩而过的“小贩”,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银心的手中。

    银心捏着那封薄薄的信,心跳如鼓。

    她认得那字迹,是梁公子的。

    趁着夜深人静,她战战兢兢地将信交给了祝英台。

    祝英台在灯下展开信笺。

    信上的字迹有些潦草,透着急切与挣扎,反复诉说着思念之苦、前途之困。

    字里行间充满了“若有一线生机,愿倾力一试”的暗示。

    以及“恐误卿卿”的深深忧虑。

    烛火跳跃,映着祝英台变幻不定的神色。

    她的指尖抚过那些熟悉的字迹,心湖中被强行压下的波澜再次汹涌而起。

    一丝微弱的、被这不顾一切的倾诉所点燃的火苗,在她死寂的心田中摇曳。

    他竟……还未放弃?

    这份情意,沉重得让她喘不过气,却又像黑暗中的一点萤火,诱人靠近。

    而在尼山书院,马文才收到观砚的禀报,信已送达。

    他立于窗前,夜色中的书院一片宁静,唯有虫鸣唧唧。

    他端起一杯清茶,缓缓啜饮,眼神平静无波,仿佛只是在欣赏这再寻常不过的夏夜。

    鱼书已传幽意,静待风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