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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2章 这是给儒家送了座金山!
    年轻官员们三三两两地结伴走出偏殿,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一种近乎癫狂的兴奋。

    他们还在激烈地讨论着。

    “仙船!你听到了吗?是仙船啊!日行千里!”

    “还有祈雨术!天呐!若是此术能成,我大明何愁旱灾?”

    “什么仙船祈雨,我只关心那‘千里传音机’!若是我外放为官,岂不是能日日与京中联系?”

    这些声音,像一根根烧红的钢针,扎在孔克仁的耳朵里。

    他失魂落魄地走在最后,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骨头,软绵绵的,脚步虚浮。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大殿的。

    脑子里一片混沌,全是朱元璋最后那句“交给你了”。

    完了。

    自己成了儒家的罪人。

    千古骂名,是背定了。

    就在他浑浑噩噩,几乎要一头撞在宫殿的柱子上时,两只手,一左一右,像两把铁钳,稳稳地架住了他的胳膊。

    孔克仁一个激灵,猛地回过神来。

    他扭头一看。

    左边,是满面春风,笑得像只偷了鸡的狐狸的李善长。

    右边,是一脸复杂,又是同情又是感慨的宋濂。

    这二位,没跟着大部队走,反而不紧不慢地缀在最后,就这么一左一右,“夹”住了他。

    “孔大人,慢些走,慢些走,当心脚下。”李善长笑呵呵地说道,那语气,亲热得像是见到了失散多年的亲兄弟。

    孔克仁心里一阵恶寒,只想把他的手甩开。

    可他现在浑身无力,根本挣脱不开。

    刚走出殿门,来到外面的台阶上,刺眼的阳光照在脸上,孔克仁觉得一阵眩晕。

    就在这时,李善长猛地一拍他的肩膀,声音陡然拔高,洪亮得半个广场都能听见。

    “恭喜孔大人!贺喜孔大人啊!”

    这一嗓子,把前面一些还没走远的官员们的目光,全都吸引了过来。

    李善长却不管这些,他扶着孔克仁,脸上的笑容更灿烂了。

    “陛下委以重任,将国子监改革这等开天辟地的大事,全权交予孔大人您!这是何等的信任,何等的荣光!”

    “经此一事,孔大人必定名留青史,万古流芳啊!”

    万古流芳?

    这四个字,如同最恶毒的诅咒,狠狠刺进了孔克仁的心脏!

    他只觉得一股血气直冲脑门,眼前阵阵发黑。

    羞辱!

    这是赤裸裸的羞辱!

    他孔克仁,堂堂衍圣公,国子监祭酒,儒林领袖,今天先是被当众电击,沦为笑柄,现在又被这个老狐狸当着所有同僚的面,如此阴阳怪气地“恭贺”!

    是可忍,孰不可忍!

    “李善长!”

    孔克仁也不知道哪来的力气,猛地一甩胳膊,竟然挣脱了李善长的手。

    他浑身发抖,双目赤红,指着李善长的鼻子,嘶声力竭地吼道:

    “你……你这是在羞辱老夫!”

    李善长被他吼得一愣,随即脸上露出一副“我好心当成驴肝肺”的无辜表情。

    “哎呀,孔大人,你这是说的哪里话?老夫是真心为你高兴啊!”

    “你!”

    孔克仁气得嘴唇都在哆嗦。

    就在这时,旁边的宋濂也凑了过来,一脸真诚,甚至还带着几分羡慕。

    “孔祭酒,李相所言极是啊。”

    “陛下将‘格物’四学并入国子监,并由您来主持大局,这确实是光耀门楣,福泽后世的大好事啊!”

    宋濂是真的这么觉得的。

    在他看来,能亲手开启一个全新的学术时代,这是多少读书人梦寐以求的功绩!

    可他这番“真诚”的话,落在孔克仁耳朵里,却比李善长的嘲讽更加伤人。

    “你……连你也……”

    孔克仁难以置信地看着宋濂,这个他一向认为是同道的儒学大家。

    “宋景濂!你也是读圣贤书长大的!你怎么能……怎么能说出这种话来!”

    他指着李善长,又指着宋濂,最后指着远处那些看热闹的官员,声音悲愤到了极点。

    “你们……你们都背弃了圣人大道!”

    “为了那点所谓的‘神仙手段’,你们把孔孟之言,把程朱理学,全都抛到脑后了!”

    “你们这是在自掘坟墓!是在断我儒家的根啊!”

    “老夫羞与尔等为伍!!”

    他吼完,气喘吁吁,老泪纵横,一副以天下为己任、众人皆醉我独醒的悲壮模样。

    周围的官员们面面相觑,不少人脸上都露出了尴尬和羞愧的神色。

    毕竟,他们刚刚确实是狂热过头了。

    李善长和宋濂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无奈。

    跟这书呆子,讲不通道理啊。

    李善长叹了口气,挥了挥手,示意周围看热闹的赶紧散了。

    等周围只剩下他们三人时,他才压低了声音,凑到孔克仁耳边。

    那张老脸上,笑容已经完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看傻子似的怜悯。

    “孔祭酒,你糊涂啊!”

    “你闹了半天,还没想明白吗?”

    “陛下,为什么要特意强调,‘格物、致知、诚意、正心’?”

    “为什么要说,这‘格物’,它压根就是你们儒家学问的根儿?”

    孔克仁被他问得一愣。

    是啊,为什么?

    他当时只觉得是皇帝在强词夺理,在偷换概念。

    李善长看着他那茫然的样子,恨铁不成钢地说道:

    “因为,陛下这是在把‘格物’这门学问的最终解释权,硬生生地,塞进了你儒家的手里啊!”

    “你懂不懂?!”

    解释权?

    塞进……儒家的手里?

    孔克仁呆住了。

    他就像一个溺水的人,在即将沉入水底的最后一刻,忽然被人从水里拎了起来,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嗡嗡”的轰鸣声。

    他看着李善长,又看看宋濂,嘴巴张了张,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感觉自己好像抓住了什么,但那东西太滑,太快,一闪而过,根本抓不住。

    宋濂看着他那副样子,也忍不住叹了口气。

    这位孔祭酒,学问还算可以,可是这脑子,实在是……。

    他往前凑了一步,语气变得无比凝重,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孔祭酒,你再想想。”

    “以陛下的雷霆手段,以大皇子殿下今日所展现的‘神仙’本事,他如果真想推行‘格物’,有一万种方法。”

    “他完全可以绕开咱们这帮老臣,绕开你这个国子监,直接另起炉灶,设一个什么‘格物太学院’,甚至叫‘神仙院’都行!”

    宋濂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一种让人不寒而栗的力量。

    “你设身处地地想一想,到了那个时候,会是什么样的情景?”

    “一边,是咱们的国子监,教着四书五经,讲着圣人文章,可学出来,最多也就是去当个七品官。”

    “另一边,是陛下的‘格物太学院’,教的是‘千里传音’、‘日行千里’的仙法!学出来,那可是能造‘神器’,立不世之功的大才!”

    “到那时,天底下最聪明的脑袋,最有天赋的年轻人,会往哪里挤?”

    “谁,还愿意来读咱们的四书五经?”

    “谁,还记得什么孔孟之道?”

    宋濂死死地盯着孔克仁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

    “到那个时候,我们儒家,岂不是要被釜底抽薪,彻底沦为无人问津的无用之学?!”

    “釜底抽薪!”

    这四个字,如同一记看不见的重锤,狠狠地砸在了孔克仁的心头!

    他整个人猛地一震,脸上的愤怒、悲愤、屈辱,在这一瞬间,如同退潮般消失得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度的震惊和不可思议。

    他呆立当场。

    冷汗,顺着他的额角,一滴一滴地滑落下来。

    是啊……

    宋濂说得对。

    以皇帝的性格,他决定的事,谁能拦得住?

    他今天之所以跟自己废话这么多,又是讲道理,又是做实验,甚至不惜让大皇子亲自下场……

    他不是在征求我的意见。

    他是在……通知我!

    如果自己今天真的头铁到底,血溅五步,那又如何?

    皇帝最多叹息一声,说一句“孔爱卿忠是忠,就是脑子不好使”,然后扭头就下令,成立“格物太学院”。

    到那时,他孔克仁是“以死明志”了,可儒家的下场呢?

    恐怕真的就像宋濂说的那样,被釜底抽薪,慢慢地,无声无息地,被时代所淘汰。

    想到这里,孔克仁的后背瞬间就被冷汗湿透了。

    他这才明白,自己刚才在鬼门关前,转了多少圈。

    李善长看着他那副终于开了窍的样子,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书呆子,总算还没傻到家。

    他再次凑了过去,用只有三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出了那句最核心、最关键的话。

    “所以,孔大人,你现在明白了吗?”

    “陛下今天这一番操作,不是要刨你儒家的根。”

    李善长压低了声音,嘴角勾起一抹神秘的微笑,那神情,就像一个老地主在炫耀自家地窖里的黄金。

    “陛下这是……把一座挖都挖不完的金山,直接塞进了你国子监的后院啊!”

    金山?!

    孔克仁的瞳孔猛地一缩。

    李善长继续用那充满诱惑力的声音,为他描绘着未来的蓝图。

    “你想想,从今往后,‘格物’四学,并入国子监,成了儒学的一部分。”

    “那天下所有想学‘格物’的人,想学‘仙法’的人,得先去哪儿?”

    “国子监!”

    “他们见了你这个国子监祭酒,得喊你一声什么?”

    “山长!”

    “以后,格物院研究出了什么惊天动地的东西,别人问起来,这学问的源头在哪?在儒家!在国子监!在你孔祭酒治下!”

    “将来,格物院的院长也会是国子监出来的儒生!见了你,都得恭恭敬敬地行礼!”

    “到了那时候……”

    李善长一拍孔克仁的肩膀,这一次,用上了力气,拍得他一个踉跄。

    “你不是什么儒家的罪人!”

    他盯着孔克仁的眼睛,一字一顿,如同暮鼓晨钟,狠狠地敲在他的心上。

    “就像开创了程朱理学的二程和朱文公!”

    “你是……给天下儒生,找来了一个新饭碗的……祖师爷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