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将……有负皇恩!有负仙人所托!”
“请义……请皇上降罪!”
沐英这番请罪,让暖阁里刚刚缓和下来的气氛,一下子降到了冰点。
朱元璋脸上的那点不耐烦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凝重。
他挥了挥手,声音低沉。
“起来说话。”
“把事情,给咱原原本本地,说清楚。”
沐英站起身,但腰杆却不敢挺直,脸上满是羞愧。
“是,父皇。”
他整理了一下思绪,开始详细汇报。
“父皇,母后,殿下,你们有所不知。今年,朝廷下拨的火铳、望远镜、热气球,确实让我大明水师和卫所军战力大增。”
“正面战场上,无论是海战对轰,还是陆地列阵,那些倭寇完全不是我军的对手。去年一年,光是被我军在正面战场上歼灭的成股倭寇,就不下万人。”
听到这里,朱元璋的脸色稍稍好看了一些。
一年歼敌上万,这战绩,说出去已经相当漂亮了。
可沐英接下来的话,却让他的眉头又锁了起来。
“但是……那些倭寇,太狡猾了。”
沐英的拳头,不自觉地握紧了。
“他们现在,已经学聪明了。他们根本就不跟我们的大军打正面对决。”
“他们仗着人少,船小,熟悉沿海地形,化整为零,三五个人一条小船,几十个人一股,就像……就像海边的蚊子一样,防不胜防!”
这个比喻,让朱元璋感同身受。
他最烦的就是蚊子。
“他们四处骚扰沿海的村镇,不求占地,不求攻城,就是抢!抢了粮食,抢了女人,抢了财物,然后扭头就跑!”
沐英的声音里,透着一股深深的无力感。
“等我们的大军得到消息赶过去,他们早就跑得没影了。而且专门往福建浙江那些连绵不绝的深山老林里跑!”
“福建浙江一带多山,山高林密,地形复杂。他们一旦钻进去,就跟一滴水掉进了大江里,再也找不到了!”
朱元璋插话道:“火铳呢?仙器不是利于攻坚吗?”
沐英苦笑一声。
“父皇,火铳虽利,可倭寇根本不给我们列阵对射的机会啊!他们在山林里,仗着熟悉地形,跟我们打游击。我们人多,进去展不开。人少,又容易被他们埋伏。”
“那热气球和望远镜呢?从天上看,还找不到他们?”马皇后也忍不住问道。
“母后,山林太过茂密了。”
沐英摇了摇头,解释道:
“望远镜能看得远,可一眼望去,全是绿油油的树冠,根本看不到底下藏着的人。热气球飞在天上,目标太大,风向也不好控制,热气球的人看到倭寇,倭寇也看到热气球,直接逃走。有时候我们好不容易发现一股倭寇的踪迹,等调集兵力围剿,他们又早跑了。”
“结果就是,我们虽然在正面战场上屡战屡胜,但沿海的百姓,却依旧被这些散兵游勇骚扰得苦不堪言。甚至……甚至今年的匪患,比往年报上来的,还要更严重!”
“末将身为总兵,坐拥仙器,却连治下百姓都无法保全,实在是……罪该万死!”
沐英说完,整个暖阁陷入了一片死寂。
朱元璋的眉头,已经拧成了一个深深的“川”字。
他明白了。
这不是武器装备的问题,这是战术和战略的问题。
大明军队,就像一个手持屠龙刀的巨人,勇猛无敌。
可他的敌人,却不是巨龙,而是一群嗡嗡作响、叮完人就跑的蚊子。
你有天大的力气,挥出一拳,只会打在空气上,根本使不出来。
这是一个让朱元璋也感到棘手的死局。
他挥了挥手,让沐英坐下,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
“起来吧。”
“此事……不能怪你。”
即便是朱元璋自己,一时半会儿也想不出什么绝佳的破局之法。
清剿?
山东、福建、浙江这些地方多山,跟个筛子似的,怎么清剿?投入十万大军进去,都不一定能把那些藏起来的倭寇给搜干净。
封锁?
海岸线那么长,怎么封锁?倭寇的小船,随便找个没人的滩涂就能登陆。
加强军备?
就算是大明军队拥有了“迫击炮”,用来轰倭寇也是大炮打蚊子,倭寇能直接逃走。
这事儿,成了一个死结,无法短时间解开。
朱元璋已经看出来了,就算将来解除海禁,甚至征服日本,这种小股倭寇的骚扰都不一定能解除。
大海就像北方的草原,总有各种各样原因,让某些人成为亡命徒。
大规模的倭寇,大明可以一下子击溃,但这种像蚊子一样的骚扰,大明如今根本没办法。
暖阁内的气氛,由温馨的家宴,转为了一筹莫展的凝重。
马皇后看着自己丈夫和义子那愁眉苦脸的样子,心里也跟着着急,可她一个妇道人家,又说不上什么话,只能一个劲儿地给沐英夹菜。
“英儿,吃,多吃点,天大的事,也得先填饱肚子。”
就在这寂静得有些压抑的氛围里,朱标忽然轻轻放下了筷子。
他看了看一脸羞愤的沐英,又看了看眉头拧成疙瘩的朱元璋,说道:
“父皇,沐四哥。”
“关于这倭寇之患,我大哥他,曾经跟我聊起过一个法子。”
唰!
一瞬间,三道目光,齐刷刷地盯在了朱标的身上。
马皇后和沐英是单纯的期待和好奇。
而朱元璋的眼神,就复杂了一些。有期待,有怀疑,还有一丝丝……不服气。
李先生,能造燧发火铳,能造望远镜,甚至能练兵,咱认了,他本事大。
可真上了战场,行军打仗,排兵布阵,他朱元璋自问不比任何人差。
朱元璋心里头,那点老将的骄傲,有点冒头了。
但他没说话,只是沉着脸,示意朱标继续。
朱标很平静地说道:
“大哥和说过一个故事,有一个将军,面临着和沐四哥今天一模一样的困境。”
“他手下的兵,甚至还不如咱们大明的卫所军精锐。而他要对付的倭寇,也同样是凶残狡猾,熟悉地形。”
“但是……”
朱标顿了顿,抛出了一个重磅炸弹。
“那位将军,他不仅打赢了,而且还创下了一个几乎不可能的战绩。”
“有一场战斗,以一千五百对两千,斩敌一千九百余!”
沐英听到这,眼睛猛地一亮!
以少胜多!这是所有将领的梦想!
可朱元璋却没什么表情。
以少胜多?他朱元璋自己就干过不止一次。鄱阳湖水战,他二十万对陈友谅六十万,不也赢了?
这算什么?
朱标看着朱元璋的表情,微微一笑,继续说道:“此战,倭寇几乎全军覆没。”
“而那位将军的军队……”
他伸出了一根手指,然后,又缓缓地收了回去,握成了拳头。
“阵亡,零。”
“什么?!”
这一次,出声的不是沐英,而是朱元璋!
他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双眼瞪得像铜铃,死死地盯着朱标,那表情,活像是大白天见了鬼。
“你说什么?!”
“阵亡……零?!”
“你再说一遍!”
朱元璋的声音,已经带上了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颤抖。
歼敌上千,这个词他懂。
以少胜多,这个词他也懂。
零阵亡,这个词,在操练的时候,他偶尔也能听到。
可你现在把这三个词,放在同一场战斗里?
开什么玩笑!
对面的倭寇都是泥捏的菩萨吗?站着不动让你杀?杀一千多头猪,猪急了还得拱你两下呢!怎么可能一个人都不死?!
这已经不是战争了,这是神话!
朱元璋打了几十年的仗,他太清楚战场的残酷了。刀剑无眼,哪怕是碾压局,也总会有几个倒霉蛋被流矢射中,甚至脚底一滑摔死的。
一千五对阵两千,零阵亡,歼敌上千?
这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看着老爹那一脸“你是不是在逗我”的表情,朱标笑了起来:
“父皇,千真万确。”
朱元璋胸口起伏,他坐了回去,但那股子好胜心,已经被彻底勾了起来。
他盯着朱标,沉声说道:“好!那咱就来猜猜!”
“你别说,让咱猜猜,你大哥嘴里那位神仙将军,是怎么做到的!”
朱元璋眯起了眼睛,大脑开始飞速运转。
零阵亡,歼敌上千……这里面一定有蹊跷。
有了!
他想到了自己手里的那些宝贝。
“咱知道了!”朱元璋一拍大腿,“是不是那位将军,也掌握了某种,比咱们的火铳、望远镜更厉害的……仙器?”
这是最合理的解释。
比如一种能百里之外取敌人首级的法宝,或者能撒豆成兵的仙法。
只有这样,才能解释那不可思议的零阵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