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生……”
终于,沐英开口了。
“晚生……有些不解。”
沐英眼神里不再是之前的忧虑,而是一种近乎于求知的恳切。
“义父义母……对晚生有再造之恩。若长辈有令,便是刀山火海,万死不辞,晚生也绝无二话。此乃……恩义。”
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
“可先生故事里,那些跟随张麻子的将士,他们与张麻子,大多非亲非故,是从五湖四海汇聚而来。”
“诚然,在打天下之时,有‘耕者有其田’的共同目标,有‘信仰’作为支撑,大家可以万众一心,不计得失。”
“可人心,是会变的啊。”
沐英的目光,变得无比锐利,直视着李去疾。
“当天下已定,当年的热血和激情,随着时间慢慢冷却。当他们看到,昔日被他们打倒的地主老财,过的是何等奢靡的生活。当他们自己手握大权,一言可决人生死。当他们的妻子儿女,在旁边吹着枕边风,说着‘您劳苦功高,为何不能多拿一些’……”
“先生,人性中的贪婪、欲望、自私……这些东西,是杀不死的。”
“又有几个人,能真正抵挡得住这种诱惑?能一辈子,都守着那份所谓的‘初心’?”
“难道,张麻子的队伍里,就真的没有一个人,在胜利之后,想着要论功行赏,要分地分宅,要当人上人吗?”
这个问题,非常现实!
它不再是讨论制度的优劣,而是直指最根本,也最无法掌控的东西——人性!
常遇春跟着连连点头。
对啊!
沐英这小子,说到点子上了!
人心隔肚皮啊!
打仗的时候,大家都是兄弟。可分钱的时候,亲兄弟还明算账呢!
怎么可能所有人都那么大公无私?
这要是有一个人跳出来闹,说老子流血牺牲,凭什么不能多拿点?那其他人心里能没点想法?
众人看向李去疾,表情紧张。
虽然,这是个几乎把人性底裤都掀开的犀利问题,
但他们下意识觉得,李去疾会再次给大家一个出乎意料的否定回答。
然而,李去疾点了点头。
“你说的,没错。”
这回答,让沐英,让常遇春,让朱元璋,全都愣住了。
承认了?
他就这么……承认了?
李去疾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人心,确实是会变的。”
“追随张麻子的人当中,随着天下大定,随着地位的改变,确实有那么极少数的一部分人……”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
“……忘记了自己当初为什么要出发。”
“他们开始觉得,自己劳苦功高,理应享受更好的待遇。”
“他们开始觉得,那些清规戒律,是对英雄的束缚。”
“他们开始觉得,所谓的‘人人平等’,那应该是对老百姓说的,而自己,应该是那个制定规则的人,不应该在规则之内。”
李去疾每说一句,沐英和常遇春的神情就放松一分。
对对对!就是这个理儿!
这才像人话嘛!
朱元璋那一直紧绷的身体,也似乎在这一刻,稍稍放松了一些。
原来……那个“新世界”,也并非是无懈可击的铁板一块。
原来,那些所谓的“新式战士”,也终究是人,而不是不食人间烟火的神。
只要是人,就有人性。
只要有人性,就有弱点。
“甚至,”李去疾的语气陡然转冷,“有人觉得,张麻子那一套,太天真,太碍事了。天下,应该是他们这些功臣的天下。”
“他们觉得,张麻子,已经成了他们享受胜利果实的最大障碍。”
“于是,有人开始在背地里串联,拉帮结派,甚至……”
李去疾的目光扫过众人,略带叹息地说道:
“……想谋害张麻子,自己取而代之!”
谋害张麻子?
自己上位?!
常遇春和沐英的身体,不由绷紧了一些!
这……这剧情比他们想的还刺激!
他们光想着分赃不均会闹事,哪想到,这帮猛人玩得这么大,直接就要掀桌子,换皇帝了?!
朱元璋聚精会神,等待着故事接下来的发展。
来了!
这才是他最熟悉,也最“合理”的剧情!
屠龙的勇士,在巨龙倒下之后,为了争夺龙的宝藏而自相残杀,最终,最强壮、最狡猾的那一个,长出了新的鳞片,变成了新的恶龙。
这,才是千百年来,不断上演的,血淋淋的历史真相!
“那……那后来呢?”常遇春急不可耐地追问,身子都快探到火锅旁边了,“他……他成功了吗?”
“当然没有。”
李去疾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抹复杂的,既像嘲讽又像惋惜的神情。
“他最终,失败了。”
“而叛徒的下场,从来都只有一个。”
虽然李去疾没有明说,但在场的所有人,都瞬间明白了那未尽之言是什么。
沐英却皱起了眉头,他没有被这刺激的情节带跑偏,而是抓住了更核心的疑点。
“先生,晚生还是不明白。”
他拱了拱手,语气愈发恭敬。
“就算有叛徒,而且失败了。可这只能说明,张麻子手段高明,或者说,他运气好。”
“这并不能解释,为何……只是‘极少数人’忘记了初心。”
“按理说,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胜利之后,面对泼天的富贵和权力,大部分人,都应该会慢慢忘记初心才对。为何在张麻子的队伍里,反而是大部分人,都能维持初心呢?”
“这……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这个问题,又把话题拉回了原点。
是啊。
抓出一个两个叛徒,不难。
难的是,如何让整个队伍,成千上万的功臣猛将,在打赢了天下之后,还能心甘情愿地,不去攫取更多的利益,反而去继续奉献自己。
这才是最不可思议,也最违背人性的地方。
朱元璋凝神细听。
他也想知道,这个张麻子,到底用了什么神仙手段,给手下那帮骄兵悍将,集体洗了脑?
“呵呵,”李去疾笑了,“要说清楚这个问题,那可就复杂了。真要讲起来,三天三夜也讲不完。”
“我啊,就挑两个最简单的,跟你们说说。”
他重新拿起筷子,慢悠悠地在火锅里搅动着。
“这第一个原因嘛,说起来也简单,就四个字。”
“上行下效。”
李去疾捞起一片白菜,悠悠说道。
“因为他张麻子自己,从来就没有忘记过初心。”
“在夺得天下之后,他作为那个世界的最高掌权者,依旧过着极其俭朴的生活。吃的,穿的,用的,跟一个普通老百姓,没什么两样。”
“他不抽吃山珍海味,不穿绫罗绸缎,最大的爱好,就是读书,以及……到田间地头,询问老百姓遇到了什么问题。”
“他用自己的行动,告诉他所有的兄弟和部下:我们当初承诺要建立一个没有压迫的新世界,我没有忘。我们为之奋斗的理想,我还在坚持。”
“你们说,当老大的一直在带头冲锋,还在吃糠咽菜,底下当小弟的,他好意思大鱼大肉,花天酒地吗?”
“甚至……他的子女,也没有任何优待。”
李去疾最后这句话,说得风轻云淡。
可听在朱元璋等人的耳朵里,却不亚于平地起惊雷。
常遇春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那双铜铃大的眼睛里,写满了“离谱”两个字。
“啥玩意儿?!”
他嗓门没收住,嚷嚷了起来,
“连自个儿的娃都不管?那他图个啥?辛辛苦苦打下个江山,不是为了让子孙后代享福的?这……这不是有病吗?!”
他常遇春拼死拼活,是为了什么?
除了名垂千古,还不是为了能大口吃肉,大碗喝酒!
更重要的是让子女后代不用吃苦!
这位张麻子,图啥呀?
他是不是……脑子有毛病?
沐英也是一脸的震撼。
他想过无数种可能,想过张麻子可能是用严酷的刑罚,可能是用高超的权术,可能是用巨大的威望来约束部下。
但他万万没想到,答案,竟然如此朴素。
朴素到了,让人无法相信的地步。
上行下效。
说白了,就是以身作则。
这个道理,谁都懂。
可懂,和做到,那是两码事!
尤其是,当一个人,站在了权力的最顶峰,拥有了随心所欲改变一切的能力时,还能不能坚守本心?
甚至不优待自己的儿女!
这比让手下的将士士兵恪守本心还要反人性啊!
而朱元璋的感受,比他们任何一个人,都要来得复杂,来得深刻。
他也是个节俭的人。
就算坐拥天下,他也常食用粗粮野菜,宫廷宴饮禁止铺张浪费。
穿的龙袍破了,也是自家妹子帮忙缝补。
甚至把“杜绝奢靡”写到了法律中,对官员奢侈行为零容忍。例如,宦官穿新靴雨中行走即受杖责。
底下哪个官员要是敢搞奢靡之风,被他知道了,轻则罢官,重则掉脑袋。
从这一点上说,他自问,绝不可能比那个张麻子做得差!
可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