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元璋的好奇心,就像是被猫爪子挠了一下,又一下,痒得不行。
“先生,您……您能不能多说说,这个二当家?”
“这人,到底是怎么个厉害法?”
李去疾笑了笑,似乎早就料到他会有此一问。
“要说这位二当家啊,其实没什么好多说的。”
他这话一出,众人都是一愣。
没什么好说的?这不吊人胃口吗?
李去疾慢悠悠地说道:“因为,他这人,就像我刚才说的,跟那位诸葛丞相一样,突出一个‘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他什么都能干,而且,什么都能干到一流。”
“你让他带兵,他能把一支散兵游勇,练成令行禁止的铁军。张麻子手下最早的那套治军方略,就是他给建立起来的。”
“你让他管后勤,他能把粮草、军械、民夫,安排得明明白白,井井有条。”
“你让他搞内政,他能深入到最穷苦的百姓家里,然后制定出最合情合理的政策。”
李去疾每说一句,常遇春和沐英的眼睛就瞪大一分。
这……这是人?
这简直就是个妖怪啊!
带兵、后勤、内政……这三样,随便拿出一样来,能做到顶尖,就足以名留青史了。
可这位二当家,竟然样样精通?
“而且,”李去疾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真正的佩服,“他这人,最厉害的地方,还不是能力。”
“是他那个人格魅力。”
“这么说吧,他这人,好像天生就不会跟人结仇。不管是他的同伴,还是他的敌人,只要是跟他打过交道的人,最后,都对他欣赏有加。”
“张麻子的脾气十分执拗,而且说话直,有时候在队伍里,跟那些老兄弟,因为一些事情争得面红耳赤。”
“每到这个时候,只要这位二当家往中间一站,笑呵呵地两边劝几句,说几句公道话,嘿,多大的火气,都烟消云散了。”
“他就像是一块万能的膏药,哪里出了问题,往哪一贴,立马就灵。”
“所以啊,张麻子是队伍的‘大脑’,决定了队伍往哪走。”
“而这位二当家,就是队伍的‘心脏’,保证了这支队伍,能活着,能团结,能一直走下去。”
雅间里,死一般的寂静。
朱元璋的呼吸,都变得有些粗重。
他听进去了。
他羡慕!
不!
是嫉妒!
他朱元璋,何尝不想要一个这样的“二当家”?
一个能帮他处理好所有他不想管、也管不好的烂摊子。
一个能帮他调和所有将领、文臣之间的矛盾。
一个在他做出错误决定时,能拉他一把,在他感到疲惫时,能给他支撑的……真正的伙伴!
他有刘伯温,可刘伯温神神叨叨,谋略有余,却不擅长处理这些家长里短的人际关系。
他有李善长,可李善长更像个大管家,精于算计,却少了那份让人如沐春风的亲和力。
他手下的那帮骄兵悍将,哪个不是刺儿头?他每天为了平衡这些人的关系,就得耗费掉大半的心神。
他朱元璋,是皇帝,也是孤家寡人。
他越想,心里就越不是滋味。
他感觉,自己又输了。
不是输在治国方略上,也不是输在个人能力上。
而是输在了……运气上!
他怎么就遇不到这样的一个“二当家”呢!
人家不光走的道路比自己更得民心,连身边的帮手,都比自己的得力!
一股酸溜溜的苦涩,从心底泛起,直冲喉咙。
就在这时,朱元璋下意识地,扭头看了一眼身边的马皇后。
看着她那温婉恬静的侧脸,看着她眼中那抹了然和安抚的笑意,朱元璋心中那股翻腾的嫉妒,忽然就平息了大半。
不对!
咱,也有。
咱的妹子,就是咱的“二当家”。
从濠州城开始,她就陪在自己身边。
她典当首饰,为自己筹集粮草。
她亲手缝制军鞋,犒劳将士。
她在战火中背着孩子逃难。
在自己杀心大起的时候,是她在一旁温言相劝。
在自己与功臣们产生嫌隙的时候,是她从中斡旋,设宴款待,化解矛盾。
没有她,自己或许也能打下一片江山。
但绝对,走不到今天这一步。
想到这里,朱元璋的心,一下子就软了。
他偷偷地,在桌子底下,伸出手,握住了马皇后那只温润的手。
入手,是一片温暖和柔软。
马皇后身子微微一顿,随即,就明白了自己这个丈夫在想些什么。
她有些好笑,又有些心疼。
这个男人啊,在外面是说一不二的皇帝,可回到了自己身边,有时候,就像个没长大的孩子,会羡慕,会嫉妒,会需要安慰。
她没有说话,只是反手,也紧紧地握住了朱元璋那只布满老茧的大手。
然而,马皇后的心里,却也泛起了一丝轻微的叹息。
她明白朱元璋的想法。
她也知道,自己确实是他最坚实的后盾,是他唯一的“二当家”。
只可惜……
她终究是个女儿身。
她可以在后宫,为他稳定人心,可以吹吹枕边风,劝他少造杀孽。
但有很多事,她终究是做不了的。
她不可能像李先生故事里那位“二当家”一样,站在朝堂之上,为他处理政务。
更不可能,直接走到军营之中,为他调和将帅。
这份遗憾,就像一根细细的针,轻轻扎在她的心上。
自己的丈夫,终究,还是比那个“张麻子”,要辛苦太多了啊。
两人的小动作,无人察觉。
常遇春这个直肠子,已经被李去疾的话给彻底说蒙了。
他摸了摸额头,一脸的匪夷所思。
“先生,俺……俺有点没听明白。”
他瓮声瓮气地开口,打破了屋里的宁静。
“照您这么说,这个二当家,能文能武,又能团结所有人……这听起来,好像……好像比那个张麻子还厉害啊?”
“那……为啥他是二当家,张麻子是老大啊?”
常遇春这个问题,问得实在是太实在了。
实在到,让在场的所有人,心里都咯噔一下。
对啊!
沐英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起来。
常将军虽然问得粗糙,但这个问题,却直指核心!
按照李先生的描述,这位“二当家”简直就是个完美的领袖模板。
能力全面,没有短板。
人格魅力爆表,能团结所有人。
相比之下,那个张麻子,就算其他能力不输给二当家,但人格魅力这块,明显还是二当家更强。
一个完美的领袖,去给一个人格魅力不如自己的人当副手?
这……这不合常理!
朱元璋刚刚平复下去的心,又被常遇春这个疑问给吊了起来。
他也反应过来了。
是啊,为什么?
自古以来,权力的交接,哪一次不是伴随着血雨腥风?
别说皇位了,就是一个小小的山寨,大当家和二当家的位置,都可能争得头破血流。
能力更强的人,甘心屈居人下?
这要么是张麻子权术通天,把这个二当家压得死死的。
要么……就是这个故事里,还有他们没想到的,更深层次的逻辑!
而李去疾,听到常遇春这个问题,非但没有意外,反而哈哈大笑起来。
“哈哈!铁牛兄弟,你这个问题,问得好!”
他指了指常遇春,脸上的笑容带着几分赞许,和一丝……看透一切的神秘。
“你还真就说对了!”
李去疾一句话,让整个雅间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说对了?
什么意思?
“最早的时候,”李去疾侍奉随意地说道,
“这位二当家,他……才是老大。”
朱元璋懵了一下。
什么?!
他才是老大?!
常遇春整个人都傻了,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半天没合上。
沐英的身体,猛地一颤,差地打翻了手边的茶杯。
马皇后那一直温婉的脸上,也第一次,露出了无法掩饰的惊容。
这个消息,比刚才听到的任何事情,都要来得震撼!
一个已经坐上了头把交椅,手握最高权力的人。
一个已经成为团队领袖,一言九鼎的人。
竟然……
竟然变成了二当家?
这……这怎么可能?!
朱元璋脑海中,瞬间闪过了无数个念头。
是被人用阴谋诡计夺了权?
是被迫退位?
还是说……
李去疾看着众人那副如同见了鬼一般的表情,脸上的笑意更浓了。
对于这个时代的人,从小就被灌输关于权力、地位、君臣的旧思想,这“故事”情节确实有些太匪夷所思。
“他不仅是老大,而且,也是最早拉起这支队伍的那个人。”
李去疾又补了一刀。
这一刀,更狠!
朱元璋忽然感觉有些喘不过气来。
开创者?!
就像他朱元璋,对于大明一样!
就像郭子兴,对于濠州的红巾军一样!
这种地位,是无可取代的!
谁敢动摇开创者的地位,那就是叛乱!那就是大逆不道!
“那……那后来……为什么?”沐英的声音有些干涩,他艰难地从那片空白的震惊中,找回了自己的理智,问出了所有人都想问的问题。
“因为,”李去疾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最后,落在了朱元璋的脸上。
他的语气,变得无比的平淡,就像是在诉说一件吃饭喝水般寻常的小事。
“因为,在一次又一次的战斗中,他发现。”
“张麻子,在打仗这件事情上,比他更厉害。”
“他发现,张麻子的眼光,比他看得更远。”
“他发现,张麻子那种一往无前的决绝,那种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打破旧世界的狠劲,才是这支队伍,最需要的东西。”
“于是,在一个所有核心成员都在的会议上,他主动提出。”
李去疾顿了顿,说道。
“他,让出了老大的位置。”
“他告诉所有人,从今天起,张麻子,才是这支队伍的最高指挥官。”
“而他,愿意作为张麻子的副手,为他补上所有的短板,为他处理好所有后方的事情,让他可以毫无顾忌地,在前方冲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