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一场风暴被掀起来之后,它往哪里刮,就再也不是掀起风暴的那个人能控制的了。”
“整个世界,成了一个巨大的疯人院。”
李去疾的描述,让雅间里的空气都变得压抑起来。
“而那位二当家,他是当时少数几个,无法被投机分子诬陷迫害的人。”
“于是,所有人都来找他了。”
“那些被诬陷的老兄弟,哭着喊着跑来找他,说,‘二当家,你给评评理啊!我为队伍流过血,我身上还有八处伤疤,他们凭什么说我是叛徒?’”
“那些已经杀红了眼的年轻人,也举着拳头来找他,质问他,‘二当家!你为什么还要保护这些思想腐朽的老顽固?你是不是也背叛了张麻子的理想?’”
“这边,是他生死与共的战友。”
“那边,是他寄予厚望的未来。”
“手心手背,都是肉啊!”
众人听懂了
这哪里是处理公务?
这分明就是把二当家架在火上烤!
李去疾顿了顿,给他们描绘了一幅画面。
“那些被煽动的年轻人,认为二当家是‘守旧派’,是改革不彻底的绊脚石,天天围着他,要他‘表明立场’,跟他‘斗争’。”
“那些想往上爬的投机小人,视他为眼中钉,肉中刺,用尽一切办法,在背后给他使绊子,造他的谣。”
“而那些被冤枉的老战友,每天都带着血书,跪在他家门口,求他救命。”
“二当家能怎么办?”
“他只能一个一个地去劝,一件一件地去查。”
“他每天要做的事情,不只是处理大量国事。还要四处游走,去跟那些已经疯了的人讲道理。”
“他要拼了命地,去保下一个个为这个新世界流过血的人。”
“更拼了命,劝说这些代表未来希望的年轻人不要误入歧途。”
“他就像一个裱糊匠,他却只能拿着一桶浆糊,拼了命地东奔西跑,想把那些裂缝一道道糊上。”
“可是,整座房子不只有裂缝,甚至到处都在起火,房梁都快塌了”
“今天保下了一个,明天又有十个被拉了出来。他救人的速度,远远跟不上别人害人的速度。”
李去疾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那口气里,满是说不尽的疲惫和悲哀。
“他心力交瘁。”
“身体最终垮掉,病逝。”
“二当家死后,张麻子伤心不已,也在同一年去世了。”
朱元璋脑海中,两个小人儿又吵翻了天。
皇帝“朱元璋”长叹一声,声音里满是惋惜与冷酷的断言:
“终究是败了。轰轰烈烈一场,最后还是为人作嫁,心血被宵小窃取。可悲,可叹。”
“败了?”
乞丐“朱重八”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他,“你管这叫败了?”
皇帝“朱元璋”眉头微蹙:
“江山易主,理想蒙尘,百姓重新陷入混乱与争斗,这不是败了是什么?他张麻子机关算尽,最终却连自己的身后事都无法掌控,他建立的新世界,已经从根子上烂了,迟早会变回那个吃人的旧世界。”
“放你娘的屁!”
“朱重八”一蹦三尺高,指着“朱元璋”的鼻子破口大骂:
“他们把地分给了穷人!是实实在在的地!能种出粮食,能填饱肚子的地!他们让千千万万个‘朱重八’,第一次能挺直腰杆做人!告诉我们,我们不是天生就该被地主老财骑在头上的牲口!”
“那又如何?”皇帝“朱元璋”的声音冷漠如冰,
“一时的温饱,换来更长久的动荡。他给了百姓希望,却没能守住这份希望。妇人之仁,终究难成大事。咱若为他,定会立下铁律,设下酷刑,将所有敢于动摇根基之人,连根拔起,杀到天下无人再敢有二心!”
“朱重八”气得浑身发抖,
“你懂个屁!你只知道杀!只知道坐稳你的龙椅!”
“他们是败了吗?不!他们没败!”
“他们是死了,可他们点起的那把火,还在!”
“他们告诉了全天下的穷人,原来,我们也是可以当家做主的!原来,压在我们头上的那几座大山,是可以被推翻的!这个念头,就像一颗种子,已经埋进了泥里!就算上面长满了杂草,就算被冰雪覆盖,只要春风一吹,它迟早还会再发芽!”
“朱重八”的声音嘶哑,却振聋发聩。
“他们或许没能建成一个万世太平的新世界,但他们亲手砸烂了一个吃人的旧世界!这就够了!这就不是失败!”
皇帝“朱元璋”被这番话吼得哑口无言,他看着眼前这个愤怒的自己,一时竟有些恍惚。
是啊……
失败了吗?
他朱元璋,不也正是被那把火点燃的其中一簇吗?
如果不是元廷无道,将他们这些百姓逼到绝路,哪有他朱元璋的今天?
张麻子他们,做得比他们这些元朝的“反贼”,彻底了何止百倍!
可是……
没用啊……
规矩?祖训?
没用!
圣人般的领袖?鞠躬尽瘁的伙伴?
也没用!
只要人心会变,只要欲望还在,那座看不见的“大山”,就永远有重新长出来的一天。
你今天把它推平了,明天,它会在另一个地方,以另一种方式,变本加厉地长出来!
就像那烧不完的野草。
绵绵不绝,永无止境。
这是一种何等让人无力的轮回!
张麻子他们,是在跟一个永远不会死的怪物在搏斗!
张麻子穷尽一生,打败了它一次。
可只要张麻子一松懈,只要他一老去,那个怪物,就会立刻爬起来,把他守护的一切,撕得粉碎。
那……张麻子这一辈子,到底在图什么?
难道,就是为了看着自己亲手建立的一切,在自己死后,被自己最不愿看到的方式,糟蹋得一干二净吗?
救不了……
没救了……
等死吧……
毁灭吧!
朱元璋哀叹一声,拿起茶杯,给自己灌了一杯茶水。
而李去疾看到朱元璋的反应,随口问道:
“马大叔,你是不是觉得……”
“既然人心救不了,那干脆,就别救了?”
“既然那个新世界,早晚会变回旧世界,那张麻子当初,又何必多此一举呢?”
“他当初,直接当个皇帝,三宫六院,荣华富贵,让自己的子孙后代,享受万世血食,岂不是更好?”
朱元璋默默点头。
到头来,还是回到了原点。
甚至,比原点更糟。
因为那场大乱,毁掉的不仅仅是秩序,更是人心。
朱元璋甚至能想象到,在张麻子和二当家死后,那些投机小人,会举着他们的大旗,继续作恶,把那个新世界,变成一个比旧世界还要可怕百倍的人间地狱!
而他身旁的马皇后,擦了擦眼角的泪花,问道:
“那张麻子和二当家,都……都去了。”
“他们那个新世界,最后怎么样了?”
“是不是……就这么完了?”
李去疾笑了。
那笑容,带着几分洒脱,几分了然,
“谁说完了?”
这几个字,让雅间里有些压抑的氛围瞬间松快下来。“先生……”朱元璋抬起头,眼神里满是困惑和不解,“人死灯灭,心血付诸东流,这……还不算完?”
“当然不算。”李去疾摇了摇头,他看着朱元璋,说道:
“他们想要建立的那个新世界,就像是在打扫一间屋子。”
“可只要人性里的自私、贪婪还在,这屋子,就总会漏进一些东西,总会积灰。”
“他们没能找到一种办法,可以一劳永逸地,把人性里的那点‘坏’,给彻底根除掉。”
“从这一点来说,他们确实失败了。”
听到这句话,朱元璋更疑惑了,先生你也说他们失败了?这还不算完?
“但是……”
朱元璋浑身一激灵,
来了来了!
又是李先生的“但是”!
“张麻子那一代人,能做的,就是拼尽全力,把这间屋子打扫得干干净净。然后告诉后来人,要记得时时勤拂拭,莫使惹尘埃。”
“每当这屋子脏到一定程度,每当有人想把这座‘新山’重新搬回到人民头上的时候……”
“总会有人,站出来。”
“总会有人,重新拿起张麻子留下的那把扫帚,高喊着‘人人平等’的口号,把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再给它扫出去!”
“这个过程,有输有赢,有时候扫得干净,有时候扫得不彻底。”
“甚至有时候,那些打扫屋子的人,自己手里也不干净。”
“可最关键的是……”
李去疾一字一顿,声音铿锵有力。
“‘这屋子需要打扫’,‘谁想当主子爷把其他人踩在脚下,谁就是王八蛋’这个道理,已经像钉子一样,钉进了那片土地上,所有老百姓的心里!”
“谁都别想再舒舒服服地,骑在他们头上作威作福了!”
“这,就是张麻子他们,留下的,最宝贵的东西。”
朱元璋整个人,像是被定住了。
原来如此!
原来是这样!
朱元璋感觉自己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