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元璋静静地听着，忍不住点头。
同吃同住、赏罚分明、思想改造、军民鱼水……
这……这不就是李先生口中，那个“张麻子”改造军队的法子吗？
英儿他……确实真的听进去了！
而且，还能结合实际，举一反三，制定出如此详尽的计划！
最关键的是，他真的愿意去做！
朱元璋不是没听过豪言壮语，也不是没见过雄心壮志。
想当年，他手底下那帮跟着他一起脑袋别在裤腰带上打天下的老兄弟，哪个不是把话说得震天响？
可那些话，多是“封侯拜将”、“大口吃肉大碗喝酒”、“抢他娘的”。
而沐英说的这些，却是为了百姓，为了那片土地。
这不一样。
这是李先生故事里，那个叫“张麻子”的人，才会干的事。
也是他朱元璋，在饥荒时啃着树皮，饿得眼冒金星时，发过的宏愿。
只是那个宏愿，在他坐上龙椅之后，被繁杂的朝政，被盘根错节的利益，被他自己的猜忌和权欲，一层一层地包裹了起来，几乎快要看不见了。
如今，这颗蒙尘的种子，却被沐英亲手刨了出来，擦得锃亮，捧在手心。
朱元璋感到一阵狂喜，又感到一阵后怕。
他庆幸，沐英是他的义子，是他最忠诚的家人。
若是敌人有此等人物，只需给他三五年时间，一支虎狼之师，不，一支王者之师，便可横空出世！
到那时，天下谁人能挡？
他看着眼前这个自己从小看到大的年轻人，心中满意到了极点。
他拍了拍沐英的肩膀，正要开口夸赞。
可忽然想到了什么，话到嘴边，却又变了。
他双眼微眯，眼中闪过一丝深邃的寒芒，缓缓说道：
“你的法子，很好。”
“咱准了！”
“不过，咱还有一个要求。”
“你在福建杀倭寇的时候，记得，给咱留一些活口，越多越好。”
沐英一愣。
朱元璋看着他，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因为，明年。”
“咱大明，不仅要开海禁。”
“咱还要……远征日本！”
远征日本！
这四个字，像一道惊雷，把沐英整个炸懵了，脑子里嗡嗡作响。
虽然之前他已经听过这件事，可朱元璋这么斩钉截铁地说出来，还是让他有些震撼。
开海禁，可以理解。
但远征一个国家，这性质可就完全不一样了！
那是要倾国之力，跨海作战的！
大明才刚刚建立，百废待兴，百姓好不容易能喘口气，北伐都还没完全成功，怎么……怎么就要打这么大的仗？
沐英的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他是个将领，震惊过后，脑子里立刻开始飞速盘算。
远征，需要多少船？多少兵？粮草如何转运？海上的风浪，陌生的地貌，敌人的虚实……这一切的一切，都是未知数。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沉声问道：“义父，为何要留活口？”
这个问题，问得极有水平。
他没有问“为什么要远征”，因为那是皇帝的决定，轮不到他来质疑。
他问的是“为什么留活口”，这是在询问具体的战术指令，是在将皇帝那个看似疯狂的战略，拆解成可以执行的步骤。
朱元璋的眼神里，流露出一丝赞许。
“问得好。”朱元璋靠在车厢壁上，整个人放松下来，但那股子从骨子里透出来的霸道，却愈发浓烈。
“咱们大明，是礼仪之邦，不能平白无故去打人家。可他们既然敢伸爪子来咱家门口偷东西，那咱就得有个由头，上门去把他的爪子给剁了！”
他伸出两根手指。
“这第一，就是师出有名。咱把活的倭寇抓回来，就在应天府的菜市口，当着满朝文武，当着天下百姓的面，审！问！让他们自己说，是谁派他们来的，抢了我们多少东西，杀了我们多少人！”
“到时候，咱再发兵，就不是咱穷兵黩武，是替天行道，是为民除害！那帮读圣贤书读傻了的腐儒，谁敢放半个屁？”
沐英恍然大悟，
他这才明白，义父的眼光，已经越过了海疆，看到了应天府的朝堂之上。
这不光是军事，更是政治！
“那第二呢？”沐英忍不住追问，
朱元璋嘿然一笑，
“第二，咱得知道，咱的对手，是什么样的。”
他指了指沐英：“这些活口，就是活的地图！”
“通过他们，可以知道，他们的国王在哪儿睡觉，他们的粮仓建在哪里，他们哪里的港口能停船，哪里的山路能藏兵！”
“等你把这些都问清楚了，画成图。到时候，你那支新练出来的部队，正好也拉过去，检验一下成色。”
沐英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过了好一会儿，终究是没忍住，问道：
“义父……一定要远征日本吗？”
“倭寇虽是心腹大患，但只需肃清沿海，加强海防，便可保无虞。为何……要主动出征？”
这不符合大明如今休养生息的国策。
朱元璋看着沐英那张写满不解的脸，没有直接回答。
他反而问了一个问题。
“英儿，咱问你，想要练出一支强军，最基础最重要的，是什么？”
沐英一怔，下意识地答道：“是……是让士兵顿顿有肉吃，并且发放足额的军饷和奖金。”
“没错！”
朱元璋表示认同，“就是钱！”
“你想让士兵有信仰，有荣誉感，这很好！但光靠讲故事是不够的！”
“一个饿着肚子，连老婆孩子都养不活的兵，你跟他讲保家卫国，他信吗？他心里不骂娘就不错了！”
“所以，归根结底，还是要让他们吃饱饭，穿暖衣，兜里有钱花！让他们知道，跟着你沐英，跟着咱大明，能过上好日子！”
朱元璋的声音，变得无比严肃。
“可钱，从哪儿来？”
“如今国库是什么光景，你不是不知道。连年战乱，北边还在跟蒙元残余对峙，南边百废待兴，到处都是要花钱的地方，咱这个皇帝，一个铜板都恨不得掰成两半花！”
“咱拿什么，去支撑你练出更多那样的‘新军’？拿什么，去让天下的百姓都吃饱饭？”
朱元璋看着沐英，揭开了那个最残酷，也最现实的谜底。
“之前，李先生，告诉了咱一个天大的秘密。”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一股让人心惊肉跳的狂热。
“他说，在东边那片大海的对面，那个叫日本的岛国上……”
“有金山！有银山！”
“是真正的一座座，用金子和银子堆起来的山！稍微挖一挖，就能开采出来！”
“其储量，比咱大明现在境内所有金矿银矿的总和，还要多出十倍，甚至百倍！”
轰！
沐英的脑子，彻底炸了。
金山银山？
比整个大明还多十倍百倍？
这……这怎么可能？！
这已经不是凡人能够想象的财富了！
朱元璋看着他震惊的表情，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件事，非同小可！”
“它关系到咱大明未来几百年的国运！关系到咱能不能实现李先生口中的第一个目标——‘生存’！”
“有了这些金银，咱就有钱去修水利，去赈济灾民，去给你练兵，甚至……去让天下的孩子免费读书！”
“咱这个当爹的，想给标儿，给咱大明未来的皇帝，铺一条路。一条用金子和银子，铺出来的康庄大道！”
朱元璋的目光，落在了沐英的身上，充满了期许和信任。
“所以，这一仗，必须打！”
“而且，只能胜，不能败！”
“咱打算，派你，去做这场远征的主帅！”
沐英的心脏，砰砰狂跳。
他明白了。
彻底明白了义父的决心和野望。
这已经不仅仅是一场为了财富的战争，这更是一场为了大明未来的国运之战！
他胸中的热血，被彻底点燃了！
“义父！”沐英猛地单膝跪地，在这晃动的车厢里，声音铿锵如铁，“孩儿，万死不辞！”
“好！”朱元璋扶起他，脸上满是欣慰。
但随即，沐英眼中的火焰，又黯淡了几分，浮现出一丝深深的忧虑。
“只是，义父……跨海远征，非同儿戏。”
他冷静地分析道：“倭国常有风暴，咱们客场作战，此为‘天时’不利。”
“大军渡海，后勤补给线过长，一旦被断，便会陷入绝境，此为‘地利’不利。”
“还有，我大明将士，善于陆战，也精于江河水战。但大海之上，风高浪急，与江河完全不同，将士们缺乏海战经验，水土不服，此为‘人和’不利。”
“天时、地利、人和，三者皆不占，这一仗……只怕，不好打啊。”
沐英的担忧，句句在理。
这也是历朝历代，中原王朝极少主动跨海远征的根本原因。
成本太高，风险太大，收益却未必有多高。
然而，听完他的分析，朱元璋却笑了。
那笑容里，充满了自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