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南这番话,完全站在了宁伟的角度,
也站在了维护部队整体利益的角度,
将最核心、最敏感的问题点了出来。
他没有回避宁伟的心理危机,也没有掩饰案件中的复杂情愫,
更是将宁伟行为背后更深层的动机剖析了出来。
钟克明和关云山面色更加凝重。他们没想到,
宁伟的心理包袱如此之重,更没想到李南对宁伟、
对部队的了解如此之深,考虑得如此之远。
关云山重重地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谢谢你,李南。你提供的情况非常重要。”
他看向钟克明,
“大队长,看来我们和宁伟的谈话,需要调整一下策略了。
不能只是训斥和追责,更要疏导和……挽救。”
钟克明眼中厉色一闪,但最终还是缓缓颔首:
“嗯。刀子卷了刃,磨一磨,或许还能用。
但如果心死了,就真的废了。”
他看向李南,眼神复杂,
“李南……局长,你为我们提供了一个至关重要的视角。
这份情,龙炎记下了。”
这时,敲门声响起,朱爱国在门外报告手续已办好。
李南站起身:
“两位领导,手续齐了。我现在带你们去见宁伟。
他在单独的看管室,环境相对安静,也便于谈话。”
钟克明和关云山也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领。
接下来,他们将要去面对那个惹下滔天大祸、却也背负着无尽沉重的兵。
而李南,这个曾经的队长,如今的局长,
将继续作为桥梁和缓冲,引领他们,
走向这场风暴最核心、也最艰难的一环。
看管室的门被轻轻推开。这确实只是一间普通的办公室临时腾出来的,
一张办公桌,几把椅子,一张折叠床,连窗户都没有加装护栏。
灯光白得有些刺眼,映照着坐在桌边那个挺直如标枪的身影。
宁伟听到动静,立刻起身,转身,立正。
当看到门口走进来的钟克明和关云山时,
他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随即恢复了标准军姿,
只是垂下的眼睑和微微发白的指节泄露了他内心的波澜。
没有预想中的雷霆震怒,也没有失望透顶的斥责。
钟克明只是用那双鹰隼般的眼睛上下打量着他,
目光锐利得仿佛能刮掉一层皮。关云山则走到他对面,
拉过一把椅子坐下,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宁伟,刚才我们和李南局长,还有地方上的同志,都谈过了。
现在,我们想听你亲口说一遍。李南局长转述的那些,
关于郑三炮家的事,关于你到了汉川以后所做的一切,
是不是事实?有没有隐瞒或者夸大?”
宁伟抬起头,迎上关云山的目光,又迅速瞥了一眼面沉如水的钟克明。
喉咙有些发干,但他还是清晰地开口,声音沙哑却稳定:
“报告政委,报告大队长!李...李局长说的,是实情。”
他顿了顿,似乎需要积聚一点勇气,才继续说道:
“我...我给部队丢人了。没管住自己,把事情闹得这么大。
但当时的情况...他们让我跪,我跪了。
我以为忍一忍,或许能谈,能把三炮爹妈的医药费和拆迁赔偿谈下来。”
说到这里,他眼中闪过一丝屈辱和怒火,但很快被更深的晦暗取代:
“可那个地痞,他根本就是在耍我。
我跪下,他们笑得更厉害。然后...他们就动了手。
钢管,刀子,都是冲着要害来的。
他们不是想教训我,是想废了我,甚至...要我的命。”
“我没办法。”
宁伟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事后的疲惫和认命,
“我只能反击。但我没想杀马武,
那一脚...我当时只想把他踹开,夺下他手里的刀。
他倒下去,吐血...我也没想到会那么重。
其他人,我卸了他们的胳膊腿,
是想让他们丧失战斗力,没想下死手。”
他抬起头,看向两位领导,眼神里有痛悔,
有认罪,也有一种尘埃落定般的平静:
“我知道,现在说这些都晚了。
一死四伤,结果摆在这里。我犯了军纪,更犯了国法。
该怎么处理,我都接受。坐牢,枪毙...我都认。
我只觉得...对不起培养我的部队,对不起战友,更...对不起李队。”
最后那个称呼,他几乎是咬着牙吐出来的,
带着无尽的自责和痛苦。看管室里陷入了沉默。
只有宁伟略显粗重的呼吸声。钟克明一直没有说话,
只是背着手,在狭小的空间里踱了两步,目光始终锁定在宁伟身上。
他能看出宁伟没有撒谎,那份深入骨髓的军人的坦诚和此刻的绝望做不了假。
怒火依然在胸腔里燃烧,但更多的是一种复杂的、沉甸甸的东西。
这是一把好刀,一把他亲自打磨、寄予厚望的尖刀,
如今却卷了刃,还沾了不该沾的血。
关云山轻轻叹了口气,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
宁伟的陈述,与李南提供的证据链完全吻合,
也符合他们对这个兵性格的了解——重情义,易冲动,
但底线尚存,绝非嗜杀之徒。事已至此,
单纯的愤怒和惩罚解决不了根本问题。
“宁伟,”
关云山重新戴上眼镜,声音恢复了政委特有的沉稳和力度,
“你能认识到错误的严重性,这很好。
但正如你所说,结果已经造成,影响极其恶劣。
你不仅辜负了部队的培养,也给地方造成了严重损失和恶劣影响。
部队的纪律,国家的法律,都不会因为你的动机而网开一面,
这一点,你必须要有最清醒的认识。”
宁伟重重地点头,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线。
钟克明这时停下了脚步,转身面对宁伟,
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铁:
“你的命,你的前途,是你自己搞砸的。
但龙炎的声誉,不是你一个人的事!”
他上前一步,逼视着宁伟:
“你现在要做的,不是在这里自怨自艾,
说什么认罪认罚的废话!而是要配合调查,
把每一个细节,对方每一次挑衅、每一次动手的证据,
都清清楚楚地摆出来!汉川警方也会把麻老五那伙人干的那些龌龊事,
他们背后可能有的那些魑魅魍魉,都给我挖出来!
咱们龙炎的兵,不是暴徒,更不是任人欺凌的软柿子!
我们清理门户,也要让该付出代价的人,一个都跑不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