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空荡荡的四合院,苏禾在院子中央的石凳上坐了很久。夕阳一寸寸往西挪,把她的影子从脚边慢慢拉长,直到融进屋檐投下的阴影里,她还是一动不动。
没有眼泪,胸腔里只有一种被抽空后的死寂,偏偏又有股不肯服输的火,在心底越烧越旺,灼得她发慌。
终于,她站起身,膝盖僵得发沉,迈出的每一步都透着别扭。
走进厨房,她召唤出系统,案板上瞬间多了一只处理干净的鸡。挽起袖子,洗手,握刀。一连串动作透着股执拗。
手起,刀落。
刀刃砍入鸡肉的声响干脆利落,带着种近乎偏执的专注。
笃、笃、笃……是刀刃和砧板碰撞发出的闷响。
她需要做点什么,把空落落的思绪填满,把那股快要将她淹没的无力感,还有心脏被紧紧攥住的疼,都压下去。
热油下锅,葱段、姜片丢进去,瞬间爆出浓郁的香气。斩好的鸡块倒进锅里,翻炒到表皮微微焦黄,注入清水,转成文火慢炖。
厨房里渐渐被温暖踏实的烟火气裹住……
鸡汤咕嘟咕嘟地冒泡,浓郁的香气漫出来,氤氲了玻璃窗,也奇异地抚平了苏禾乱成一团的心绪。
汤转到砂锅上继续煨着,苏禾又手脚麻利地炒了盘清爽的虾仁西兰花,拌了份黄瓜。
饭菜的香气飘出厨房,把院子里的冷清驱散。
鸡汤、米饭和两道菜,一一装进饭盒,盖得严实。
她不信顾淮安那些自暴自弃的狠话。她相信自己的眼睛,相信那些他曾为她亮起来的光;也相信自己的心,相信那些因他而生的期盼。
再次出现在军区总医院住院部的走廊,苏禾手里提前沉甸甸的饭盒。
顾淮宁守在门外,看见她去而复返,手里还提着东西,脸上瞬间露出又高兴又为难的神色,快步迎上来:“苏禾?你来了啊?还带了东西……这也太费心了,其实真不用的……”
苏禾像是没听出他话里的劝退之意,目光径直落在那扇紧闭的房门上:“你大哥怎么样了?医生来看过吗?”
“看过了,看过了!”顾淮宁连忙点头,“医生说身体指标还算稳定,大哥他……也挺配合的,吃药换药都没闹脾气。”
“那就好。”苏禾点点头,“我能进去看看他吗?”
顾淮宁的头垂得更低了,手指无意识地绞在一起,沉默了好半天:“苏禾……对不起。大哥他……他说想一个人静静,不想被打扰。”
想一个人静静?说到底,还是不想见她。
苏禾握着饭盒的手指紧了紧,走廊顶灯的光落在她脸上,映出她瞬间抿紧的唇线,还有眼中一闪而过的刺痛。
但这异样只持续了不到两秒。
短暂的沉默后,她抬起手,把饭盒递到顾淮宁面前。
“我明白了。”她的声音听不出太多情绪,“顾淮宁,麻烦你把这些拿进去。鸡汤我撇干净了油,菜也清淡,让他多吃点。”
顿了顿,她又补了一句:“你盯着他吃完。”
顾淮宁愣愣地接过沉甸甸的饭盒,掌心传来的暖意烫得他鼻尖一酸,重重点头:“嗯!我一定盯着他吃完,一点都不剩下!”
苏禾没再多说一个字,也没试图朝房门里张望,转身走了。
病房里的灯光调得有些发暗,衬得气氛愈发沉闷。
顾淮安靠在床头,目光直直落在盖着被子的腿上,不知道在想什么,又或者什么都没想,只是让思绪沉在一片空茫里。
门被推开,顾淮宁提着饭盒走了进来。
一打开盖子,浓郁醇厚的鸡汤香气瞬间涌出来,冲淡了病房里冰冷的消毒水味,强势地占满了整个空间。
“大哥,”顾淮宁舀了一碗鸡汤,递到顾淮安手边,热气腾腾地往上冒,“是苏禾送来的,还炒了两个菜。”
顾淮安的身体瞬间僵住,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缩。他没去接碗,也没应声,只是浓密的眼睫垂得更低,在眼下投出一片沉沉的阴影。
顾淮宁把碗又往前递了递:“大哥,你从醒过来就没正经吃口东西,光靠输液哪里行?这汤闻着就香,你多少喝点,补补元气也好。”
沉默了好一会儿,顾淮安终于伸出手,接过了那只温热的瓷碗。指尖碰到碗壁的暖意,让他微微颤了一下。
他低头看着碗里的汤水,映出自己模糊又疲惫的倒影。凑近碗边,喝了一口。
汤是真的好,火候足,滋味醇厚,带着鸡肉最本真的鲜香,是花了心思、耗了时间才熬得出来的味道。可这口温润鲜美的汤滑进喉咙,落进空荡荡的胃里,带来的不是慰藉,而是一阵更尖锐、更难熬的苦涩。
这苦涩不是来自味觉,是从心底冒出来的。
每喝一口,都像在提醒他,如今的自己,连接受这份关心都像是背负了沉重的债务,吞咽下去的全是无能和狼狈。
看着顾淮安机械地喝着汤,脸上没有半点品尝美味的表情,只有一片麻木的沉寂,顾淮宁胸口堵得厉害,憋了许久的情绪忍不住了。
原来的顾淮安,他不是这样的!
“大哥!”顾淮宁的声音拔高些,带着少年人特有的直率和痛心,“你这又是何苦呢?非要这样跟自己、跟苏禾较劲吗?!”
顾淮安喝汤的动作顿住了。
顾淮宁红着眼眶,语气激动:“苏禾她担心你,想照顾你,想陪着你!你为什么非要这么狠心,把她往外推?你明明知道她……”
“砰!”
一声沉闷的巨响打断了他的话。顾淮安把还剩大半碗汤的瓷碗重重撂在床头柜上,汤汁溅出来几滴,在桌上晕开一小片水渍。
他抬起头,看向顾淮宁。
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翻涌着压抑的痛苦、不甘,还有一丝被戳破伪装后的狼狈与暴躁。
“照顾?”他扯了扯嘴角,声音沙哑得厉害,“照顾又能怎么样?顾淮宁,你告诉我,照顾能让我的腿重新好起来吗?能让我像以前一样站起来走路、跑跳、执行任务吗?!”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激动的情绪牵扯到伤口,传来尖锐的刺痛,可他像是完全感觉不到,只是死死盯着弟弟.
声音越来越大,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质问:“我的腿已经废了!就算她今天不走,明天不走,那一年后呢?
五年后呢?十年后呢?!
让她一辈子陪着我这个废人,守着我这个离了拐杖轮椅就寸步难行的瘸子?!”
“看着她的大好人生,因为我被困在这方寸之地,因为我的拖累变得面目全非?!”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声音陡然低下去,只剩下无尽的疲惫与认命,“早点分开……对她才是最好的。长痛不如短痛。”
“那你怎么就知道苏禾一定想跟你分开?!”顾淮宁也豁出去了,泪水在眼眶里打转,梗着脖子大声反驳,“你问过她的想法吗?你给过她选择的机会吗?你凭什么……凭什么替她做决定!”
顾淮安张了张嘴,最终只吐出一句沙哑的话:“……我不想耽误她。”
顾淮宁看着大哥惨淡灰败的脸色,还有那双痛苦眼眸,所有的质问都堵在了喉咙里,只剩下满腔的心酸与无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