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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佛堂冷月
    最后一缕天光被厚重的门扉吞没。

    “哐当——”

    老旧门闩沉沉落下,整个世界骤然陷入令人窒息的黑暗与死寂。

    萧瓷醒了。

    痛意如影随形,从额角撕裂的伤口蔓延至四肢百骸。血黏腻地糊在鬓边,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胸腔火辣辣的抽痛。她趴在冰冷的地上,许久动弹不得,唯有急促的喘息在空荡佛堂中回响,脆弱而又清晰。

    黑暗浓重如墨。

    许久,她才勉强借门缝与破窗漏进的微光,看清周遭轮廓——

    空寂,荒凉,冰冷。

    空气中弥漫着陈旧香火、灰尘与霉斑混杂的气息,沉甸甸压入肺腑。

    她艰难翻过身,寒意自青砖地侵袭入骨,激得她齿关轻颤。深秋夜寒,在这无人佛堂之中,更是刺骨锥心。

    她蜷起身子,试图汲取一丝暖意,却只是徒劳。单衣难御地窖般的冷意,风过伤处,更是钻心地疼。

    “呵……”

    一声极轻的自嘲溢出苍白的唇。

    想她萧瓷,前世卷至巅峰,方才执掌跨国项目,转眼竟成了这深宅大院中的垫脚石,奄奄一息于这荒冷佛堂。

    命运荒唐,莫过于此。

    记忆如洪涌至——

    原主短短十四年,写尽“憋屈”二字。

    生母林氏,容色绝艳,曾宠冠后院,却红颜薄命,五岁上便撒手人寰。死因成谜,府中只道“产后体虚,久病不愈”。

    而后她养于嫡母沈氏名下。

    名曰养育,实为圈养。

    沈氏面慈心冷,纵容下人欺辱冷待,更将她养得怯懦无知、痴心妄想,生生纵成一副镜面脑、空心骨。

    堂堂国公府小姐,活得尚不如体面丫鬟。

    今日之祸,非是偶然,而是沈氏多年“养废”之果——愚蠢碍眼的庶女,正好用以衬托侄女沈清漪的“善良大度”,再“意外”消失,何等“完美”。

    好深的心机,好毒的手段。

    萧瓷舔过干裂渗血的唇,尝到尘土与腥气。

    求生欲如火星迸溅,在她冰冷胸腔中重燃。

    不能死。

    她绝不能死在这里。

    她不是逆来顺受、哭盼“世子哥哥”能照佛自己的原主。

    她是萧瓷,从不向命运低头。

    沈氏要她烂死于此?她偏要活!

    不仅要活,更要活得轰轰烈烈,将这些年所受屈辱,连本带利讨回!

    可……如何活?

    冷风穿洞而入,吹得她一个激灵,神志却更清明几分。

    她强抑痛楚,逼自己冷静下来,以昔日评估项目的思维,剖析现状:

    劣势昭然:身陷囹圄,重伤无援,环境恶劣,强敌环伺。

    优势呢?

    她凝神思索——头脑尚在,前世智识经验未失。原主身份虽卑,仍是国公府小姐,若善加利用,未尝不是一层护甲。

    还有……

    她忆起昏死前,那个悄悄为她拭血的哑婆。

    那一点微末善意,在这冰窟绝境之中,被无限放大,成了此刻唯一可攥住的浮木。

    纵是渺茫,也证此间并非铁板一块。

    活下去,首要是处理伤口,抵御寒冷。

    她忍痛坐起,借微光打量佛堂:

    中央佛像积尘,面容模糊,透出慈悲的冷漠。供桌空荡,连个烂果也无。地上散着几个破旧蒲团,露出黑黄棉絮。

    她眼一亮,摸索上前,将蒲团拖到一处,又于墙角寻见一堆受潮的稻草——

    天无绝人之路!

    她铺开草秸,拣出尚干的,又拆蒲团掏出棉絮,混入草中,勉力搭出一个简陋的窝。

    做完这一切,她已累得眼前发黑,冷汗透衣。

    她小心挪进“窝”中,虽仍冰冷,却隔开了砖地寒气,终得一丝微弱暖意。

    继而处理伤口。

    她撕下内衣一角,蘸唾沫艰难清理额角与身上的血污泥沙。每一下触碰都疼得钻心,冷汗涔涔。

    无药可用,只能硬扛。

    寒意再度袭来。腹中空空,自晨至今粒米未进、滴水未沾,饥渴如灼。

    她抱紧自己,缩进草窝,耳却竖起,细听门外动静。

    夜更深了,风过破洞,呜咽如泣。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她意识因寒冷虚弱再度模糊之际——

    “吱呀——”

    极轻微一声,门被推开一道缝隙。

    萧瓷骤然清醒,全身绷紧,警惕望去。

    一道佝偻黑影无声溜入,又迅捷掩门。

    是哑婆。

    她提一旧篮,步轻如猫,快步至萧瓷身旁蹲下。

    一丝微弱食物香气飘来。

    萧瓷腹中顿时“咕噜”一响,在寂中格外清晰。

    哑婆一惊,紧张回望门口,确定无动静,才松口气。她从篮中取出一粗瓷碗,盛着半碗冷透的糊糊,又一硬邦邦的黑面馒头,推至萧瓷面前。

    而后指指她额角,浑浊眼中满是担忧,又比划着吃饭的手势。

    是给她的。

    食粮,与……关切。

    萧瓷望着那卖相不堪的食物,再看向这张布满皱纹、写满沧桑小心的脸,喉间一哽,鼻尖酸涩。

    穿越而来,尽遭恶意冰霜,这一刻微末温暖,几欲摧垮她强撑的防线。

    她强压下哽咽,颤手接过冷糊与硬馍。

    哑婆又从怀中摸出一小团油纸包,塞入她手。

    萧瓷打开,是一小撮粗盐。

    盐可消毒。

    她竟连这都想到。

    萧瓷抬头欲谢,却记起对方不能听、不能言。她只用力颔首,眼中凝满真挚感激。

    哑婆咧嘴笑了笑,没几颗牙,摆摆手,又警惕听听门外,指指食物示意快吃,便起身如影般溜出,消失门外。

    门再度轻掩。

    佛堂重归寂静。

    唯有手中冷食,与一小撮盐,证非幻觉。

    萧瓷低头看碗,毫不犹豫以手抓食,大口吞咽。

    味差,冷糙,刺喉。

    但她吃得无比认真,如品珍馐。

    这是生机。

    就着冷糊,她掰开硬馍,细细啃尽。而后小心蘸盐,忍痛抹上额角。

    剧痛刺出眼泪,身绷如弦。

    但她知,必须如此。

    食尽屑舔,体力稍复。她缩回草窝,身仍冷痛,但胃中有食,心里有底。

    月光自破洞移入,投地一片惨白光斑。

    萧瓷凝望那点光,眼神渐沉静,渐坚韧。

    沈氏,你等着。

    这佛堂,困不住我。

    她合目细忆原主记忆中所有关于府邸的信息,每一个人、每一件事,欲从中觅得可乘之机。

    夜仍长。

    寒与痛如影随形。

    但她心不复死寂绝望。

    已燃起冰冷复仇之火。

    恰此时,窗外远处,隐约传来更夫敲梆声。

    三更了。

    与此同时,一阵极轻微、几难察觉的脚步声,似停在佛堂窗外廊下。

    停留片刻。

    复又悄无声息,远去。

    是谁?

    萧瓷心陡然提起,屏住了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