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宗一。
编号:金总录,江字第七十三号。
事由:江宁府,句容县,王家坳,九岁村民,王狗娃,异变事件。
归档日期:绍武五十七年三月二十一日。
调查者:江宁,靖安队第三小队、句容县衙。
案件概述:
绍武五十七年三月十七日。
句容县王家坳村九岁男童王狗娃,于村口突发异变,体表矿化加剧,并伴生地控石须现象,造成四名孩童轻伤。
此为首次记录在案的百姓,因长期接触低浓度金石异气,导致失控并具攻击性案例。
询问笔录对象:王石头,男,十一岁,王家坳村村民,现场目击者之一。
时间:
绍武五十七年三月十八日未时。
地点:句容县衙偏厢。
询问人:靖安队校尉陈武。
记录人:文书孙谦。
注:以下为笔录摘抄,问讯过程,依规由两人在场,笔录经王石头画押确认。
“王石头,莫怕。”
“我等你什么,照实说即可。将昨日午时,在老槐树下事,再说一遍。”
“......我们,我们就是跟狗娃要......抢了他布娃娃,扔着玩………………"
“谁先抢的?”
“………………我,我抢的。狗娃平日胳膊就僵,跑不快,我们常逗他......那日他生辰,他娘缝的布娃娃,他当宝抱着。’
“我们抢来,扔到泥坑里......狗娃追,摔倒了。”
“然后呢?”
“他摔下去,就没起来......”
“趴在那儿,肩头耸动,似哭又无声......然后,然后我脚脖子突然一紧!”
“被何物缠住?”
“石头………………会动的石头!”
“灰白色,带锈,从狗娃身子底下泥里钻出,像树根,又像蛇......冰凉,硬邦邦,却会收紧!越缠越紧!李儿他们也被缠了!”
“狗娃他......他抬起头......”
“抬头怎的?”
“他的脸......脖子......皮下面有东西在跳!”
“一跳一跳,青灰色......他的眼......眼全白了!只中间一点蓝光,像......像后山矿洞里晚上发光的石头!他看我!他看着我!”
“他说………………他说:爷,我疼,浑身像有石头在长......然后,更多那种石根子,从地里爆出,去缠大人......”
“那些石须,砍得断否?”
“我爹拿锄头砍,冒火星,只砍出点白印子………………”
“那物反顺着锄杆缠上来,险些拽倒我爹......后来是巡捕老爷们用火把烧,才缩回……………”
“狗娃被棉被裹住时,还在一抽一抽…………他胸口那里,衣下已是一片青灰,硬梆梆了………………”
询问笔录对象:
句容县巡捕队队正,赵德柱。
时间:绍武五十七年三月十八日申时。
注:笔录经赵德柱核对画押。
“......卑职带人赶到时,场面已乱。数村民腿被灰白石须所缠,面皮紫胀。”
“一壮汉正与石须角力,那王狗娃被裹于棉被,仍由内透出青灰异光。”
“最骇人是以孩童为中心的地面,方圆近一丈泥土,尽变灰白,板结石,触之冰手。”
“如何处置的?”
“卑职令手下以油浸棉布裹于长杆,点燃灼烧石须根处。那物似畏火,遇火则缩,然质极硬,火烧良久见软。”
“待石须尽退,村民拥上,以麻绳将被裹孩童捆实。异状逐渐止。然......抬起孩童时,棉被触其身,竟有‘硌楞'硬物摩擦声,仿佛所裹非孩童,乃一尊石像。”
“事后勘查,地面有何异常?”
“有!那灰白地面,三日后仍未复常色。且卑职以刀尖轻刮其土,下约半寸处,土中竟杂有极细微、针尖大小之暗蓝色晶粒。”
“此物绝非本地应有。另......村后废矿坑旁警示木牌周遭,此类晶粒尤多,随风飘散,恐已渗入水土。”
附:靖安队勘查札记,节选。
“异变核心区土壤矿物成分异常,检出未知硅酸盐复合结构及微量高密度金铁之属。”
“王狗娃体表矿化区域为右臂至右胸,硬度类中等岩石,表皮与皮下部分矿化相融,生理功能大损。”
“情志剧变或引动其体内所积异气与地脉生短暂共鸣,致土石异变,机理未明。”
“王家坳村后矿坑水、土样,异气读数恒处“丁上”水平,具长期微量曝露之虞。”
结语:
此案非孤例。低浓度污秽之地久居者,尤以童稚为甚,或为高危。
宜于国中筛查类区域及疑似初症。
建议拟定《低异气居处管束及居民健安探视暂例》。
卷宗二。
编号:金总录,燕字第九号。
事由:幽州,蓟县,刘家堡村,集体行为异常事件。
归档日期:绍武五十七年十月初五。
调查者:燕山护国使司侦讯处。
案件概述:
绍武五十七年五月至八月,刘家堡村,二百一十三口,渐次现行为同步之异,状如无识仿硬物、昏黄群作虚矿之仪、言语功退等。
事终以强迁全村落幕,七村民于隔离期现发自缓矿化。
事理未明,疑涉群魅惑心!
询问笔录对象:货郎张有福,初察刘家堡异状之外人。
时间:绍武五十七年八月初十。
地点:蓟县县衙
注:笔录经张有福画押。
“张有福!”
“将你七月底入刘家堡所见,再细述一遍。毋漏。”
“大人......小的思之犹股票。
“那日晌午后,挑担进堡。往常此时,村口必有老幼妇孺闲话。”
“然那日村中极为安静。村口槐树下,坐着三个后生,直挺挺的,眼珠子盯地上,纹丝不动。小的上前招呼买针线………………”
“结果无一人应答,眼儿都不眨的!”
“然后呢?”
“那天我越走心里越发毛,就摸进了村子。”
“路过几户人家,有家院门敞着,往里一瞧,屋里院外站着坐着好几个人,那姿势得啊,硬邦邦跟庙里的泥菩萨似的。”
“有个老太太在灶台边,手里还攥着水瓢,做着舀水的动作定在那儿,水早就从里漫出来,流了一地......她也一动不动。”
“我看她眼睛,空荡荡的,啥神都没有!”
“没看见一个正常人活动吗?”
“有!快天黑那会儿,晒谷场那边突然有动静!”
“我赶紧缩在一堵矮墙后头偷看....……”
“好家伙,全村人,老的少的男的女的,都从各自家里出来了,走路那个慢,那个僵,好像脚底下踩着木头柱子。”
“全走到晒谷场上,脸冲着后山排开。然后......就一齐动起来了!”
“怎么个动法?”
“就这样......抬手,慢慢砸下来,像抢镐头刨地。再弯下腰,像铲土。”
“再直起身,像把东西搬到旁边放着......就这么一套动作,所有人,一模一样!”
“连胳膊抬多高、腰弯多少,在哪儿突然停住,分毫不差!”
“没一个人吭声,只有衣服摩擦的??声,脚板蹭地的沙沙声......”
“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眼睛直勾勾瞪着后山,好像有什么东西在那边指挥他们!”
“折腾了快半个钟头,太阳刚落山,动作唰一下全停了,那些人又慢吞吞各自回家,关上门。村子一下子又安静得像坟地。”
“你当时什么感觉?”
“我......我魂都吓飞了!那不是人!是一村子......提线木偶!我连滚带爬逃出来,货担子都扔了一半。”
“后来听人说,他们每天黄昏准来这么一回,雷打不动!”
附:隔离营监守日志节选,绍武五十七年九月。
“村民迁至隔离营后,每日昏黄仍面刘家堡方向行‘虚矿之仪”,风雨无阻。强止之则引全体凝视及焦躁行,如以首轻触壁。”
“常日交谈仅限单词,如‘矿”、“挖”、“深”。食需大减,进食缓。”
“九月初三,村民刘大山右手背现灰白斑,触之厚、微凉。至九月二十,斑扩至全手背,质显硬,甲生几停。”
“此为首例发自矿化。至十月初,累七例。矿化进缓,似由表向内渗,暂无阻法。”
注:最令人不安者,非矿化本身,乃其背后所暗伏之,能精同步控数百人行止生理之未知伟力或“心印”。
此力源后山矿坑?异气中所携“敕令”?抑或村民群识被扭之外显?刘家堡,或为一“活体冶所”,而“匠人”吾等未觅。
卷宗三。
编号:金总录,蜀字第四号。
事由:益州,蓉城“画皮”系列失踪案,及关联妖术。
归档日期:绍武五十八年四月十七日。
调查者:皇城司蜀中房、安西护国使司。
案件概述:
绍武五十七年冬至五十八年春,蓉城七名手艺人连续失踪,现场均留极类己身之“魂偶”。
查系妖教“皮相道”所为,其以邪法诱受害者制“魂偶”后,剥其皮相与部分神魂,制成所谓“画皮”,欲承“金石神识”。
案涉掠魂夺魄、改易人身之禁域!
审讯笔录对象:妖教“皮相道”骨干,道号“磨骨”,本名胡三。
时间:绍武五十八年三月初八。
地点:蓉城皇城司密狱。
主审:蜀中房千户孟岩。
注:以下为节录,胡三神智昏乱间供述。
“胡三,那‘魂偶儿’做成的时候,就是你们动手的时候,对吧?怎么动的手?”
“嘿嘿,那可是‘点灵”的好时辰!”
“等到巧手匠人把全部心神,连对自己身上每一寸皮肉的感觉,都灌进那泥胎蜡像里,等到那‘魂偶”将成未成,和制作者魂魄牵连最紧、最鲜活那一刻......”
“就是丢掉旧皮囊,换上新身体的大好时机!”
“说具体点!用什么手段?”
“特制的‘引魂针”,针里头掺了‘圣石’磨的粉,在七七四十九种金石药材调成的药水里淬过......”
“扎进入后脖子、脊椎骨的要害穴道。”
“不是要杀人,是引导’!把那股鲜活的神魂、对自身皮囊的记忆和感觉,顺着针,沿着我们预先在画皮内侧刻好的‘灵络'!”
“从旧躯壳里‘引’出来,流进等着它的‘新皮’里去!”
“嘿嘿......你们听过那声音吗?剥离的声响......像最薄的绸子慢慢撕开,又像溪水流过光滑的鹅卵石………………”
“嘿嘿嘿!那可是魂魄离开肉身的仙乐啊!”
“被你们‘剥了之后,受害者的身体呢?去哪儿了?”
“旧壳子?没了‘灵”的肉囊,不过是会烂的臭肉。通常扔到邛崃深山老林里,自有虫豸野兽收拾。”
“精华已经取走了,糟粕有什么可惜?”
“不过嘛......也有例外。道首说过,要是那神魂足够强韧,剥离后剩下的躯壳里头,或许能温养出一点‘金石神识”的种子,那就是肉芝”的由来了......”
“这‘肉芝”是何物?溪谷山洞深处,那团会动的肉块?”
“......那是道首的至宝!”
“是......是更早的时候,一位天赋异禀的师兄飞升后,留下的‘圣胎”。'
“它能连接‘画皮”,给皮子注入一丝活气。我们每天用地脉之气和特制药液温养它......它偶尔会动!”
“表面会浮出模糊的人脸,那是被剥离的师兄师姐在昭示永生的奥秘......”
“你们打断了圣尊的造化!愚昧的凡人!你们扼杀了新生的圣灵!”
附:格物院验单,“画皮”样本甲,取自玉雕师。
材质:经特殊蕴含异气的药物,处置之完整个体背部人皮,内侧蚀刻繁复精密、含未知导能矿物之暗蓝色纹网。
残活性:于仿特定频地脉能量场激下,样本曾生持续十息之微弱节律收缩,频约息三至五,缩幅不及半分。纹路同发短暂弱光。
识残迹象:对样本施强险试时,高敏听音铜筒录得一段持续约半息、频域极杂之颤振。
初析,其部特征与人之极痛时,喉肌声带无识颤振有难解之似。
警语:此案显,金石异气或关联妖术已可触及心识、性情等深渺之域。
妖教“皮相道”所持“剥移”之术,纵为拙仿或偶成,其兆之险已超物相。宜提警此类“识关”异变邪术之戒级。
卷宗四。
编号:金总录,岭字第一号。
事由:岭南潮州府外海“无声滩”事件及深海异响
归档日期:绍武五十九年七月初九。
调查者:岭海护国使司、南洋舰队侦巡处。
案件概述:
绍武五十九年五月,潮州外海“无声滩”域现声波异常消减之象,致局部海面成“寂域”,并伴鱼类离奇晶化死。
探得一种能吸声波、致生物矿化之未知肉珊瑚群。
续以改良水听简侦大陆架外深水,得闻巨物活动迹及难解之规律“响动”!
暗指深海或已生规模难测、结构诡谲之金石化生态乃至异类初智。
询问笔录对象:渔民陈阿水,“无声滩”亲历者。
时间:绍武五十九年五月初十。
地点:潮州府水师营。
注:笔录经陈阿水画押。
“陈阿水,把你船在‘无声滩’遇到的事,再说一遍。重点说说那‘声音是怎么不对劲的!”
“军爷......那地方现在都叫‘鬼哑海”,没人敢靠近了......”
“那天我们三条船在那片礁盘附近下网。刚开始还好好的,突然间......就静了。”
“怎么个静法?"
“不是没声音,是声音......传不过来!”
“我站在船头,朝船尾的老刘喊话,明明看见他嘴在动,可声音到我耳朵里,就像隔了十几层厚棉被,闷闷的,听不清楚。”
“船的马达突突声,也变得极远,好像在天边响。渔网入水,没有水花声!”
“海鸟飞过,翅膀扑腾,也没有声......整个天地,就像被一个无形的大罩子扣住了,所有的声音都被吸走了!”
“心里慌得厉害,像要憋死!”
“鱼呢?听说鱼都死了?”
“死了!一片片浮上来!捞起来一看......更吓人!鱼身子还是软的,可眼珠子......变成了透明的石珠子!硬邦邦的!”
“鱼鳃里面,塞满了亮晶晶,像小珊瑚枝一样的东西,也是石头!”
“我们吓坏了,赶紧收网,网拉起来......军爷,网上沾了一层暗紫色,黏糊糊像肉冻又像烂珊瑚的东西,腥气冲天!”
“碰到这东西的网绳,没多久就发脆,一扯就断!”
“怎么逃出来的?”
“拼命开船,往外开!”
“大概开了二三里地?忽然“嗡”一声,所有的声音猛地回来了!马达声震耳朵,浪声,风声,人说话声......响得脑仁疼!”
“好像那个罩子突然没了。回头再看那片海......平平坦坦和往常一样,可我们都知道,底下有吃声音,毒死鱼的妖物………………”
夜,长安。
总领司值房。
“咚,咚咚咚……………”窗外机械更鼓声隐约传来,已是三更天。
“呼!”赵焱轻吐出一口浊气,背靠椅背,闭上双眼,手指按压着发胀的山根。
距离绍武五十五年,发现长生物质,到现在,绍武六十年,已经过去五年多了。
这五年时间里,灾变速度比想象中的还要快的多,从开始只是小体型的动植物,再到大型动物,如今已经各处已有人开始灾变化。
他自然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
这意味着,金石之灾的渗透与侵蚀,终于彻底越过了“野兽畸变”的范畴。
开始朝着动摇帝国亿兆子民而去。
战场从山林旷野,无可避免地延伸到了阡陌村落,延伸到了每个人!
片刻之后,赵焱睁开眼,眸中已无困倦,只剩一片深沉的凝重与决断。
心中一动,提起笔,在每一份档案空白末尾处,开始批注。
“太子令!”
“一、急令江宁护国使司,即刻增派得力人员及靖安队,会同句容县衙。”
“彻底封锁污染区域,详查异气浓度梯度及地下扩散可能,评估封堵或净化方案。”
“对村民王狗娃,定性为'重度金石侵体急症患者。”
“立即将其转移至江宁,府级隔离医馆,由格物院增派专精医官,尽一切可能手段维系其生命、减轻其痛苦、延缓矿化进程!”
“严密监测其生理变化及潜在风险!”
“宗旨,竭力救治,严密管控。”
“对其直系亲属,予以妥善安置抚慰。”
“若病情稳定,可收编入朝廷,统一培养!”
“全力安抚王家坳村民。由县衙及府衙派出干员,驻村宣导,阐明此乃‘地气体之症,朝廷已有处置之策,严禁谣言惑众。”
“对生活受影响的村民,酌情给予补偿或协助临时安置。”
“首要在于平息恐慌,防止事态蔓延。”
将此案例全部资料,加急发送研析署,列为‘接触反应,重度急症类'首例!”
“要求署内集中力量,结合此案例及以往零星报告,加速研究金石侵体之病理、发展规律,可能的抑制手段及预警方法。”
“三、通传六大护国使司及各行省巡抚衙门。”
“立即对辖内所有已知矿区、废弃矿坑、异常地质点、及既往异气读数偏高区域周边村落、聚居点,进行一轮筛查走访!”
“对百姓宣传防护,建立健康观测档案。”
“明确地方官府责任,一旦发现疑似金石侵体病例,须立即上报,初步隔离,并等待上级专业处置指导!”
“不得擅自驱赶、囚禁或动用暴力,亦不得隐瞒不报!”
“四、总领司内,即刻起草《民间金石侵体症患临时处置条则》草案!”
“明确此类患者的发现、报告、转移、医疗、管控、家属安置等流程与标准!”
“厘清地方与中枢、民政与靖安、医政与监察之权责。”
“草案拟成后,急送议政会及御前审议。”
“五、舆情方面,着礼部、翰林院,会同总领司文宣处,三日内拟定针对此类事件的《安民告示》范本及官员应对说辞!”
“强调朝廷仁政、科学救治、共同防护,淡化恐怖渲染,引导民众理性认知。”
“总旨,此事首重救治与灾变控制,次重安定与舆情疏导,再次为长远防治与研究。”
“处置须快、须稳、须有章法,以为后续类似事件立下范例!”
“批阅人,太子赵焱。”
写罢,赵焱上下打量一番,仔细检查了一遍,确认无误后,唤来值夜属官。
“来人,即刻以最高优先级,发往江宁及通传各处。原件归档,批示副本送胡相、岳帅、十皇子处阅知。”
“是!”属官捧着文书匆匆离去。
值房内重归寂静,只余烛火跳动。
赵焱再次走到窗前,推开一丝缝隙,春夜的寒意涌入,驱散心中不少烦闷。
窗外,夜色如墨,天上繁星似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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