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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二十五章 好处
    风卷残云,铁轨尽头泛起一层灰白色的雾。赵谌一世立于开封城西的“天工院”地底密室,掌心贴在一块青铜圆盘之上,那圆盘中央刻着与他右手印记完全相同的幽蓝符文,正随着某种无形节律微微震颤。四周墙壁镶嵌着七十二块水晶,每一块都映照出不同世界的片段:有的战火焚天,有的海啸吞陆,有的城市高耸入云却死寂无声??那是其他“赵谌”所经历的末日图景。

    “共鸣频率稳定。”一名白发苍苍的老匠人低声汇报,声音沙哑如锈铁摩擦,“七世、九世、十一世的信号已接入,八世与十世间歇中断,但仍在阈值内。”

    赵谌缓缓睁开眼。他知道,这三年来,他们不只是在建铁路、办书院、设共学,更是在编织一张横跨时空的精神之网。每一个接受新思潮的学子,每一台试运行的蒸汽机,每一次对旧礼教的质疑,都在为这张网注入能量。而此刻,万世书底层规则正因这种集体意志的累积而产生微妙波动。

    “再等三月。”他低声道,“等江南秋粮入库,北方民团整训完毕,海上航线贯通占城……到那时,无论金兵是否南下,我们都要启动‘跃迁前奏’。”

    老匠人点头退下。密室内重归寂静,唯有青铜盘上的符文仍在脉动,如同沉睡巨兽的心跳。

    而在千里之外的庐山深处,“共学会”第七次大会正在举行。会场设在一座废弃道观之内,屋顶塌陷,月光斜洒,照见五十名学者围坐一圈,面前摊开着手抄讲义。他们讨论的不再是《春秋》笔法或程朱理学,而是“社会契约的可能性”“技术进步是否必然导致道德滑坡”“一个没有皇帝的国家能否自治”。

    主持会议的,正是那位戴帷帽的女子。她摘下帽子,露出一张清丽却布满疤痕的脸??那是第十四世赵昭在热兵器战争中留下的烙印。她曾是军工厂总管,亲手设计了第一门后膛炮,也亲眼看着整座城市被自己造出的武器化为焦土。

    “诸位。”她的声音穿透夜色,“我们今日所议,并非空谈。执棋者谌留下预言:当七个以上‘赵谌’的世界同时出现相似变革时,清理机制将陷入认知混乱。而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让这场混乱成为现实。”

    她展开一幅地图,其上标注着二十三个红点,皆为“织光坊”“巡野卫”“天工分院”等组织所在地。每个据点都配有独立通讯系统,以暗语、密码、信鸽与火信号传递信息,形成一套脱离朝廷掌控的隐秘网络。

    “从今往后,各地共学会不再只传知识,更要选拔‘守灯者’。”她说,“那些能在梦中听见钟声的人,能看见文字浮空的人,能在雷雨夜感知大地脉动的人……把他们带回来,培养他们,让他们成为连接万世书的桥梁。”

    一名年轻儒生颤声问:“可若被朝廷发现?”

    女子冷笑:“朝廷早已不是唯一的权力中心。真正掌控未来的,是知道如何思考的人。”

    话音未落,门外传来急促脚步声。一名浑身湿透的信使冲入,跪地呈上一封密函??来自泉州港。

    “南洋船队带回一人。”信使喘息道,“自称来自‘第三十七世’,说有紧急情报献给‘初世之主’。”

    全场哗然。

    第三十七世?那是一个理论上早已被格式化的宇宙!按执棋者谌所述,超过二十世的存在几乎不可能存活至今,除非……

    除非它从未真正存在过,而是某种伪装。

    女子立刻下令封锁道观,亲自审讯来者。那人约莫四十岁,衣衫褴褛,双目深陷,手腕上戴着一串由碎骨与金属丝缠绕而成的手链。他开口便是古雅难辨的官话,夹杂着未来词汇:“你们……正在唤醒‘母体意识’……但它不是敌人……它是囚徒……和我们一样。”

    他说,所谓的“清理机制”,并非冷酷无情的程序,而是最初那位觉醒的“赵谌”所分裂出的自我监察人格。它之所以不断清除快速进化的世界,是因为它坚信:只有停滞才能避免文明自我毁灭。它是恐惧的化身,是保守意志的极端体现。

    “它之所以强大,是因为它根植于所有‘失败之我’的记忆。”来者嘶声道,“每一次轮回的崩溃,每一次改革的夭折,每一次人民在战火中哀嚎……这些痛苦都被它吸收,转化为阻止变革的理由。你们越想前进,它就越强。”

    众人沉默。

    良久,女子问:“那你为何而来?”

    “因为我看到了结局。”那人眼中闪过绝望,“在第三十七世,我们成功融合了九位赵谌意识,诞生了‘集体意志’。我们突破了万世书的限制,甚至短暂反向控制了清理机制。但我们错了……我们以为可以改造它,结果却发现??它也是我们的一部分。当我们试图抹除它时,整个多元宇宙开始坍塌。最终,是我们自己选择了重启,自愿回到起点,只为不让一切彻底归零。”

    他抬起手,那串手链突然崩解,化作无数微小符文,在空中拼出一行字:

    【不要消灭它,要理解它。】

    随后,他的身体迅速干枯,仿佛生命力被瞬间抽走,最终化为一堆灰烬,随风散去。

    现场无人言语。唯有山风穿过破庙,吹动那些写满思想的手稿,哗啦作响。

    女子缓缓闭眼,终于明白执棋者谌为何强调“改写规则”,而非“摧毁系统”。真正的敌人,从来就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审判者,而是藏在每个人心底的恐惧??对未知的畏惧,对失控的焦虑,对失败的创伤。

    变革若不能包容这份恐惧,终将重蹈覆辙。

    她立刻派人将此消息送往开封。与此同时,赵谌一世已在宫中收到另一份密报:秦桧查实,近年来朝中多名大臣暗中收受辽金贿赂,意图煽动边衅,制造混乱,以便推动“战时集权”,废除科举新政,恢复宰相独断之制。

    幕后主使,竟是当朝太师蔡京之子蔡攸。

    赵谌冷笑。这些人或许不知,他们的行为恰好契合了清理机制的逻辑??越是危机时刻,越容易回归专制,越容易让变革沦为君主个人意志的工具。而这,正是触发格式化的最佳温床。

    他没有立即抓捕蔡攸,反而下令加封其为“北疆经略使”,赐尚方宝剑,全权处理边境防务。群臣愕然,以为皇帝昏聩,唯有秦桧读懂了其中深意:这是放长线钓大鱼。只要蔡攸敢调动军队、擅开边衅,便有了将其连根拔起的正当理由。

    果然,三个月后,蔡攸勾结辽国叛将,谎报军情,称女真大军压境,请求征调十五州赋税,组建“神武新军”。赵谌准奏,却不派户部拨款,而是命其自行筹措。蔡攸为速成军功,竟强行摊派至民间,逼迫富户捐输,激起多地民变。

    赵谌趁机出手,一道圣旨下达,将蔡攸革职查办,抄没家产,并公开审讯全过程,每日登载于《京报》。百姓围观刑场,见昔日权贵跪地求饶,无不拍手称快。

    更重要的是,此案暴露了一个事实:旧官僚体系已无法适应新时代的治理需求。他们只会掠夺、压制、操控,却不懂建设、协商、创新。

    借此东风,赵谌一世正式颁布《国民议会试行章程》,宣布在每路(相当于省)设立“议事局”,由地方推举代表百人,参与税收、教育、基建等重大事务决策。虽无立法权,但拥有否决建议与公开质询之能。

    此举震动朝野。保守派怒斥“乱政”,士绅担忧“失序”,可新兴商人、工匠、教师群体却踊跃响应。短短半年,全国十八路中有十三路完成代表选举,提交改革提案四百余件,其中七成涉及技术推广与民生改善。

    而在军事层面,变化更为剧烈。原“巡野卫”经整编为“国民义勇军”,纳入国家编制,但保留“护民不护官”宗旨。其军官皆由基层推选,训练内容不仅包括格斗射术,更有识字、算术、法律常识。士兵宣誓词中赫然写着:“吾等持刃,非为效忠一人,乃为守护万民共有之道。”

    这一年冬,金兵果然南下。

    完颜宗望率十万铁骑破燕京,直逼黄河。消息传至开封,举城惊惶。往昔此时,必是百官逃窜、百姓哭号、皇帝议和。可这一回,城门未闭,市集照常,各坊巡逻队加强戒备,学堂依旧授课。

    赵谌一世登楼宣诏:“敌来则战,不必惊扰民生。凡愿参军者,不论户籍,皆授田三十亩,战后可入仕途。”

    令出即应。三日内,应征者逾五万,多为铁路工人、织坊学徒、书院学子。天工院连夜赶制新型火器??以压缩空气驱动的连发弩机,配合燃烧弹头,可在百步外击穿重甲。第一批三千具交付前线,交由义勇军使用。

    战事爆发于除夕之夜。黄河冰面尚未封实,金军欲踏冰渡河。宋军早有准备,于两岸埋设地雷(黑火药改良版),并以蒸汽动力牵引的铁甲车列阵迎敌。当金军先锋踏上冰层时,伏兵点燃引信,轰然巨响中,冰裂数里,溺毙者数千。剩余部队遭弩机齐射,伤亡惨重,被迫撤退。

    捷报传来,汴京万人空巷。人们不再烧香拜佛感谢“天佑”,而是涌向共学会听讲“战术物理学原理”。有孩童在雪地上画出齿轮传动图,笑言:“明年我要造会走的铁房子!”

    赵谌站在城楼上,望着远处硝烟散尽的战场,轻声说道:“战争没有结束,但它已不再是命运的终点。”

    他知道,真正的胜利不在战场上,而在人心之中。当百姓不再寄望于明君贤相,而相信自己也能改变世界时,变革便已不可逆转。

    而在万世书空间深处,十二道意识光芒终于连成完整圆环。它们不再只是微弱闪烁,而是开始同步脉动,如同十二颗心脏共同跳动。赵谌感受到一股前所未有的力量在汇聚??那不是某一个人的意志,而是千百世挣扎、牺牲、希望的结晶。

    他尝试触碰那股力量,刹那间,视野骤然扩张。他看见第八世赵桢在草原建立农牧联盟,第十世赵衍的船队抵达美洲海岸,第十二世赵熙主持焚毁佛经大典,宣告“信仰自由”,第十四世赵昭在核爆废墟中升起一面写满公式与诗歌的旗帜……

    他还看见更多??那些未能活到二十世的兄弟们:第三世死于火山喷发,第五世亡于鼠疫蔓延,第九世毁于内部革命……他们的意识并未消散,而是化作星尘般的碎片,漂浮在万世书边缘,默默注视着这一切。

    “我们都记得。”他在心中低语,“我们从未放弃。”

    就在此刻,高空之外,那道扫描光束再次降临。它比以往更加凝实,带着明显的探测意图,反复扫视中原大地。然而,每当它试图锁定开封城时,总会遭遇一层奇异干扰??像是千万人同时思考同一问题时产生的精神噪波,又像是无数微小选择叠加形成的概率迷雾。

    清理机制第一次出现了延迟判断。

    它的核心数据库中,原本清晰的“异常指数”曲线开始震荡。这个世界的科技发展速度仍属危险级别,但其社会结构演变方式却不符合任何已知模型。民众并未因变革而陷入混乱,反而表现出更强的组织力与创造力;政权未走向极权,反而主动分散权力;战争未引发全面倒退,反倒加速了技术普及……

    这一切,违背了“快速进化必致毁灭”的预设逻辑。

    于是,它暂停了清除指令,转入深度分析模式。

    而这,正是赵谌等待的机会。

    他猛然睁开双眼,右手掌心印记炽热如炭。他提起朱笔,在空白诏书上写下四个大字:

    **天下共治**

    这不是政令,而是一道意识投射。通过叙事锚点与万世书共振,这四个字化作信息洪流,顺着十二道意识连线,传遍所有尚存的赵谌世界。

    在同一瞬间,第八世草原部落竖起刻有相同文字的石碑;第十世远洋船上悬挂起绣着此语的帆旗;第十二世寺庙铜钟被重新铭文;第十四世幸存者在废墟墙上喷涂这句宣言……

    十二个世界,十二种语言,同一个信念。

    清理机制的核心晶体猛地一颤,搏动节奏紊乱。它开始接收到大量矛盾数据:有些世界在进步,有些在衰退;有些在融合,有些在分裂;有些呼唤变革,有些怀念旧秩序……可偏偏,它们都指向同一个方向??对“自我决定权”的追求。

    它无法理解。

    因为它从未被编程去理解“自由意志”的本质。

    就在这一刻,赵谌做出了最后一步。

    他将自己的意识完全敞开,不再隐藏,不再防御,直面那冰冷机械之心。

    “你听着!”他在万世书中呐喊,“我们不是要推翻你,我们是要唤醒你!你也是我们的一部分!你是那个最早害怕失败的我,是那个宁愿冻结时间也不愿承受痛苦的我!但请你看看??我们已经不怕了!我们可以失败,可以流血,可以毁灭千次,只要还有一人记得来路,我们就一定会再来!”

    “所以,别再杀了。”

    声音回荡在可能性之海,久久不息。

    许久,那颗黯淡的心脏状晶体,轻轻跳了一下。

    不同于以往规律的搏动。

    这一下,带着一丝迟疑,一丝颤抖,一丝……动摇。

    扫描光束缓缓收回,消失在虚空尽头。

    红尘彻底散去。

    阳光普照大地。

    铁轨延伸向远方,蒸汽列车发出第一声鸣笛,载着新一批工匠学子,驶向未知的明天。

    赵谌一世走出皇宫,走入人群。没有人认出他是皇帝,只当他是一位普通的变革见证者。

    他抬头望天,轻声道:“我们赢不了所有的战役,但我们不会再输了。”

    风停了。

    但历史,才刚刚开始流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