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浓稠得仿佛能滴落下来。林烬站在废弃工厂的铁皮屋檐下，指尖夹着半截燃尽的烟头，火光在风中摇曳，映出他脸上那道从眉骨斜划至下颌的疤痕??那是上一次梦境裂隙中留下的纪念品。远处雷声滚动，不是天象，而是地壳深处传来的低频震颤，每隔七十二小时准时造访一次，像是某种不可名状之物在现实与虚妄之间翻身。

    他吐出一口灰白烟雾，目光穿过锈迹斑斑的钢架，落在二十米外那具“尸体”上。说是尸体，其实早已不能称之为人形。它蜷缩在混凝土碎块间，皮肤呈半透明胶质状，内部游走着荧蓝色脉络，像电路板上的电流。这是第三次回收实验体了，编号X-7，三天前还是一名普通梦行者学员，如今却成了被“高维意识污染”的失败品。

    耳机里传来沙沙杂音，接着是苏婉冷静的声音：“林烬，脑波同步率突破阈值了吗？”

    “没。”他低声回答，声音沙哑如砂纸摩擦，“它已经脱离人类神经结构，进入非欧几里得折叠态。再过六小时，会开始释放精神辐射。”

    “明白。启动清除程序。”

    林烬点头，尽管知道对方看不见。他从战术腰包取出一支银灰色注射器，液体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紫晕??代号“灰烬”，唯一能中和高维污染的药剂，也是他名字的由来。他缓步靠近那团扭曲的存在，每一步都踩在自己影子延长的边界上。

    就在距离三米时，地面突然轻微震动。

    不，不是地震。

    是呼吸。

    那具“尸体”胸口缓缓隆起，胶质皮肤裂开一道缝隙，露出里面旋转的星云状核心。林烬瞳孔骤缩，迅速后撤，但已来不及。一股无形波动以超音速扩散，他的视野瞬间被撕碎成无数几何碎片，耳边响起亿万生灵同时尖叫又同时沉默的悖论之声。

    他跪倒在地，太阳穴突突跳动，颅内似有钢针穿刺。这不是第一次遭遇精神冲击，但这一次……更熟悉。

    因为这声音，他在梦里听过。

    准确地说，是在那些被系统标记为【异常梦境】的夜晚里反复听见。那种介于语言与频率之间的低语，不属于任何已知文明，却总在他濒临清醒前呢喃出一句完整的话：

    “你本是我们的一部分。”

    剧痛中，林烬咬破舌尖，血腥味刺激神经，让他勉强维持一丝清明。他颤抖着手将“灰烬”注入颈动脉，药液入体即化作寒流席卷全身。几秒后，幻象退去，世界重归清晰。

    而那团存在，正缓缓站起。

    它没有脚，下半身融成锥形基座，上半身拉伸出类人轮廓，面部是一片不断流动的镜面。镜中倒影并非林烬，而是一个披着黑袍、头戴鹿角冠的身影，立于无尽阶梯之上，背后悬着十二轮血月。

    “你认得我。”镜面发出声音，不是通过空气传播，而是直接在林烬脑内生成，“你在第七层梦域见过我的投影。”

    林烬喘息未定，冷汗浸透作战服。“你是‘守门人’？”

    “我是其中之一。”镜面微微波动，“你们称我们为神明，实则不过是被放逐的观测者。而你，林烬，编号0号实验体，原初分裂者，本该沉眠于梦魇之渊，却因人为干预提前觉醒。”

    林烬心头一震。

    0号实验体？

    这个编号他从未听闻。基地档案中最古老的记录也只有1号??苏婉本人。

    “你在胡说什么？”他强撑镇定，“我只是个普通的梦行者。”

    “普通？”镜面轻笑，声音如冰晶坠地，“你能承受三次以上高维污染而不彻底畸变，能在裂隙风暴中心保持自我认知完整，甚至……能反向吞噬其他梦行者的残余意识强化自身。这些，都是‘原初’的特征。”

    林烬脑海中电光石火闪过诸多细节：为何每次服用“灰烬”都会短暂看见童年记忆的断片；为何他对梦境的掌控力远超同侪；为何苏婉总是用一种近乎敬畏的眼神看着他……

    原来一切都有解释。

    “所以你们制造我？”他问。

    “不。”镜面摇头，“我们只是发现了你。你的诞生，源于一场宇宙级错误??当现实维度与梦魇深渊发生量子纠缠时，诞生了第一个具备跨维度稳定性的意识个体。那就是你。后来的人类科学家用基因复刻技术试图再现这一过程，才有了所谓的‘梦行者计划’。”

    林烬沉默良久，忽然冷笑：“既然我是‘原初’，那你现在算什么？求救？忏悔？还是……招安？”

    “是警告。”镜面语气转冷，“有一股力量正在撕裂维度屏障，比我们更古老，更饥饿。它曾吞噬七个平行宇宙，如今盯上了你们的世界。而你，作为唯一能在两界自由行走的存在，要么成为桥梁，要么成为祭品。”

    话音落下，空气中浮现出一幅画面：漆黑天幕下，一座倒悬的城市缓缓沉入熔岩海洋，城市中心矗立着巨大的肉瘤状建筑，表面布满搏动的血管与睁开的眼球。而在那建筑顶端，站着一个身影??赫然是林烬自己，双目空洞，嘴角咧至耳根。

    “那是未来的你。”镜面说，“被‘它’寄生后的形态。你还有七次梦境循环的时间做出选择。”

    光影消散，那团存在轰然坍塌，化作一滩荧蓝黏液渗入地面。四周恢复寂静，唯有风穿过废墟的呜咽。

    林烬独自伫立原地，手中注射器早已空空如也。

    半小时后，直升机螺旋桨声由远及近。

    舱门打开，苏婉跃下，白色大褂在夜风中翻飞。她快步走到林烬面前，目光扫过现场残留的痕迹，眉头微蹙。

    “情况怎么样？”

    林烬看着她，忽然问道：“苏婉，梦行者计划最早的实验体，真的是你吗？”

    她动作一顿，眼神闪过一丝惊愕，随即恢复平静。“你怎么知道这个？”

    “有人告诉我，我是0号。”

    空气凝固了一瞬。

    苏婉深吸一口气，从怀中取出一枚金属芯片，递给他。“本来打算等你完成S级考核后再给你。但现在……或许你需要提前知道真相。”

    林烬接过芯片，触感冰凉。他将其插入腕部终端，一段视频开始播放。

    画面中是一座地下研究所，时间标注为十五年前。一群身穿防护服的研究员围着培养舱忙碌，舱内漂浮着一个胎儿模样的生物，通体漆黑，皮肤下有星光流转。旁白响起：

    【项目代号：“涅?”。目标：培育首个可自主穿越梦境维度的人类载体。实验基于一份未知来源的dNA样本，经测序发现其不具备地球生命特征，疑似来自高维空间溢出物质……】

    画面切换，一名年轻女子抱着婴儿走出实验室，正是年轻的苏婉。

    【由于伦理争议，项目被高层叫停。但我无法放弃他。他是希望，是通往新纪元的钥匙。我将他带离基地，藏匿于边境小镇，以母亲身份抚养长大。我给他取名??林烬。】

    视频结束。

    林烬呆立当场，脑海轰鸣不止。

    养母？

    这一切竟始于一场偷渡式的拯救？

    “你早就知道我会觉醒？”他声音干涩。

    “我知道那一天迟早会来。”苏婉轻声道，“但我没想到这么快。刚才的精神波动数据……你的同步率已经达到93.7%，接近临界点。再有一次高强度接触，你可能会彻底脱离现实锚定。”

    “所以我到底是人，还是怪物？”

    “你是我儿子。”苏婉直视着他，“无论你变成什么样子，这一点都不会改变。”

    林烬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掌。皮肤下似乎有微弱的光纹一闪而逝。

    他知道，有些事必须做了。

    三天后，国家梦行者训练基地。

    会议室灯火通明，十七名A级以上梦行者齐聚一堂。墙上投影显示全球梦境异常指数曲线，过去一周呈垂直飙升趋势，部分地区已出现集体梦游事件，受害者醒来后丧失语言能力，仅能画出相同的符号??一个由无数三角形嵌套而成的螺旋。

    “各位。”苏婉站在前方，神情肃穆，“根据最新情报，我们面临前所未有的威胁。‘深渊侵蚀’速度加快，预计七十二小时内突破第一道防线。常规清剿手段失效，我们需要采取非常规行动。”

    众人交头接耳。

    “什么意思？难道要重启‘方舟协议’？”

    “不可能！那玩意儿连理论模型都没跑通！”

    苏婉抬手示意安静，随后看向角落里的林烬。

    “方案由他提出。”

    全场目光汇聚而来。

    林烬起身，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我要主动进入第九层梦境，找到源头，切断连接。”

    一片哗然。

    “第九层？那根本没人活着回来过！”

    “而且你怎么确定自己不会被同化？”

    林烬望向窗外阴沉的天空：“因为我本来就不完全属于这个世界。既然我是‘原初分裂者’，那就意味着我能重新连接断点。我可以成为防火墙，把它们挡在外面。”

    苏婉补充：“我们会构建‘锚定矩阵’，以他的生物信号为核心，持续施加现实牵引力。只要他还保留一丝自我意识，就能引导他归来。”

    会议持续六小时，最终表决通过。

    行动计划代号：“归零”。

    执行前夜，林烬独自登上基地顶楼。

    手机震动，一条匿名信息弹出：

    【别相信她。苏婉隐瞒了最关键的部分：当年带走你的不只是她一个人。还有一个男人，穿着黑色风衣，戴着鹿角戒指。他才是真正的主谋。而你体内的dNA，并非来自‘高维溢出’，而是从一处远古遗迹中挖掘出的棺椁内提取??那具尸体，和你长得一模一样。】

    林烬盯着屏幕，久久未动。

    风很大，吹乱了他的短发。

    他知道，这一去，或许再也回不来。

    但他也明白，有些路，注定只能一个人走。

    翌日凌晨三点，注射强化剂。

    四点十七分，接入梦境传输装置。

    五点零九分，生命体征进入假死状态。

    五点十二分，意识脱离肉体，坠入无边黑暗。

    第一层梦境：童年的家，雨夜，母亲哼唱摇篮曲。

    第二层：战场，硝烟弥漫，战友一个个化作灰烬。

    第三层：教室，黑板上写满公式，学生集体抬头，面孔全是空白。

    第四层：地铁车厢，乘客静坐不动，脖子扭转一百八十度盯着他。

    第五层：镜子迷宫，每一面都映出不同年龄的自己，最深处那个披着黑袍，手持镰刀。

    第六层：图书馆，书架无限延伸，书籍文字全部倒置，唯有其中一本封面写着《我如何杀死林烬》。

    第七层：荒原，十二轮血月悬挂天际，远处阶梯之上，守门人静静等候。

    “你来了。”他说。

    “你知道我会来。”

    “那你准备好接受真实了吗？”

    林烬点头。

    守门人伸手，掌心浮现一颗跳动的心脏，外形与人类无异，可材质分明是由星尘构成。

    “拿着它。这是你丢失的那一部分。融合之后，你将成为完整的‘原初’，也能看清谁在幕后操纵一切。”

    林烬接过心脏，触感温热。

    就在即将贴合胸膛之际，耳边忽然响起苏婉的声音，通过锚定矩阵传来：

    “林烬！不要接受！那是陷阱！那不是你的心脏，是‘它’的诱饵！”

    两个声音在他脑中激烈对抗。

    一边是血脉共鸣般的召唤，一边是养育之恩的呼喊。

    林烬闭上眼，终于做出决定。

    他将星尘心脏按入胸口。

    刹那间，时空静止。

    他的意识膨胀至无限，看见过去、现在、未来交织成网。他看到苏婉抱着婴儿逃离实验室的背影；看到黑衣男子在月光下微笑，摘下鹿角戒指放入土壤；看到自己一次次在梦中死去又重生，只为积累足够的“经验”解锁最终权限……

    他也看到了真相。

    梦行者计划从来不是为了探索梦境。

    而是为了复活“?”。

    那个沉睡在地球地核深处、由远古文明封印的不可名状之物。

    而他自己，正是开启封印的钥匙。

    此刻，在现实世界的基地中，监测仪发出尖锐警报。

    “不好！”技术人员惊呼，“林烬的脑电波频率突破40Hz，进入Theta-omega叠加态！他正在反向影响现实！”

    苏婉冲到主控台前，双手颤抖地输入终止代码。

    可系统提示：【权限不足。最高指令已变更。新管理者：林烬。】

    大楼剧烈晃动，所有灯光转为幽绿。

    天空裂开一道缝隙，隐约可见巨物蠕动。

    而在第九层梦境的尽头，林烬睁开双眼。

    他的瞳孔已化作旋转的星河。

    他轻声开口，声音同时响彻每一个活物的梦境：

    “我不是钥匙。”

    “我是锁本身。”

    “而现在??我选择永远封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