昌集郡城,一处不起眼的僻静院落。
烛火下,萧北辰刚刚听完亲卫汇报燕府后续处置,他负手站在窗前,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不知在思索什么。
他身后,一名身形精悍,面容刚毅的副手犹豫片刻,还是上前一步,抱拳低声道:“王爷,末将有一事不解。”
萧北辰没有回头:“说。”
副手组织了一下语言,开口道:“王爷,那昌集郡守赵元礼,在其位谋其政,坐视下辖诸县民生凋敝,百姓遇难,甚至与地方豪强有所勾连。
按我大离律法,失职纵恶,致使治下生灵涂炭,其罪当诛。
王爷今日为何要放过他?
仅仅让他写一封奏章,事后辞官?
这处罚,是否太轻了些?”
副手跟随萧北辰多年,深知这位王爷在北疆对玩忽职守,祸害军民的官吏处置起来是何等残酷。
今日对赵元礼网开一面,实在有些不符合王爷一贯的作风。
萧北辰沉默了片刻,缓缓转过身,目光平静地看着自己的副手。
“你觉得,云州的问题,在于一个赵元礼,或者十个赵元礼么?”
面对萧北辰的这个问题,副手一怔。
萧北辰走到桌边:“本王一路行来所见,昌集都如此,平兴郡、庐陵郡、州府直辖各县,又何尝不是如此?
甚至情况可能更糟,燕家这样的地头蛇,依附林家,盘剥地方,欺压良善,难道只有昌集都有?
崔、孙、周、王,还有其他那些叫得上名号的家族,他们与林家的关系,就干净么?”
他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云州的官场,早就烂了,从州府到郡县,有多少人是迫于林家威势,有多少人是同流合污,有多少人是麻木不仁只想自保,你分得清吗?
本王今天可以杀了赵元礼,以儆效尤。
但明天呢?云州十来个郡,上百个县,成千上万的官吏,其中又有多少该杀?
难道本王要提着刀,一个郡一个郡,一个是一个县地杀过去?”
副手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发现自己无言以对。
王爷说得对,云州的腐朽非一人之过,也非杀一两人能根治。
“杀一个赵元礼容易,但杀了之后呢?昌集谁来管?换上来的人,就一定比赵元礼强?就一定敢跟林家对着干?还是说,会变成另一个赵元礼,甚至变本加厉?”
他摇了摇头:“这些官吏如何甄别,如何处置,是吏部的事情,是朝廷的事情,是皇兄需要考虑的事情。
本王此行的职责,是查清云州乱象根源,铲除首恶林家及其核心党羽,还云州一个可以开始治理的底子。
而不是代替朝廷,去清理整个云州的官僚体系。
那非本王权责所在,也非一日之功。”
萧北辰看向副手”赵元礼有罪,但眼下,他活着比死了有用。
他熟悉昌集乃至周边情况,知晓地方世家与林家的诸多隐秘勾连。
他亲笔所写的认罪和揭发奏章,将来在朝堂上,便是一份铁证。
这比砍了他的脑袋,更有价值。
至于他事后辞官,是生是死,自有朝廷法度裁决。”
副手听完,恍然大悟,脸上露出钦佩之色,抱拳道:“末将明白了!王爷深谋远虑,是末将思虑不周。”
萧北辰摆了摆手,不再多言。
他走到墙边挂着的一幅简易云州地图前,目光落在了其中一点,五丰县。
“燕家之事已了,昌集郡这边暂时无虞。”萧北辰的手指轻轻点在五丰县的位置上,“接下来,该去见一见孟希鸿了。”
昌集郡守府书房。
赵元礼几乎是一夜未眠。
灯火通明,他伏在书案前,笔走龙蛇,额头上不断渗出细密的汗珠,也顾不上去擦,白纸黑字,一页页堆叠起来。
王爷要他写,要他事无巨细地写。
好,他写!
他不仅要写自己知道的,还要写自己听说的,猜到的!
要死,他赵元礼一个人死太冤枉!
这些年,云州上下,谁手里干净?
州府那些大人物,哪个没拿过林家的好处?
平兴郡守,庐陵郡守,他们治下难道就比昌集郡好到哪里去?
还有那些世家,崔家、孙家、周家...哪个不是和林家眉来眼去,暗中交易?
赵元礼咬着牙,将自己这些年来与林家的几次接触,大多是对方派人来打招呼,索取物资,自己如何无奈配合写得清清楚楚。
又将燕家、孙家、周家在昌集郡的一些行事,尤其是如何配合林家封锁资源。打压异己。甚至暗中提供试验耗材渠道的事迹,也一一罗列。
他还写了自己听到的关于州府某几位官员与林家往来密切的消息,虽然多是捕风捉影,但此刻也顾不上了。
他写得极其详细,时间、地点、涉及人物,大致内容,能想起的都写上。
他不敢隐瞒,生怕那位煞星王爷看出破绽,也不敢太过夸大,以免弄巧成拙。
他努力让自己的笔迹显得冷静客观,仿佛只是在陈述事实,但字里行间,依然透着一股急于撇清自己,拉人下水的狠劲。
他要让这封奏章,成为一颗足以在云州官场和世家圈子中引爆的惊雷。
既然他保不住这顶乌纱帽,那其他人,也别想好过!
翌日,燕家一夜之间惨遭灭门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一般,迅速传遍了昌集郡城,并以惊人的速度向着云州各郡扩散。
如此骇人听闻,且发生在郡城之内,针对本地豪族的大案,根本不可能完全封锁。
更何况,萧北辰也根本没有隐瞒的打算。
燕家倒塌的大门,满院的尸骸,以及最后只剩下家主燕正德一人死在内院,其子燕仕豪被郡守府带走看管的下场,都成了街头巷尾,茶馆酒肆最惊悚也最引人遐想的谈资。
各种猜测和流言随之而起。
有人说燕家得罪了过路的绝世凶人。
有人说这是林家对燕家动手,以儆效尤了。
也有人说,是燕家往日作恶太多,惹来了天谴。
但无论哪种说法,都透着一股寒意。
能在郡城之内,以如此残酷手段灭掉一个二三流的世家,其手段足以让所有听到消息的人心惊胆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