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缕饕餮化尽的炊烟尚未散尽,洪荒已显满目疮痍。往生河水虽清,河床却裂如蛛网,浮沉着琉璃化的残肢断戟。万象树新芽初绽,树下堆叠着未能往生的魂魄,低泣声与焦糊味混杂,刺得人鼻腔发酸。
岳山鼾声忽止,琉璃化的右腿传来脆响。老汉怔怔看着腿骨寸碎成粉,竟咧嘴笑了:“饱了...这回真饱了...”额间灶纹渐黯,补天石残片与饕餮意志尽化虚无,只余空荡躯壳。
“岳叔!”石生踉跄扑来,半身琉璃甲遇风即腐,露出底下新肉与旧伤交织的胸膛,“您撑住...陛下留了后手...”
老汉却望向枯萎的忆火灶废墟,浑浊左眼淌下泪来:“俺的矿崽子们...三百七十九人...都没了啊...”哭声牵动伤势,咳出的竟是琉璃碎渣。
盲眼冥王以骨指拨动新琴,琴音沙哑如磨砂:“往生河塞魂三百里,轮回盘崩裂九处...老夫超度不及了。”河面忽浮起紫霆长老残魂,雷精尽散,唯余执念嘶吼:“雷池...护住雷池...”
云素心怀抱初灶婴孩立于新灶前,月华枯竭如残烛。胎息微弱却执拗地渡向大地,所过处焦土生茸茸绿意,旋即被地脉深处渗出的饕餮涎污蚀。
“娘亲...”婴孩小手忽指向北冥妖域。但见妖雾沼泽尽化琉璃晶簇,妖主残躯嵌于最大晶柱中,左眼寂灭道种尚存余温。幸存妖兵正以爪牙啃噬晶簇,啃得满口鲜血淋漓——竟是在徒劳解救主帅。
西极佛宗梵唱忽断,镇魔塔轰然崩塌。被饕餮涎污染的魔物汹涌而出,与僧兵厮杀死斗。有个小沙弥慌不择路,竟撞向新灶:“灶君救命!”灶火微燎,魔气暂褪,小沙弥却化作焦炭——混沌焰岂是凡躯能承?
“停下。”云素心轻喝,声带疲极的颤音,“初灶,收火。”
婴孩瘪嘴欲啼,陶灶自发敛焰。新灶骤暗三分,地底饕餮涎反涌更凶。
紫霆天朝忽传惊变。幸存雷修为争雷池核心大打出手,霹雳炸碎半阙天门。有老者抱雷精匣跳下云海:“都不配...都不配啊...”匣爆光湮,竟暂净百里饕餮涎。
万象树下,众生怔望那抹净土,旋即陷入更疯癫的争夺。石生率饕餮愁军结阵阻截,糖丸早尽,唯以残躯为墙:“陛下心血...岂容践踏!”少年脊背渐染琉璃斑,仍死守不退。
盲眼冥王琴音忽转凄厉:“往生河倒灌了!”
饕餮涎污蚀河床,河水逆涌人间。触水者皆现饕餮馋相,竟开始啃噬同胞!岳山单腿蹦起,混沌铲早碎,抡起半截琉璃腿骨砸向河闸:“老子...堵住你们...”
骨碎人飞,血溅三尺。老汉残躯卡住闸口,竟暂阻倒灌。河水浸体,琉璃化骤加速,他却咧嘴笑骂:“饱汉子...不知饿汉子饥...”
云素心月华尽出,护住岳山心脉:“岳叔何苦...”
“嫂子...”老汉眸光渐散,“告诉陛下...矿脉深处...藏着喜糖...”
语未尽,人已化琉璃雕像,唯额间灶纹亮如星辰。那光映亮地脉,竟显出一条隐秘矿道——内里堆满红纸包裹的灶糖,正是太初大婚时散予三域的喜糖!
糖婆婆残音忽现:“傻小子...竟留到现在...”
喜糖遇饕餮涎即化暖雾,雾所过处,狂乱者暂复清明。众生怔怔咂摸口中甜味,忽有老者嚎啕:“俺想起来了...灶君大婚时...分过这糖...”
记忆如链,牵动更多回忆。往生河水渐退,河底万魂桩竟开出生机小花。盲眼冥王抚琴轻叹:“原来陛下...早备下净馋的良方。”
然危机未解。新灶忽传裂响,灶心混沌焰明灭不定。初灶婴孩惊啼,云素心抚灶蹙眉:“地脉灶火将竭...需重燃万家灶台。”
可三域灶台十毁八九,幸存者亦无柴可烧。有个母亲拆了自家房梁投灶,火燃三息即灭:“没用的...柴尽了...”
正当绝望,天外忽落星尘。第七女残舰归航,舰体破碎如筛,却满载域外星辰木:“陛下遗令...伐星为柴...”星木遇灶火即燃,焰呈七彩,暂稳新灶。
盲眼冥王却琴音一滞:“星木含寂灭气...燃久恐生新劫!”
果然,焰光所照处,生灵虽暂脱饕餮涎蚀,却渐显木石化迹象。有个孩童碰触星木灰烬,手指竟渐转琉璃!
“灭火!”云素心急引月华罩灶,然胎息早枯,月华淡如薄雾。
新灶骤暗,地底饕餮涎再度反涌。此次竟凝出太初虚影,眸含贪婪:“夫人...何不共饕餮?”
万象树下死寂。众生怔望那虚影,忽有老农掷出锄头:“滚!你不是灶君!”
锄头穿透虚影,落地生芽——竟是太初散道时落下的息壤所化!
新芽遇饕餮涎即长,瞬息成林。林间灶台自生,炊烟袅袅升起,烟中带息壤生机。饕餮虚影触烟即散,地底涎涌渐止。
“原来...”云素心轻抚林木,“夫君以身为种,早布下再生之机。”
林间忽现岳山虚影,老汉笑扛混沌铲:“陛下说了——地灵宗崽子们...该种地了!”
身后浮现无数战死者虚影,皆含笑播撒息壤。焦土重沃,废墟生芽,往生河自净。
盲眼冥王琴音终转平和:“轮回重定了...”
石生半身琉璃褪尽,露出清俊面容:“饕餮愁军...解甲归田。”
唯新灶仍显黯淡。云素心怀抱初灶婴孩,轻触灶心:“夫君...还差一味。”
婴孩忽然嬉笑,小手探入灶心,取出盏焦黑的情初灯:“爹...留了灯油...”
灯盏倾覆,内里淌出的非油非血,而是亿万生灵的炊食记忆。记忆遇灶火重燃,焰转温润金黄。
盲眼冥王抚琴轻叹:“陛下以情为芯...以忆为油...这灶火...永不灭了。”
三域渐复生机,损失却刻骨铭心。北冥妖域永失妖主,紫霆天朝雷池枯竭,西极佛宗镇魔塔需重筑万年。而地灵宗矿脉深处,岳山琉璃像永镇闸口,笑望人间炊烟。
云素心立于新灶前,初灶婴孩已酣睡怀中。月华稍复,映出她鬓间一缕星霜——竟是胎息过度之耗。
“夫人...”盲眼冥王欲言又止。
“无妨。”她轻抚新灶,灶火跃动如心跳,“待孩儿长大...重开宴席。”
天际炊烟凝字,终成太初绝笔:
“灶热饭香...便是太平。”
地底传来饕餮满足的呓语,散作清风:
“醋...忘放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