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8章 京都来人了
戴缨从上房出来后,并未回自己的院子,而是去了陆溪儿的住处,几个小丫头正聚在廊檐下,围着一个炭盆,一边烘手,一边低声说笑着什么。</br>“你们娘子呢?”戴缨问道。</br>其中一个看起来机灵些的丫头闻声抬头,见是她,忙站起身,快步走到跟前,欠身道:“回娘子的话,我家娘子在屋里呢。”</br>戴缨看了几个小丫头一眼,点了点头,提裙上了台阶,透过半掩的雕花窗扇,看见陆溪儿身边的大丫头,叫小玉的,正坐在窗下的绣墩上,低着头,捏着针线专注地做着绣活。</br>小玉似有所感,抬起头,见了戴缨,站起身,放下手里的东西,脸上露出笑容,从窗后绕到门边,亲手将棉帘打起:“娘子快进来。”</br>戴缨进屋,一股暖意夹杂着淡淡的女孩儿房里的熏香扑面而来,归雁跟在她身后,利落地替她解下肩头那件镶毛绒的斗篷,小玉把手上的暖炉递到她手里。</br>“溪姐儿呢?”戴缨捧着手炉,目光在收拾得整洁的外间转了一圈,又问了一遍。</br>小玉拿嘴往里间努了努:“里面呢,如今也不愿出门,连院子也不愿出了,自打从老家到了大燕关,就一直这个样,也就娘子回来后,好了一段时日,咱们指着说,来了虎城,会更好一点,谁知好了半日,又懒上了。”</br>“劝也不听,只说没精神,恹恹的。”</br>正说着,里面传来陆溪儿的声音:“你在外面说什么,以为我听不见?待我出来撕你的嘴。”</br>小玉一点不怕,往里面做了个鬼脸:“娘子听听,脾气越发坏了。”</br>戴缨笑着摇了摇头:“行了,你忙你的。”</br>小玉仍是回到窗下,做她的绣面,归雁和七月两人随着她走到窗下,坐在一起闲叙。</br>戴缨绕过帷屏去了里间,里面光线比外间暗一点,床帐半掩着,往里看了眼,没人,再一转眼,唬了一下,角落的罗汉榻上蜷着一人,光着脚,散着发,身上还穿着褶皱蔫巴的寝衣。</br>不是陆溪儿却又是谁。</br>“先前在大燕关我就瞧你不对劲来着。”戴缨走过去,将她打量一眼,“不像样子了,这都什么时辰了,还不梳妆更衣。”</br>陆溪儿屈起腿,将头埋进去,不说话。</br>她大概知道她在苦闷什么,于是坐过去,抚了抚她的头,轻声道:“你不是说了么,真到那个时候,就赖在家里,反正我这个‘伯娘’也不会撵你就是了。”</br>陆溪儿将脸从腿膝间抬起,看了戴缨一眼,问道:“真的?”</br>“哎哟,这么大个陆府,还怕没你的地儿?”戴缨拍了拍她的手臂,“再说了,你大伯回了,他还能放着你不管?自会为你寻个好人家,快起来,陪我见一见绣娘,挑个绣样和款样。”</br>陆溪儿这才慢慢放下腿,两脚在地上寻着鞋,嘴里叽咕着:“我都要起身了,她还只在外面坐着,也不知道进来伺候。”</br>戴缨笑道:“当真是脾气越发古怪了,你那丫头不知心里怎么担心你。”</br>说罢,转头叫小玉进来,伺候陆溪儿梳洗更衣。</br>待收拾妥当之后,几人出了院子,往一个方向行去。</br>绣娘吃过两盏茶后,便不敢再吃了,双手合于腿上,端坐着,静等着。</br>暖房的门帘被打起,几个身影从帘后进入,先是逆着光,只观得一个模糊的轮廓,于是赶紧起身,上前两步,几人面目清晰起来。</br>为首的两名女子,最先看到的是左边那人,长挑个头,皮肤白透,白得让旁人同她并在一起都显黯淡,两腮透着自然的红晕,像是风吹出来的,又像是天然的气血充盈。</br>一头水亮的乌发挽着流苏髻,鬒间簪了一枝海棠步摇,外面罩了丰软的貂绒披风。</br>乍一看,就像从桃林刚刚归来的执着仙篮的桃花仙。</br>再一转眼,看向她旁边的女子,五官俏丽,虽然面容没有左边那位夺目,可那微抿的唇,唇边翘起的弧度,带着情绪的眉头,反显得别趣。</br>“妾身金缕轩绣娘,问夫人安。”绣娘先朝戴缨道了万福,又侧过身,朝陆溪儿欠身,“问小娘子安。”</br>戴缨看着面前的女子,有些惊,想不到如此年轻,她从前开铺面时,那些个缝人和绣娘皆是有一定年纪的。</br>眼前这女子,发髻梳得一丝不苟,上身棉布蓝色短袄,下身长裙,穿得整整齐齐,看着二十来岁的面貌,一张小脸被领间镶嵌的细软绒毛簇着。</br>“坐下说话。”她笑着让她坐,闲说了几句话,渐渐转到嫁衣上。</br>“叨扰娘子了,大人月前便吩咐下这桩要紧事。”绣娘说道,“妾身拿了店里的两匹云锦,都是上好的料子,颜色稍有不同,一个红得深一点,一个红得浅一点,端看娘子喜欢哪个。”</br>陆溪儿插话道:“瞧一瞧。”</br>绣娘颔首,将随身的木匣翻开,取出两叠样料,展到她二人眼下。</br>只见一个光下流转着暗金光泽,另一个则略浅,如晚霞初染。</br>戴缨敛袖,从绣娘手里取过两叠样料,分别在手里看了一番,说道:“就这个罢。”</br>她递出那个颜色稍深一点的。</br>“娘子皮肤细白,这个颜色好,更显端庄大气。”绣娘将样料重新装好,又从旁取过一本册子,“这几样都是眼下时兴的样式,姑娘瞧瞧。”</br>说着,再将绣册递上,里面都是嫁衣上的绣样。</br>戴缨指尖停在一幅折枝缠花纹样的图稿上,那花样并不繁复,枝蔓勾勒得极有筋骨。</br>绣娘见了,从旁说道:“这缠枝莲纹最是耐看,取‘连绵不断’的好意头,若是用金线勾边,银线填蕊,日光下一动便流光溢彩。”</br>说着,从木匣取出几卷丝线,呈于戴缨面前,金线细如发丝,熠熠生辉,银线柔和些,泛着月色般的光泽。</br>戴缨点了点头,问道:“袖口和衣摆处可点缀其他饰物?”</br>“自然,可缀珍珠或是其他的细小宝饰。”绣娘笑意渐深,“大人让人交代过,这些点缀的饰物看娘子喜欢,若是喜欢珍珠,便从海珠里挑选匀称的米珠,若是喜欢其他的珠饰也好办。”</br>“那好,款式就这么暂定下。”戴缨微笑道。</br>陆溪儿在戴缨面上睃了一眼,促狭地说道:“我大伯还说了什么?”</br>绣娘很快反应过来,这位小娘子口中的“大伯”是那位陆相公,于是说道:“来得是个高个头的郎君,说话温声,他说大人没多的交代,只说一切以娘子的喜好为准。”</br>说到这里,绣娘似是想起一事,补说道:“差点忘了一样,大人特意交代过。”</br>“什么?”戴缨追问道。</br>“提了一句,嫁衣要足够厚重,怕姑娘受寒。”绣娘微笑道。</br>陆溪儿端起茶盏啜了口茶,放下,嘴角噙着笑,看向戴缨:“这个倒是,万不能冷着。”</br>接下来,绣娘又替戴缨量过腰身、肩宽、袖口宽等尺寸。</br>在测过身量后,戴缨说道:“我家大人晚些才归来,劳你在府里多坐一坐,或是随我去后园转转?”</br>绣娘将尺绳收好,阖上木匣:“娘子不必担心,妾身的父亲在府里候着,专给大人量身,这嫁衣得赶制,妾身尽早回去为娘子制衣。”</br>戴缨颔首道:“有劳了。”接着让人送她出府。</br>绣娘出了陆府,乘车回了,那马夫将人送回后,又回了陆府门前。</br>傍晚时分,陆铭章回府后,下人报说金缕轩的李掌柜已在府里候了一日,本欲回屋的脚步一顿,又折过步子去了前厅。</br>李掌柜听说陆相公回了,连忙从座上站起身,急着步子走到廊下,展眼望去,只见一行人自远处迤逦行来,其中一人穿着苍色的银鼠皮毛大氅,广袖随步履轻拂,风仪清举。</br>尽管他从未见过那位大人,却叫他从一簇人中一眼识出。</br>人还未至,李掌柜觉着自己的膝盖有些发软。</br>待陆铭章走近,隔着一段距离,李掌柜已躬身下拜:“金缕轩李四拜见大人。”</br>那沉缓的步子走了过来,停在他面前,垂下的余光可看到苍色描暗纹的衣摆,听得一个沉润的声音自头顶响起:“久候了。”</br>李掌柜心中蹦动,连称不敢,随在其后进了敞厅,取出尺绳,上前测量尺寸。</br>厅里静得很,只听到衣料窸窣声,还有他自己脚步的踏动声,再没多的话,就这么再简单不过的测量尺寸,也是他最熟悉拿手的基本操作,却让他内心涌洑。</br>直到他从陆府出来,坐于马车内还呆怔了好一会儿,内心的涌动转移到脸上,荡开一个大大的笑。</br>陆铭章从前厅出来,下了台阶,往后园走去,仍是沉缓的步调,没走上几步,有了加快的趋势。</br>前一晚和她说好了,今日早些回,于是特意把手里紧要的几件公务处理了,虽然后续仍有一大堆麻烦,就在他刚要踏进月洞门时,长安从后走来。</br>“阿郎,京都来人了。”</br>新的麻烦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