丫鬟名叫翠柳,是庞家夫人屋里的大丫鬟,府里除了主子,没有她放在眼里的人。
那庞家夫人先时要大花样,后来觉着不喜,又改口想要小花样,翠柳当时应下,而后将这一茬给遗漏了,这才致使绣娘绣成了大图花。
这样一件精绣的斗篷,不说绣工,只说那面料,买十个她,百个她都绰绰有余。
也是自知闯了祸,最后把过错推到金缕轩头上。
那庞家夫人没有找金缕轩的麻烦,亦没有叫金缕轩赔偿,不是她心地宽容,不是她好脾气,而是斗篷上的大图花极美,误打误撞到心坎上,这才没有追究。
翠柳适才拿这个错处,就是为了故意打压绣娘,让她理亏,好叫她紧斗篷先做,把别的一干事往后推。
一开始她见戴缨打扮不同寻常,便把态度客气了几分,再一听,知道因为她的嫁衣而耽误了自己的差事,也就不客气了。
“我当什么人多管闲事,还以为是‘狗拿耗子’,原来是为着把自己嫁出去,急着给自己找人家哩!”
像翠柳,她虽是庞夫人跟前的大丫头,可她是从底层爬上去的,这中间踩了多少人的肩膀头,说出来的利害话,直往人的脸上打。
归雁哪能让一个丫鬟欺负她家娘子,上前一步说道:“哪里来的烧火丫头,在我家主儿面前放肆,仔细着些,莫为了一时口舌之快,害了性命。”
归雁本是浑骂一句,然而这话不偏不倚,正正戳中翠柳最忌讳的痛处,只因为,她确是从烧火丫头一步步爬上来的。
这话像细密的针,扎得她脸皮一阵抽搐,心火蹿起老高。
但气归气,到底还有几分眼力,见对方人数不少,那几个垂手侍立的小厮虽不言不语,身形却稳,目光也利,知道硬碰硬自己绝讨不到好。
当下脑中一个念头闪过,说道:“你们哪家的?莫不是新搬来虎城的人家?”
翠柳以为问完,对面的这些人为着脸面也好,为着心里的一口气焰也罢,会立马自报家门,谁知没一人搭理她。
今日之事说起来属金缕轩自家事宜,开门做生意,各式各样的麻烦,各种各样的人,总会遇着。
绣娘自觉不好意思,陆家两位娘子好不容易来一趟,结果让她二人碰着这样的糟心事。
她将她们引至店门下,歉意道:“娘子放宽心,嫁衣一定准时赶制出来,我和小五已是掐算好了时间,不会晚一日……”
绣娘才说罢,翠柳带着一众人扬长而去,从绣娘身边经过时把人撞得一趔趄。
戴缨看着离开的几人,说道:“若她们再找你的麻烦,只管到我府上来,告诉我。”
绣娘点了点头,拉上小五,感激地道了谢,送走了戴缨等人,又回到店里继续刺绣。
……
彼边,翠柳回了庞家,心里压着气,径直往上房奔去。
正在这时,一个穿银红夹袄裙衫的丫头迎上她,问道:“干什么去了?夫人刚才还问你,半日没见到你的人。”
说话的丫头也是屋里伺候的大丫头。
翠柳看了她一眼,恼了一脸的气,错开她的身,拾步上阶,进了屋。
红衣丫鬟朝地上啐了一口:“灶房上来的,就是进了屋也是没规矩。”
上房内,黄氏歪在外间的小榻上,半阖着眼养神,一旁的小丫头拿小软锤给她捶腿,旁边香烟袅袅,
这黄氏便是那位庞知州的正房夫人,年不过三十,加上保养得当,看上去是个很有气韵的妇人。
“死哪儿去了?”
黄氏眼也不抬,仍是耷拉着眼皮,轻飘飘的腔调,却让翠柳心里一紧,又一慌,脸上哪还有先前蛮不讲理的气势,一进这屋子,就散了个干干净净,只有低小的态度和忐忑。
她拿着包裹碎步上前,欠身道:“回夫人的话,婢子为着那件撒花斗篷,才从金缕轩回来。”
黄氏“嗯”了一声,就没再说了。
翠柳轻着脚步走近,将包裹放到旁边的案几上,再转身,接过小丫头手里的小软锤,替黄氏捶腿。
“夫人,那件斗篷又……拿回来了……”
黄氏缓缓抬起眼,目光在包裹上睃了一眼,问道:“拿回来了?”
“是。”翠柳不敢叫黄氏再发问,自觉将金缕轩发生的事,添油加醋地道了出来。
黄氏因着她家大人,放眼整个州,没有人不迎奉她的。
她听了丫鬟的话,没出声,面上连一点表情也没有,然而,她越这样,翠柳心里就越不安,一颗心七上八下。
只有亲身在上房伺候过的人才知道黄氏有多厉害,并不是一个随和的性子。
终于听她问出三个字:“哪家的?”
翠柳立时明白她问的是什么,回答道:“婢子有意问过,不知那女人是怕了还是怎的,想来应是羞于自报家门,并未道出。”
黄氏侧躺着,一手支头,一手抬起,指向一处。
翠柳循指看去,将案几上的包裹拿到黄氏面前,拆开外面的布巾,露出镌花木匣,微微低下头,双手将其举过头顶,做出呈递的姿势。
却听黄氏说道:“烧了。”
翠柳一怔,这件斗篷面料何等稀贵不说,做工也是好,好到挑不出任何错。
夫人当时想要的是小图花,结果绣出来的是大图花,反撞到她的心坎上,就能看出这件斗篷上的刺绣有多精美。
抛开别的不说,那绣娘的绣艺确实精湛,不是市面绣庄能买到的刺绣,就连权贵人家养的绣娘也不一定有她那个手艺。
那斗篷上被火燎了一个洞,一个洞而已,依那绣娘的技艺,补一补又是原样。
现在却要烧了!
木匣已被一旁的小丫头接过去,拿到屋外,不一会儿,一股似有若无的烟丝飘进来,这烟气叫翠柳闻了都心疼,烧得不是衣裳,而是一大堆的银票子。
就在她闻着钱味恍恍惚惚间,黄氏的声音自头顶响起:“嫁衣……也烧了罢……”
翠柳会过意来,心里一喜,接着又是得意,就像一条在外被人踹了的狗,得到主人的应允,终于可以咬回去。
“另外……金缕轩的人有些忒不识抬举……”黄氏缓缓从榻上坐起,放下双腿。
翠柳见了,膝行到主人脚边,尽心地替她穿上软底鞋,心里却想着别的。
这一回要让金缕轩知道利害,在虎城做了这么长的生意,还这般拎不清主次,管你再贵富的人家,他们庞家就是这一片的土皇帝,任谁来了,在他们面前都得哈着腰。
那妇人还指着嫁衣,呵!别说嫁衣了,只怕那男方若知道这女人得罪了庞家,亲事也得泡汤。
想到这里,翠柳脑中闪蹦出一丝异样,总觉着哪里不对,哪里不对呢……
黄氏见自己的丫头似在晃神,问道:“怎么了?”
翠柳把心里的疑惑道了出来:“不知是不是婢子想多了,就是那女子有些……”
“那女子如何?怎么说话吞吞吐吐?”黄氏理了理衣袖,漫不经心地问道。
“婢子先时没觉着,现在一想,觉着那女子的年纪似乎大了些,不是普通女儿家的待嫁之龄。”
“老姑娘?”黄氏问道。
“倒也不是老姑娘,只是没有小女儿家的青涩,看着呢……有些姿色,十八九岁的模样,或许……再大一点也未可知。”
翠柳在黄氏面前不会说那女子并非有些姿色,而是十分出挑。
黄氏冷笑道:“也是老姑娘了,急着嫁出去哩!”
翠柳扑哧一笑,接话道:“这倒是,婢子瞧她那样,生怕嫁不出去似的,难怪要抢做嫁衣。”
“行了,下去罢。”
翠柳应下,退了出去,她知道,接下来的事不由她一个奴儿出面,而是由更厉害的人料理。
……
荣禄带着萧岩的旨意到虎城已有好些时日,除了第一天见到陆铭章,之后没再见过他的人。
但他也没有苛待他们一行人,住着富丽的行馆,仆从环伺,好吃好喝应有尽有,少什么,说一句,立马就有人采买来,总之,就是挑不出任何不好。
他不懂陆铭章到底何意,派人去他府上相邀,结果说他去了衙署,没办法他的人再去衙署寻他,衙署的人又说他去了外城。
反正就是寻不到他的人。
这么些天,人没见到,但荣禄真真实实体味到一点,那就是在虎城,陆铭章是什么样的存在。
通过他自己看到的,听到的,还有宫侍传知于他的,虎城百姓对陆铭章其人极为敬仰,简直要神化。
他甚至觉着在这些边城人眼里,陆铭章比皇帝还有分量。
小德子在旁边瞧出大宫监的苦恼,建议道:“不若小的去陆家守望,守不住陆相公,守那位娘子还是可以守到的。”
荣禄摆了摆手,知道小徒弟说的是那个叫缨娘的女子。
“千万莫去扰那女人。”
小德子不明,问道:“小的在陆家周边守望过几日,那女子常乘马车出府,小的待她出府,上前求个话,烦她在陆相公面前说一说,这也不是什么难事,再一个,女人家多是心软的,不会不应,为何不可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