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缨听归雁说小五看着很急的模样,起初只以为是嫁衣缝制上出了什么岔子。
嫁衣的款式、料子既定,后续诸事自有人张罗,想是上次她去了一回金缕轩,他们在制衣过程中遇到了什么难处,便自然而然地找她。
然而,当她看到小五惶惧和焦急的面色时,她知道,不是嫁衣的事。
“你别急,出了什么事?”
这么冷的天,他的头上却沁满了汗珠。
小五嘴唇哆嗦着,努力了好几下,才从喉间挤出破碎的音节:“嫁衣……烧……”
戴缨凝神细听,努力分辨那含混不清的发音。
她想起母亲曾说过,耳力受损之人,即便口舌无碍,因听不清自己与他人的声音,久而久之,言语也会变得模糊不清。
就像一面长久不用,而蒙上灰尘的铜镜,时间长了,便映不出清晰的影儿。
不过小五好像并不是完全耳聋,他应是能听到,只是需要说得很大声,或是对着他的耳朵发音。
她放缓语速,让自己的口型尽量清晰,重复道:“嫁衣……烧?”
小五点头。
戴缨心下一凛,完整道了出来:“嫁衣,被烧了?”
小五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极用力的,近乎呜咽的“嗯!”
这一下,不仅戴缨脸色骤变,连侍立在一旁的归雁及厅内其他仆役,也都瞬间屏住了呼吸,面上露出惊骇之色。
爷哟,她家娘子的嫁衣……被烧了!
这绝非一件普通的嫁衣,府中上下谁人不知,家主对小夫人此次扶正之礼,看得何其郑重,嫁衣是家主给小夫人做脸的物样。
按理,像小夫人这个侍妾的身份,就算被扶正,也不会举行什么太过隆重,完整的婚礼仪式,只对内摆几桌酒席,象征性地确认,宣告名分变更即可。
何须什么凤冠霞帔、大红嫁衣?
然而,他们这些做下人的都知道家主的意思,将小夫人扶正绝不是摆几桌酒席这么简单。
不止小夫人,就连家主自己还制了婚服,这是要以初婚的形式正正经经地操办。
现在却说……嫁衣被烧了?!
这消息不啻于两军阵前,探马疯驰来报,将军!城门被攻破了!
然而,这还没完,因为他们见那个好看的男人好像还有话说,他的神色很急,双手颤得厉害。
戴缨也看了出来,但他说话不利索,这样说下去,实在太费力,于是让人拿纸笔来。
下人赶紧寻来纸笔,待纸笔备好,小五执笔书写,戴缨便走到他的身侧,低眼去看。
越看脸色越差,一双翠弯弯的眉也跟着颦起。
小五的字很潦草,那字就跟他现在的人一样,一团乱,不过戴缨看懂了,每个字都看懂了,就四个字。
绣,娘,被,抓。
戴缨再次看向小五,没再多问,派人叫了鲁大来。
自鲁大身子调养后,陆铭章在城中的守备军给了他职务,方便随时应候戴缨的吩咐。
不一时,鲁大来了,戴缨交代下去,鲁大领命。
待把绣娘解救出来,带到跟前,问一问,就什么都清楚了。
之后,鲁大随小五去了城中的府衙,小卒子们一见鲁大,再见其身份令牌,不敢怠慢,但也答不上话。
他们并不知什么金缕轩,也不知什么绣娘,鲁大再问掌管府衙的衙令,这衙令在老百姓眼里是父母官,是头上的青天,然而说白了也是一个低阶官员。
他也不清楚什么绣娘,还专门派人去牢房探看了一番,牢房里就没这么一号人。
鲁大又问小五,小五自己也不清楚绣娘被关在哪里。
因绣娘和掌柜等人被抓时,他不在店里,当他回店后,店里狼藉一片,嫁衣被烧得不像个样子,丢在地面。
还是隔壁店的人告诉他,他才知晓,自家人被抓走了。
这一下,僵陷住,只要能找到人,鲁大一句话就能把人捞出来,可关键是不知道人关在哪里。
鲁大沉吟片刻,娘子亲自交代他的事,一定得办好,于是带着小五去了另一个地方。
方猛看着鲁大,同接待先前那名官员的态度全然不同,只见他面上带笑,两眼晃亮,笑道:“鲁兄弟怎么有空到我这里来?”
鲁大是陆相身边之人,更是护陆相归北境之人,听说他为此差点送命,到大燕关时,身上带着重伤,那些伤在他们这些武将看来,就是荣耀,就是勋章,是一辈子值得炫耀的印记。
后来,待鲁大身子调养好,任虎城守备军中层将领,官阶虽不高,但众人都知陆铭章这样安排的目的,方便他随时应候那位小夫人。
说起陆相公的这位小夫人,方猛也知道一些。
是以,接待鲁大,他表现出了十二分的热情,顺带看了一眼他身边的年轻男子,以为是随从。
鲁大见了方猛,也不坐下吃茶,只道明来意。
“方大人,下官前来为一件紧要之事。”
虎城从前是孙乾统管,后来陆铭章将孙乾调去了其他州府,如今虎城由张巡接手,但这事……鲁大认为找不上张巡,因为就算找上张巡,张巡还得问方猛。
“鲁兄弟客气,什么事情叫下人送个帖过来就是了,怎的你还亲自跑一趟。”
方猛这人生得粗鲁,行事却灵活,一口一个鲁兄弟叫着,没有半点生分。
鲁大便将金缕轩的掌柜还有绣娘,连同店中伙计被抓走之事道了出来。
“我去了城中的东府衙和西府衙,结果牢里并没这几人,这才不得不寻到你这里。”
方猛掌着巡检司兵马,专负责巡逻,缉盗,看守城门等,邻人说金缕轩的人是被兵抓走的,那么来问方猛一定没错。
方猛听完,心里一咯噔,像是大杠撞大钟,心头震跳,脑子“嗡??”着。
鲁大见他半晌没说话,问道:“方大人这是怎么了?”
方猛睁着他那双牛大的眼,抖了抖唇,问道:“金缕轩?”
“是,是金缕轩,一个绣庄。”
方猛抱着一丝侥幸,快速地问道:“鲁大人怎的为几个生意人出面?这里面是不是……”
他感觉不好,是十分不好,不过仍抱着一丝侥幸,希望鲁大接下来说的话不那么惊骇,希望他说出来的话是无关紧要的小事。
譬如,这店里之人鲁大认识,是以出面求个情,嗯,对,这就是小事,又或是此店之人……实是敌方的细作,要提出来拷问……对,这也是小事。
方猛额头绷着,然而,鲁大接下来的话把他幻想中的侥幸扯了个稀巴烂。
“金缕轩给小夫人缝制嫁衣,也不知因着什么,被人抓了,抓了人不说,还把小夫人的嫁衣给烧了。”鲁大把气息一沉,双目厉瞪,“小夫人还未告知大人,若叫大人知晓……倒要看看是哪个王八羔子干得好事,不待大人出手,我鲁大先把他的皮给揭了。”
鲁大越说越气,没有注意到方猛面上煞白一片,接着就听他大吼一声,两眼一翻,一屁股坐到地上,撒泼式地拍大腿。
“完了,完了,天要杀我,天要我死……”
他这一吼,莽如老牛,又把地板拍得震震,倒把鲁大惊诧住,急声问:“方大人这是做什么?”
方猛看了鲁大一眼,双手把脸一捂,他这是撞了什么大运哟!
鲁大见了,眼中一忽闪,上前问道:“难不成金缕轩的人是你抓去了?!”
方猛只好把前几日的事讲了,鲁大一听,顾不得许多,急声问道:“人呢,那庄子的人现下在哪儿?”
“那小官只提了两句,我也就听一听,抓几个生意人……谁去过问这些芝麻绿豆的小事,并未过我的手,我也不知道。”
鲁大还未说话,一旁的小五冲上前,抓住方猛,口齿不清的艰难地说道:“哪,里……”
方猛不明所以,先是看了一眼小五,又看向鲁大。
鲁大上前将小五拉开,然后拍了拍方猛的肩膀,没说一句话,但方猛读懂了他脸上的表情,同情?让他好自为之?
接着鲁大就要去寻那名官员,既然找到了症结,就好办。
方猛怎肯放过将功赎罪的机会,一骨碌爬起,说道:“我跟去,叫那龟儿子好看。”
几人出了府衙门,马匹已备好,正待往那小官宅子而去,方猛突然顿住。
“怎么了?”鲁大问道。
方猛一面翻身上马,一面说道:“去另一个地方。”
……
黄氏走进院中,问当值的丫头:“老爷可起身了?”
丫鬟回道:“起身了,刚才还要了茶。”
庞知州半夜才回,歇在了书房,天亮时分,黄氏得知后,去书房的院子,知道人仍睡着,没敢打扰,这会儿已是午后,便过来再问一问。
黄氏拾步上阶,先是敲了敲房门,里面传出一声“进来”,她才推门而入。
屋里,圆桌边坐着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子,男人似是才从榻上起身,眉宇间还带着一丝倦燥。
黄氏走到他身后,替他摁压额穴。
庞知州并没有放松地享受,而是拂开黄氏的手,说道:“我离开这段时日,府中可有什么事情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