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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8章 唇舌间的低呼
    陆铭章正同属下议事,吏人报说戴缨来了衙署。

    正巧,议事已毕,张巡等人起身退下,谁知在院中余子俊和段括再起争执,对上了。

    没有陆铭章在跟前,两人你来我往地打了起来。

    而那吏人呢,先是将戴缨引至侧面的轩子候等,在向上报知过后,便去轩子引她入内衙。

    他们沿着墙边的小径往前行,于拐角转去,就可进到内衙。

    戴缨怎么也没料到,刚走到月洞门处,迎接她的会是一股凛冽的劲风,因为太过突然,甚至没看清楚冲她而来的是什么。

    不过也就是一刹那,一刹那之后,她意识到了,却完全避不开。

    这是唯一一次,余子俊后悔和段括动手,如果不动手就没有这一茬,同样,他也意识到了,意识到了眼前之女子在他的掌下不死也残。

    并且,他还意识到这女子的身份。

    所有的一切都发生在刹那之间。

    “咻??”的一声,有什么撕裂空气而来,发出尖啸声,众人没有看清,只看到冲突而去的掌风被截断,因为它的主人像是被人强行摁跪在地。

    一条腿跪着,一条腿屈着,垂着头,诡异得很。

    段括和张巡也不轻松,心脏“怦怦”鼓动,快要蹦出胸口,大冬天,两人后背泌出巨汗,衣衫汗湿。

    在极大的惊惧过后,下意识地看向那女子。

    女子梳着云髻,乌黑的发上簪着一支珍珠步摇,那步摇轻轻地晃动,打着秋儿,她的面色算不上好,保持着镇定,一双澄澈的眼惊欠着,嘴唇微微张开,像是一声低呼被掩于唇舌间,未来得及道出。

    就在他二人发怔间,轻咳声自远处响起。

    两人转头去看,廊檐下,立着两人,一个身着窄袖交襟长衫,面上没有表情,无声地看着他们。

    是那个叫长安的亲随,而立在他身边的陆相公,轻淡淡地看了他们几人一眼,最后抬起手,招了招。

    那抹碧青色的倩影便从他们面前飘然而过,穿过园堂,上了台阶,旋即转入陆相身后,进了屋。

    接着他们对上陆相那双清冷的眼,各人这才意识到失礼,慌忙低下头,不敢再看。

    整个园内没有一点声音,地面的落叶被风卷起,段括拿余光往阶上再看,那里已没了人,随后移了两步,用胳膊肘杵了杵一旁的张巡。

    张巡抬起头,也往台阶看了眼,然后拿袖子拭了额上的汗珠,再看向仍跪于地面的余子俊。

    “大人进去了,还不快起来?”

    话音落,发现余子俊仍不起身,还是刚才那个姿势,单膝跪地,垂着头,一手撑于地面,那撑于地面的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段括意识到不对,走上前:“怎的了这是……”话只道了一半,剩下的话未道出,接着倒吸一口凉气。

    张巡也走了过去,不看还好,一看整个人都噤在那里,半晌不得动弹。

    只见跪于地面的余子俊,脸色煞白不说,鼻下和耳廓流着血,鼻子里冒出的血正一滴一滴落到地面。

    “快,把他扶起来。”

    张巡一面说,一面招呼段括,一人一边将他拖到院外的亭里坐下。

    “怎么样?”张巡关心道。

    余子俊靠着栏,胸口不平地起伏着,过了好一会儿,缓过来,才开口,却没回答张巡的问题,而是问道:“那位没伤着罢?”

    段括和张巡对看一眼,摇了摇头,齐声道:“没伤着,你命大。”

    余子俊拿手往鼻下一抹,看了眼指尖的血,再拿胳膊胡乱一擦:“感觉有什么打到了关窍,致使气血上逆。”

    接着暗骂一声:“那姓长的下手也忒狠,差点让老子武功尽废。”

    “什么姓长,人家姓陆,是大人的亲随。”

    段括坐到他的对面,说道:“他不下狠手,你就等着死罢。”

    余子俊一想,也是,那一掌若不是被强行中断,他的罪过可就大了,想到这里,心有余悸地问道:“大人什么表情?”

    “表情不算好。”段括说道。

    三人又坐了一会儿,余子俊彻底缓过来,站起身,对着张巡和段括说道:“走,出去喝酒。”

    段括却道:“你二人先去,我随后就来,忘了一样东西。”

    张巡和余子俊便先离开了,待他二人走后,段括从袖中掏出一物,刚才扶余子俊起身时,从他身侧拾起的。

    一个通体脂白的玉扳指,此时已碎成两瓣。

    他将其摊于掌间,扒了扒,又翻来覆去地看了看,在有弧度的内侧看见一点东西。

    只是裂痕刚好从其间断开,于是将断裂之处拼合,嘴里跟着喃喃念出:“陆”。

    ……

    戴缨进了堂间,将茶水捧于手心,吹了吹热气,呷了两口,抬头看向朝她走来的陆铭章,说道:“他们平日还在园中练武哩!”

    他走到她的身边,先在她面上看了一眼,再拉她左右看了看,见其没被伤着,说道:“怎么想着到这里来找我?”

    “大人可知庞家?”戴缨问道。

    陆铭章沉吟片刻:“那个州官?”

    “是,人尊称他一声庞知州。”

    “知道,怎么了?”

    她便把金缕轩发生的事道了出来,自然也包括嫁衣被焚烧一事。

    不过她这样急切地告诉他此事,倒不是为着嫁衣,嫁衣被烧确实让她痛心,但更让她痛心的是,绣娘被虐残。

    那日的情形她可是看在眼里,绣娘为她的嫁衣推了补缀斗篷,只是没想到黄氏为这么一点小事,就施展报复。

    于是,她让鲁大将黄氏扣押起来。

    但那庞家家主身为州官,身份不一般,这个事情她需向陆铭章说明,看看他怎么说。

    陆铭章听后的反应却和戴缨截然相反,对于扣押黄抵,还有带兵闯庞府这些,他都不在意,他在意的是……

    “你说……你的嫁衣被毁了?”他问得很慢,声调也不高。

    她点了点头:“已经毁得不成样子,只怕得重新另做。”接着又道,“妾身让鲁大将知州夫人看押……这个……要不要紧?”

    她问得迟疑,因是商女出身,面对那些官眷总会下意识地摆出谨慎的态度,不去得罪。

    后来,她跟了陆铭章,身份是侍妾,这一身份让她羞窘,所以从不主动让人知晓她和他的关系。

    他们到北境后,政务上的事,他很少同她说,是以,她并不清楚他在北境的势有多大,权有多重,担心自己的行为给他增添麻烦。

    毕竟只要是涉及人,就不会简单,甚至是错综复杂。

    她特意寻过来,将这些事情告诉他,一来,为了确认事态轻重,二来,不管怎么样,早些告诉他,让他提前应对。

    “你将那知州夫人关在哪儿?”陆铭章问道。

    “应该是衙门的牢房。”

    他哪里看不出她在担心什么,于是撩衣坐下,拿下巴指了指对面,她便敛裙而坐。

    “阿缨,你家中从前是做生意的,自小到大钱财从来不缺。”

    她不知他为何突然说这个,不过仍是点了点头:“衣食住行,都是顶好,父亲在钱财方面从不亏待我们,比那些官户家的小娘子们的生活也不差什么,甚至更好。”

    他给她倒了一盏腾着烟气的热茶,推到她面前:“这话没错,你的珠宝比她们多,衣料更为华贵,稀贵的食材吃起来从不节省。”

    略作停顿,接着说道,“那你说,为何那么些人仍愿挤破头去考取功名?你戴家算是富甲一方,而你父亲戴万昌在衙令面前直不起腰,这是为何?”

    她很喜欢听他讲这些,温着声,缓缓的,每次他以道家常的方式剖析道理时,她都听得很认真。

    “大人继续说,妾身听着。”

    陆铭章微笑道:“你看那青楼里的姐儿们,她们赚钱也多,可为何情愿把丰厚的钱财给一落魄书生,让书生带她远走高飞,那些青楼女子哪个不是人精,怎么一到话本子里,就成了痴儿?”

    “大人的意思是……话本里都是骗人的?”她问道。

    “既然写成了故事,自是从民间而来,不尽是骗人。”

    戴缨低下眼,寻思片刻,再抬起:“因为赎身,想让书生替自己赎身。”

    “不错,她们需要人为自己赎身,青楼不同于妓院,楼里的女子卖艺不卖身,有钱,有貌,又有才艺,生活过得也滋润,比之普通百姓不知强多少,何苦那般想不开,随一个穷书生过苦日子?”

    陆铭章继续问,“你说,这又是为何?”

    戴缨了悟道:“因为她们的身份有再多钱也无用,受乐籍、娼籍所限,不能置办房产,不能置办田产,积蓄的金银细软也随时可能被妈妈盘剥。”

    这些女子看起来手里蓄有丰厚的钱财,这些钱财却不能受她随意支配,那么这些钱财也就失去了本身的意义,只是闪闪发光的物件。

    同那桌上的茶杯,椅子,桌子无甚区别,甚至还不如它们,好歹桌椅还起作用,而那些黄白之物只供她们赏玩。

    陆铭章颔首道:“故而你看,钱财一事,重时可压垮脊梁,轻时……亦不过尘土。”

    戴缨深有体会,只是她不知道这些话同庞家有何关系。

    “大人说这些是为了……”

    陆铭章轻轻一笑,一字一句道:“阿缨,钱财之轻重,你已深知,而今,我让你尝一尝,权力的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