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天已暗下来,府里点了灯,透过灯火,周围的景物影影绰绰。
看不太清,不过可以感受到其内部的阔大和幽深,气象森严。
自荣禄坐上大宫监这个位置,多年来何曾受过如此冷遇?
莫说他此番奉的是皇命,便是平日以他个人身份前往任何一位朝臣显贵府邸,哪家不是主人亲迎、阖府恭候,从上至下殷勤备至。
不过他也知道他要面对的人不是那些普通权贵,陆铭章,即便是从前在京都,也是需要他谨慎应对,甚至暗自敬畏的人物。
如今虎踞茂林,其威势只怕更甚从前。
一路逶迤,穿过几重院子,行到一处通亮的轩子前。
“宫监请移步,家主已在里面候等。”引路小厮侧身让开,垂首恭立。
荣禄定了定神,示意小德子等人在外等候,自己整了整并无褶皱的紫袍前襟,抬步进了屋室。
室内陈设古朴大气,茶案后坐着一人,正舒缓悠然地烹着茶,不是他们那位相爷却又是谁。
见他进来,陆铭章并未起身相迎,只微微抬了下眼,目光平静无波,声音也听不出什么情绪,只道出两个字:“坐罢。”
荣禄眯了眯眼,脸上堆起虚笑,走了过去,敛衣坐下。
“大宫监深夜来我府上所为何事?”陆铭章执壶,将刚刚沏好的,汤色澄澈的茶汤缓缓注入小盏,推至荣禄面前。
荣禄的目光在麦色的茶汤上停了一瞬,笑着谢过,端起,喝了下去。
谁知刚放下茶盏,陆铭章再次开口,声音平平:“宫监不怕我在这茶里下毒?”
荣禄身体顿了顿,旋即松下,笑道:“相公说笑了。”
毒杀钦差使者,这种事情绝不可能发生,别人或许不敢保证,但陆铭章不会,他最是守章律之人,不止不会,他也不敢,因为自己代表的是皇帝。
陆铭章笑了笑,给自己也沏了一盏,然后喝下。
在看见他喝下杯中的茶水后,荣禄才算彻底松了一口气,茶也喝了,接下来该谈正事。
他将随身携带的皇帝手诏奉上:“此乃陛下亲书,还请相爷看一看,看过后,便随老奴赴京罢。”
陆铭章接过,将素绢在手里展开,从头至尾看了,然后放下,在这一过程中,荣禄的一双眼紧紧地盯着对方的面部。
想从他嘴角的弧度,眉头间的舒紧,还有眼中的流光闪动探出一个答案。
他不放过他面上任何一个细微的表情。
然而,哪怕陆铭笑嘴角挂笑,笑得却是无心,眉头舒展不见褶皱,眼睛里……什么也看不出来。
是了,他差点忘了,没人能从这位相爷面上揣摩出什么来,这人把自己藏得太深。
书有圣意的素绢被他轻轻搁于案头,就那么静静地躺在那里。
荣禄以为他会就此事说道几句,谁知他却问道:“宫监前来可还有旁的事情?”
荣禄沉吟片刻,说道:“庞家的事……相公这么做只怕有违律法。”
陆铭章“嗯”了一声,再问:“除此两样,可还有其他事务?”
这一问,直接把荣禄震在当场,不知该以什么态度继续接下来的对话,他先是请出圣旨,之后再谈庞家,而陆铭章呢,一个回答也没有。
这让他心里越发没了底,到底何意?
“这个……眼下只此两件事。”他说道,“庞家的事,相爷是不是做得有些过了,庞知州是朝臣,同大人您一样,要不还是将人放出来,关个半日就算了……”
待他说完,连尾音都消失于空气中,陆铭章才开口,声音清晰,不高不低地说来:“两样事,一是圣意,让我赴京,二是庞家,释放庞家夫妇。”
荣禄点头。
陆铭章将手边的素绢推至他的面前,在上面轻轻地叩了叩,说道:“这二件事,恕我现在无法回答,宫监不妨等到明日,你要的答复,明天会有。”
荣禄想了想,认为他今日前来的目的达到,陆铭章没法立刻给出回复,需要一夜思考,这个要求并不过分,而且答复显而易见。
这么些时日他都等了,不在乎多等一晚,只要他能想通,随他赴京就好。
“那老奴便在行馆静候相爷答复。”
说罢,他看向桌案上的素绢,无声地将其收回,两人站起身。
陆铭章将人送出了府门。
宽阔的石板道上,马车辘辘行着。
车里,荣禄闭着眼,小德子往他面上睃了一眼,开口道:“宫监,陆大人可是应了随我等赴京?”
荣禄阖着双目,老神在在地说道:“没有明说,但他那态度应是应下了,只是还得再延宕一晚,不轻易给话,无非就是想拿拿架子罢了。”
小德子笑道:“还是大宫监有面儿,您一来,这撂搁的事呀……就解决了。”
荣禄睁开眼,拿手点了点徒弟,喉腔溢出笑:“你个猴儿。”说着,轻松地叹道,“哎呀……还真有些舍不得这里,山好,水好,空气好,连这儿的人也淳朴,不比咱们京都,连那平头百姓个顶个的精明,失了本真。”
“这话小的不认同,放眼整个大衍,没一处能比得上京都的繁华和昌茂。”
荣禄看了徒弟一眼,摇了摇头:“你没到我这个年纪,等到了年纪又是另一种想法,不喜喧闹,只想清清静静的,没有糟心事。”
“没有糟心事?”小德子确实不懂,人都要往高处走,他们也不例外。
荣禄再次阖上眼,像是要睡过去,嘴里喃喃念了一句:“日子无惊无扰,便是大幸,就是老天爷给的上上签。”
然而,他没想到老天爷不仅没给他上上签,还给他来了个嘴巴子,打得他半日回不过神。
荣禄走后,陆铭章回了后院,一进院中,院中小屋值守的丫鬟走出来,道了万福。
陆铭章点了点头,丫鬟退回小屋。
屋檐下挂着灯,窗扇半掩,黄亮的光从窗隙漫出,在地面流淌成扇形的光面。
窗下女子素白着脸,垂着颈,正在灯下捻针穿线,似是听到脚步声,一抬眼,看向他,然后抿嘴一笑,再次低下眼,专注手里的绣活。
他拾级而上,推开房门,走了进去,坐到她的对面,不待他开口,她一面做着绣活一面说道:“妾身给大人缝一对护腕,大人喜穿广袖,天暖和还好,只是现下天气严寒,风容易灌进去,用这护腕把里衣的袖口扎紧些,能暖和不少。”
陆铭章往簸箕里看了一眼,里面放了一个浅色护袖,正要拿起,戴缨开口道:“先别拿它,边角还有几针没锁好。”
接着又状若随意地问道:“府里来人了?”
“嗯,荣禄。”怕她不清楚,他又解说道,“皇帝身边的大宫监。”
戴缨知道他口中的皇帝,是大衍的小皇帝,萧岩,几年过去,那小皇帝也算不上小了。
荣禄这人,大衍上到八十老叟,下到三岁小儿,无人不知,他的名头可比好些官员还响亮,反正像他们那类人,说法都不太好。
“这位大宫监来做什么?”她问道。
“送来皇帝的手诏,让我奉旨入京。”
戴缨缝制的手一顿,抬起头,问道:“大人怎么说?”
“请他暂回行馆,明日自有答复。”
“大人是去……还是不去?”她了解陆铭章,这若放在旁人身上,遭受自己尽忠之人的背刺,一定不会选择原谅,可陆铭章……她不能确定,就怕他愚忠。
他见她明明紧张在意,却表现出一副不在乎且随意的姿态。
“不若你替为夫分析分析,这一趟是去呢?还是不去?”
“自然是不去。”她说道,“这一去就是羊入虎口,有去无回,但妾身知道,大人有自己的主意,不能被他人左右,只是有一点……”
“有一点什么?”他追问,见她重新低下头,专注于手里的活计。
戴缨头也不抬地说道:“只是有一点,大人若决意赴京,把妾身也带上,我陪大人一道。”
陆铭章一怔,问道:“你都说是羊入虎口,还去?”
她抬起头,转而一笑:“大人莫不是忘了自己说过的话?”不待他开口想问,她说道,“大人说……”
腔调拉长,她将手里的针线放下,赤着雪白的足,踏着柔软的毡毯,带着高兴劲儿,还有毫不掩饰的依恋扑到他的怀里,然后仰起脸,笑盈盈的。
“大人说,让我伴在你身边,不要轻易离开,永远,是永远相伴,大人还说……会给我天下最好的一切。”
他将她打横抱起,和他比起来,她的身形显得那样纤巧。
他将她放于腿间,拢于怀中:“是了,我说过,不要轻易离开我,给你天下最好的一切,你说,要烦我一辈子。”
一阵冰晶的风来,戴缨缩了缩脖,侧过头,看了一眼窗外:“这两日,天沉得厉害,像要下雪。”
一句题外话后,她将话调转:“大人还会赴京都?”
陆铭章将下巴轻搁她的头顶,牵起她的手,放到胸口,然后低下头,附在她的耳边,用仅他二人听到的声音说了几句。
不知听到了什么,她两眼惊睁着,随后,那双清亮好看的眼睛带上一点点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