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原往隔壁的铁栏走近一步,将宇文杰上上下下打量,知道他将自己的话听了进去,于是说道:“死了便什么也不是,你是忠还是奸,由他人判定,那时的你……不过是一具无法开口的尸体。”
宇文杰心头一凛,暗道,他愿誓死效忠罗扶,但话说回来,因他失职导致陆铭章脱身,当日他若再警醒一些,就不会走那条野路。
而是走官道,那么,那些人必不敢现身,只可惜他疏忽了。
就算他死,也是戴罪之身,消息传回罗扶,陛下会怎么想他,指不定认为他同陆铭章串通一气?毕竟陆铭章赴三关之时,一路由他看护。
不行,他可以死,但绝不要这般带着污点死去。
宇文杰深思片刻,抬眼看向沈原:“你叫……沈原?”
“正是在下。”沈原挺了挺背,再一拱手。
“你不会无缘无故和我说这些,有什么话尽管道来。”
沈原笑了一笑,再次介绍起自己,只是这一次更详细:“某原是虎城李肃,李大将军的座下军师,城破后便被……”
“说这些做什么,讲重点!”宇文杰打断道。
“重点就是……大人不该拒绝适才活命的机会。”
宇文杰微微眯起眼,让他继续讲。
沈原接下去说道:“这不仅是活命的机会,还是接近陆铭章的机会。”
宇文杰额角一跳,问道:“你的意思是……潜伏,获得陆铭章的信任,再伺机……”他略一抬手,虚空往脖子上一比。
沈原笑着点了点头。
一语毕,宇文杰没有说话,而是默着脸,低下眼,不知在想什么
过了一会儿他嘴角凝起冷笑,说道:“你刚才急表忠心,恬不知耻地在段括那厮面前说愿意臣服,一百个愿意效忠陆铭章……眼下又挑唆我,我倒要问一问,你安得什么心?”
沈原面色陡然一转,恨声道:“安得什么心?自然是想要活下去的心,也是想要杀剐陆铭章之心!”
宇文杰开始审视起眼前之人,问道:“你也想杀陆铭章?”
沈原点了点头:“陆铭章,原大衍枢密使,不怕大人笑话,某曾将其视为敬仰之人,若不是今日那人……”说到这里,他岔开话问了句,“刚才那人叫什么?”
“段括。”
“对,若不是从段括嘴里得知,我竟不知陆铭章还活着,虽不知全貌,却也能猜出首尾,此人叛国,投了罗扶,乃奸恶之臣。”说到激动之时,他抬手朝天上一指。
宇文楼点了点头:“确实奸诈,不知这人的脑子怎么生的,他不仅叛了你们大衍,还利用我们罗扶的兵马替他攻城,他倒好,捡现成的。”
沈原听后,大喝一声:“简直是……无耻!此等祸害就该联合绞杀才是。”
宇文杰叹了一声,也不知如今外面是个什么情况,这么一想,觉着确实不能这么轻易赴死,只有活着,方能完成更多的事情。
“你的一席话叫我想通了。”宇文杰向对面抱拳道,“多谢!”
沈原摆了摆手,悠叹道:“何足挂齿,大人出去后,替某完成心愿罢,如此……某,死也瞑目了……”
宇文楼想了想,说道:“不若这样,段括必会再来,待他来了后,我为你央浼一番。”说到这里,他问了一句,“你在这儿关了多久?”
“太长了,哪里记得,牢里不分昼夜,时间已没了意义。”
“既然没有将你斩杀,便不是非死不可。”
宇文杰在决定假意臣服后,试图替这个书生求一条活路。
次日,段括真就来了,他好不容易在陆相公面前求一个恩典,为这,还和余子俊打了起来,若不将宇文杰劝降,一张脸往哪儿搁。
只是他没想到,今次前来,不待他多说,宇文杰松了口,愿意归顺。
“只是我有一个条件。”宇文杰说道。
段括眉头微蹙:“我费了牛大的劲给你争得一个生机,你还跟我谈条件?”接着似笑非笑道,“不是,宇文杰,你脑子有病罢。”
宇文杰抿了抿唇,似是没听到,拿下巴指了指隔壁的沈原:“把他也放了。”
段括朝隔壁牢房看去,沈原适时上前,拱手揖拜道:“沈某愿同宇文大人共为陆大人效力。”
段括将沈原上上下下打量,甩袖离开了。
待人走后,沈原问宇文杰:“这是何意?”
宇文杰给了他一个安心的眼神。
……
段括出了牢房,一言不发地上了马车,往衙署而去,见了陆铭章,行了礼,再厚着面皮把宇文杰的要求说了出来。
“沈原?”陆铭章示意他坐下,然后转头问向一边的张巡,“你可知道这号人?”
原来沈原能活到现在,不是陆铭章不杀他,而是太过无足轻重,无人将他的情况往上报知。
张巡坐于茶案后,执壶给陆铭章续了茶,又替段括沏了一盏,这才说道:“知道,李肃身边的‘狗头军师’。”说着又解释,“赵简总这么叫他。”
这赵简便是青玉关受张巡挑唆之人,最是见不得沈原。
“狗头军师?”陆铭章觉着有些意思,“这诨号……”
张巡笑道:“大人可还记得攻虎城之时,原是想来一招声东击西,结果大将李肃并不上当,坚守虎城不出,这后面就有沈原的主意。”
段括接话道:“竟然是他,我在牢里见此人不过一文弱书生,想不到藏有本事。”
“当日赵简为何那般容易被挑拨,这里面啊……还有沈原的功劳。”张巡说道,“赵简最是瞧不起此人,认为他一无功名,二无德容,偏李肃对此人言听计从,赵简不服,这才叫我利用了。”
陆铭章点了点头,端起茶盏问段括:“他说他愿归降?”
“是,头一回去,言辞恳切地问我有关您的身份。”段括也跟着端起盏,“而后便急不可耐地表忠心。”
“这人有几分本事在身。”张巡适时说道。
陆铭章放下杯盏,默然不语,过了一会儿方道:“明日,把他二人带到我面前,见一见。”
段括应是,三人坐着又谈了些别的,之后各自散去。
……
下午的时候,小陆崇来了一方居,今日他没有功课,便躲闲跑到戴缨这里。
因为只有到这里,才能避开他的祖母和父亲。
“姐姐,再给我讲讲你在罗扶的故事。”小陆崇说道。
戴缨笑着看了他一眼,从案上抓起一把剥好的果仁塞到他手里,又看了一眼对面无精打采的陆溪儿,想了想说道:“今儿咱们不讲故意,玩个更有意思的。”
“更有意思的?”小陆崇来了兴致,“是什么?”
戴缨将窗扇推开一条缝,一股冷气钻了进来,透过冷气往外看:“哥儿,你看这院里,积了多厚的雪,我们打雪仗如何?”
陆崇怔了怔,从榻上跳起,拍手道:“好,这个好!”
两人下了半榻,趿上鞋,戴缨走到对面,拉起陆溪儿:“打雪仗去。”
陆溪儿懒懒地站起身,被拉到了屋外。
院门到正屋这一片的雪被丫鬟们清扫干净了,不过棚架后的,还有湖池附近的一片雪白仍保留着。
三人一面往湖池附近行去,一面召唤院子里的丫鬟们随着一道。
打雪仗乍一听,觉着是小儿的游戏,可真动起手来,一个比一个较真。
这个时候,也不管什么主子,奴才的,全都敞开了丢,你把雪扔我头上了,我非得还回去,若没扔中,等着,再来一投,结果这一投还未捏着成呢,对方一记又扔了过来。
了不得,又是笑,又是想要报复回去。
陆溪儿本是恹恹的,这么一来二去的,也来了精神,丫鬟们不分敌我地相互扔着,好不欢乐。
陆溪儿丢不过丫头们,便把目标放到戴缨身上,一个接一个雪团往她身上扔,又快又准,戴缨避闪不及,头上,身上被砸中。
“崇哥儿,你还杵着呢,我都要被打成筛子了。”戴缨别开头,找帮手。
小陆崇赶紧从地上攒一捧雪,迈着腿一面跑,一面朝对面的陆溪儿扔去,奈何力道小,雪团到不了对面,总是不争气地在中途“啪唧”掉落。
戴缨干脆背过身,蹲下,不管身上落了多少雪球皆是不理,不知做着什么。
当她再起身时,众人才发现,她将裙摆撩起,那里面鼓沉沉的,竟是兜住十来个雪团,起身,转身,再一个跨步,扬手给陆溪儿来了一投。
雪团砸到陆溪儿的额上,“啪”地裂开,扑了一脸。
不待她有下一步动作,又一个雪球袭来,陆溪儿见戴缨来势太猛,不敢直面对上,被打得毫无还手之力。
却又开心地哈哈笑着,提起裙摆往一个方向跑,一面跑一面避闪,一面避闪一面笑,戴缨便兜着裙,在后面撵。
一个生怕被扔中,一个生怕扔不中。
这画面看着要多滑稽有多滑稽。
两个体面的大家娘子,这会儿什么脸面也不顾了,兜着裙,深一脚浅一脚地在雪地里跑着。
戴缨把裙儿兜得高高的,露出裙下的夹棉裤,拿裙子当网兜,里面装得全是她自制的雪球,一双羊皮小靴沾满了雪沫子。
“我认输,我认输……”陆溪儿讨饶道。
戴缨不依,她挨了那多下,衣领里,全是雪,化成冰碴,往下流去,将里衣湿了大半,额前滴着水,是雪沫子被她脑壳的热气给蒸化了的。
于是她继续往陆溪儿身上投掷。
“快停下,两方交战,一方投降,另一方就不能再打。”陆溪儿一面说,一面仍做挣扎。
“谁说的,谁说一方投降,另一方就不能打了?”戴缨问。
“我大伯带兵就是这么立的规矩。”
戴缨脸腮两团红,鼻头冻得红扑扑的,呵出白蒙蒙的热气,说道:“你大伯的规矩,在营里使,可归了家,就是他,也得守我的规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