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缨看着对面的陆溪儿,精神恍恍惚惚,懒倚窗栏,于是她将窗支开,从窗台上捏了一捧雪,趁她不注意,塞到她手里,冰得她一激灵。
“哎哟,做什么呢。”陆溪儿惊得手一缩。
戴缨看着她,寻思着,这丫头若老是这么恹恹的可不行,平时带她出门,也不见好,愁烦了陆老夫人,也愁烦了她的亲祖母曹氏。
陆溪儿破罐子破摔,认为自己过了待嫁之年,便不愿听从安排嫁人。
那些人,要么年纪比她大许多,要么年纪比她小许多,虽说家世皆不差,但她就是相不中,年纪比她大的,是续弦,年纪比她小的,她不喜,认为别人顾她大伯的面子,才答应娶她。
同她年纪相当者,又已有妻有子。
陆溪儿的态度,想在府里当一辈子老姑娘,戴缨不好说什么,不然显得自己不容人似的。
陆老夫人虽然也替她忧心,面上却不表露,唯有曹氏,那张嘴真是,你烦,她能把你说得更烦,你不烦,她能想办法让你烦。
陆溪儿就是因为这个,不愿待在自己小院。
曹氏一天往她院里跑几次,回回不把她说哭,那是不会罢休的。
如今她不在自己院里了,早晨一起,便带着丫鬟小玉往戴缨的院子来。
整个府里,只有这里清静,能躲过她的祖母,也只有这里,她祖母不敢来,是以,戴缨的院子几乎成了她的第二居所。
……
彼边,阴暗的牢房内。
外面冰天雪地,牢里就是一个冻不死人的冰窖,寻不着一丝暖气,不仅冷,还潮湿。
几名狱卒正围着炭盆烤火,这也是整个牢房唯一可以取暖的东西。
过道深处,一间用锈铁隔出的牢房里,一个抱着双臂,缩着肩,将两手塞到腋下,过一会儿,腋下也不暖了,他又拿出双手放到嘴下哈气。
这人浓眉大眼,窝缩在角落,虽未直起身,但大致可观得其身量清瘦,骨架不大,带着书生气。
正是先前给大将李肃当军师的沈原,后因青玉关的赵简贪功,上了张巡的当,导致青玉关城破,给罗扶提供了支点,接下来,另几城关逐一被破。
北境失守,而这沈原自然也成了阶下囚。
他在牢里关了多少时日,已记不清,反正这里没有白天黑夜,像是彻底被人遗忘。
狱卒每日都会送饭食来,然而,不论他问什么,他们皆不言语,视他为无物,这比让他死更难受。
好在前段时间隔壁关进一人,不知是什么身份,不仅手上戴着手镣,连双足也被铁链锁着。
那人穿着深红色的劲装,污得不成样子,头发比他看起来还潦草。
不过这都不重要,对沈原来说,只要有人同他说话就成,不过他的欢喜很快落了空,因为无论他说什么,问什么,那人皆不回答。
“你从哪里来的?”
“家中几口人?”
“因为什么被关进来?可是得罪了城中的罗扶官员?”
“这些罗扶人没一个好东西,占我城郭,欺我大衍百姓,也不知外面现在是何惨状,要不你同我说说。”
“你为什么不说话?”
“你不说话是不是因为你是哑巴?”
“是不是那些罗扶王八把你给毒哑了?”
经过这段时间的磨合,他已经习惯了自问自答,并且形成怪异的默契,一方喋喋不休,一方漠然以对。
他从角落拾起一根木柴,敲了敲隔在中间的铁栏,再次开口:“你说……咱俩会不会在这里关一辈子?”
停了一会儿,好似等话传过去,等铁栏那边的人接收,他再开口:“也不知那些罗扶王八为何不取我们性命,你说说看,他们是怕费刀还是怕费事?”
“他日我若能出去,这条命也不要了,寻个机会,把这虎城的罗扶守将能杀一个是一个,能杀一双是一双。”
说完,他见那人仍是一动不动地靠墙坐着,两眼睁着,眼睛发直,不知在看什么。
沈原心道,怕不是个傻子,若真是个傻子,那这些时日对着他说话的自己,不也是个傻子。
情愿他是个哑巴,也不要是个脑子有问题的。
正想着,牢房出入口有了动静,先是狱卒起身,接着像是有人在问着什么,然后脚步声走来。
走得近了,看出是一个身量修长的年轻男子,身上穿着锦缎长袄,腰上束着革带,挂着玉坠。
他的身后还跟着一狱卒。
沈原看了这人一眼,料想是罗扶军将,只见他走到隔壁牢房前,立住,摆了摆下巴,狱卒立马上前,将牢房门打开。
牢门是铁制的,又生了锈,开启时,拉出“嗡”的怪响。
然而,就在牢房开启的一瞬,那个哑巴一跃而起,身形如影,往牢房外扑去。
谁知还未近身,就被一脚踹飞,砸到墙壁之上,再落下。
沈原张着嘴,愕怔地看着眼前突发的一幕,还未有所反应就见牢门外的锦衣男子开口道:“啧啧啧,你这身手越来越不中用。”
这二人认识?!
段括一语毕,牢里那人撑着墙面,艰难地站起,朝地面啐了一口血沫,冷笑一声:“你拿掉我的脚镣试试。”
段括扬起嘴角,无声地笑了,又道:“拿掉你的脚镣……你也跑不脱,忘了你自己怎么被压回来的?”
宇文杰咽了咽喉,是,他逃不脱,就算出了这个牢房,也逃不出这个城。
“段括,想不到你竟是这等贪生怕死之徒,从前错看你了!”宇文杰说道。
段括丝毫不被他的话气恼,仍是笑道:“是,我贪生怕死,我不仅怕自己死,我还怕你死,所以呢……”
他有意将腔音拉长,“所以,我向陆相公讨了话,只要你愿意臣服,陆相公惜才,愿意给你一次机会。”
宇文杰一口热血涌到胸口,就要义愤填膺地大骂特骂,谁知他翻滚的热气刚提起,另一个声音“啊??”地响起。
“陆相公?!”
“哪个陆相公?!”
“那位相公是罗扶人还是大衍人?”
一连几问,打断宇文杰和段括二人的对峙。
段括转目看去,就见旁边牢房里一个身量清癯之人,两手紧紧地扒着铁栏,望着他,恨不能把一张脸从铁栏中挤出来。
不欲理睬,转头看向对面的宇文杰,正待同他说话,谁知那人又嚷起来:“哪个陆相公?怎么不说话?!”
此时的沈原已经不震惊宇文杰开口说话,也不震惊他还会拳脚。
就在他问完,被误认为是哑巴的宇文杰斜看向他,开口了:“除了陆铭章那厮还能是谁。”
一语毕,两人没再管他,宇文杰将目光重新放回段括身上:“你怕我死?我看你是想劝服了我,好去给你的新主子邀功罢?”
“我真他娘是生得贱!好不容易替你求来的机会,你不领情就罢了,还将我骂一顿。”段括点了点头,咬牙道,“好,好,既然这么想死,我没话说,明儿就拖出去斩了,省了口粮。”
说罢,就要转身离开,另一个声音将他叫住:“你等等。”
段括立住脚,看向那书生模样之人。
“这位大人能不能也心疼心疼我,在陆相面前说两句,学生愿意臣服,一百个愿意效忠。”沈原说道。
“报上名号。”
沈原站起身,理了理衣袖,向前一拱手,振振有词道:“学生姓沈,单名一个‘原’,字淮山,原虎城……”
话未说完,段括一甩袖,道出一句:“无名之辈。”扬首离去。
沈原先是一怔,眼珠往眼底一溜,对着旁边的宇文杰说道:“你是罗扶人?”
宇文杰审视地看向他,不语。
沈原又道:“不说话,那就是罗扶人没跑了。”他转口又道,“果然,罗扶人的脑子都不大灵光。”
宇文杰双眉立起:“你说什么?!”
沈原不带半点怕的,一字一顿道:“我说你脑子不大灵光。”
“你想死。”他忍他已经很久了,自打住进这间牢房,这书生的嘴巴就没停过,一口一个罗扶王八,一口一个罗扶狗,要不是铁栏围着,他定会扯断他的舌。
沈原呵笑道:“我不想死,是你想死,我说你脑子不灵,一定不带冤枉,自来就是死容易,活着难,你为表忠诚,不愿臣服陆铭章,明日送你去断头台,‘咔嚓’一声,你的故事就此结束,没了!多容易。”
宇文杰将这人上下打量,听出他话里有话,凝声道:“你想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