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瑜!”
瑾瑜回头,便见雷无桀气喘吁吁地站在月洞门下,发梢沾着山雾,眼睛亮得惊人。
她还未开口,已被他小心拉住了手腕。
“我只有一天。”他语速很快,像是怕时间从指缝溜走,“师父说我剑法有成,给我一天假。我……我想和你待着,去哪儿都行,做什么都好。”
他献宝似的捧出那株雪莲,花瓣晶莹剔透:“苍山顶上采的,是能安神好药。你这些天治病,一定累了。”
出云重连吃雪莲?也......也行。
瑾瑜看着他被冻得微红的手指,心里那点因为他许久未见的细小埋怨,瞬间化成了酸软的疼。
她接过雪莲,指尖擦过他掌心:“好冰,山顶多冷啊,你傻不傻。”
“不冷!”雷无桀立刻摇头,目光黏在她脸上,“看见你就不冷了。”
那日他们其实也没去什么地方。
只是并肩在城中漫步,雷无桀滔滔不绝地说着山上的事,师父如何严苛,剑招如何难练,晨起时看到的云海多么壮阔……说着说着,话题总会绕回来。
“我练剑的时候总在想,若是你在旁边看着就好了。”
“山顶的星星特别亮,下次……下次我带你去看?”
“小瑜,你这几天过得好不好?叶姑娘的病难不难治?你有没有累到?”
瑾瑜大多时候静静听着,偶尔答几句。
她带他去看叶若依,每次施针后她都会昏睡半日,睡醒后瑾瑜都需要把脉确定治疗进度。
雷无桀在院门外就停住脚步,认真道:“我不进去,你治病人要紧。我就在这儿等。”
他就真的一直等到瑾瑜出来。
午后阳光暖洋洋的,瑾瑜见他靠在墙边几乎睡着,轻轻推了推他。
雷无桀惊醒,第一反应是握住她的手:“完了?累不累?”
“不累。”瑾瑜任他牵着,“去吃饭吧。你想吃什么?”
“什么都行!”雷无桀笑得见牙不见眼,“和你一起,吃什么都香。”
饭后,两人坐在城主府后院的秋千架上。
雷无桀轻轻推着秋千,瑾瑜的裙摆和发丝随风轻扬。
暮色渐合时,他忽然低声说:“小瑜,等我完全练成师父教的剑法,通过两月之期的考验,就能常下山了。到时候……我天天来陪你。”
瑾瑜回头看他。
少年轮廓在黄昏光晕里显得格外清晰,眼神专注又热切。
她点了点头,声音很轻:“好。”
只是分别依然来得很快。
月色初上时,李寒衣传音入密的声音便冷冷抵达:“时辰已到,赶紧回来。”
雷无桀肩头一塌,万分不舍地松开一直攥着的瑾瑜的衣袖:“我……我得走了。”
“去吧。”瑾瑜替他理了理微乱的衣领,“好好练剑。”
他一步三回头,走到院门边,忽然又跑回来,飞快地、轻轻碰了碰她的额头,然后像怕被打一般转身就跑,耳根红透。
瑾瑜摸着额间那一点残留的温热,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夜色里,忍不住笑了出来。
接下来的日子,便在各自的轨道上流转。
瑾瑜继续为叶若依医治,第五次施针后,叶若依已能执剑习练一些温和的剑舞。
而雷无桀每次下山的时间也渐渐多起来,从一日,到两日。
他依旧粘人得紧,瑾瑜配药他就在一旁捣鼓药材,瑾瑜看书他就挨在旁边打坐调息。
偶尔被萧瑟撞见,总少不了一番调侃。
“这四城主府,快成雷无桀第二个家了。”萧瑟某日摇着扇子叹道。
雷无桀理直气壮:“我和小瑜两情相悦,就想和小瑜在一起。”
瑾瑜只是抿唇笑着,继续筛选手中的药材。
苍山绝顶,晨雾未散。
瑾瑜正为最后一味药材称量时,指尖忽然一顿。
远山传来极细微的剑鸣,如冰层初裂,清越而凛冽。
她放下药匙,身影已掠出门外。
半途遇上萧瑟、唐莲与司空长风,四人目光交汇,皆明了去向,便一同踏雾疾行。
山道两侧的草木尚挂着露水,越往上,空气中弥漫的剑意便越清晰。
及至山顶平台,前两剑试炼已毕。
只见雷无桀执剑而立,昂首挺胸。
而他对面的李寒衣,手中铁马冰河剑尖垂地,面具后的目光复杂难辨。
“你的剑,”李寒衣的声音比山风更轻,“接的不错。这第三剑……你可还有强的剑法。”
出乎所有人的预料,这第三剑对比前两剑显得平平无奇,三才剑法——平刺。
她抬手,缓缓摘下了那张覆面多年的银具。
山风倏然静止。
雷无桀瞳孔骤缩,握着听雨剑的手指根根攥紧。
那张面容……那双眼睛……零碎的画面如雪片般撞进脑海,幼时病榻边哼唱的歌谣,被牵着手走过长街的温度,还有剑法启蒙时,那些孜孜不倦的低语……
“姐……姐姐?”他声音发颤,几乎不成调。
李寒衣向前走了一步。
她伸手,指尖很轻地碰了碰少年眉骨上那道浅疤:“这道疤,是六岁时爬树摔的。我骂你顽皮,你却只是抱着我的腿让我不要生气。”
雷无桀眼圈瞬间红了,哽咽得说不出话。
李寒衣身体僵了一瞬,随即放松下来,手落在他发顶,很轻地揉了揉。
司空长风轻轻摆手,示意身后几人退下。
下山路上,这位三城主难得敛去玩笑神色,将那段尘封旧事娓娓道来,雷梦杀与李心月的姻缘,姐弟二人随父母姓氏的约定,以及当年那场巨变后,李寒衣为何独自走上苍山,雷无桀却被送到雷门。
瑾瑜安静听着,目光却落在萧瑟侧脸。
他垂着眼睫,唇角抿得平直,那是他想起沉重往事时常有的神情。
毕竟......他对雷无桀的母亲,也是要称一声心月姑姑的。
她不动声色地靠近,轻轻握住了他的手。
萧瑟手指微微一颤,抬眼看她。
瑾瑜什么也没说,只是将指尖的暖意缓缓渡过去。
他沉默片刻,反手握紧,唇角终于浮起一丝极淡的、真实的弧度。
三日后,雷无桀再下山时,腰间多了一枚古朴的青龙令牌。
他依旧爱笑爱闹,粘着瑾瑜的时间有增无减,却也时常拎着酒坛去寻萧瑟与唐莲。
城主府的后院、东归酒肆的屋檐、甚至登天阁顶,都留下少年们玩笑碰杯的身影。
“我现在可是不用每天待在山上了!”某次微醺,雷无桀得意晃悠,“师傅说我只要每日练剑几个时辰,其他时间随我。”
唐莲泼冷水:“都出师了还这么不稳重。”
“我哪里不稳重?”雷无桀瞪眼,转头却见瑾瑜端着解酒汤走来,立刻凑过去,“小瑜你说,我稳不稳重?”
瑾瑜将汤碗塞进他手里,眼里漾着笑:“先把汤喝了再说。”
他仰头灌下,趁机拉住她衣袖,小声嘟囔:“等我再厉害些,就能一直护着你了。”
月光洒满庭院,萧瑟摇着酒杯,看那对身影依在廊下说话。
唐莲碰了碰他杯沿:“不拦着了?”
“拦不住。”萧瑟饮尽杯中酒,望向夜空中那枚清冷的星,“何况……这样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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