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氏被姜雪宁这突如其来的反驳惊得一愣,待听清话里的意思,脸色倏地沉了下来。
雪棠赶忙上前扶住母亲的手臂:“母亲,那人……毕竟养了姐姐十四年。”
孟氏却听不进去:“什么养?若不是她当年做出那等腌臜事,我的宁姐儿本该在我身边金尊玉贵地长大,何须去庄子上吃那些苦!”
姜雪宁抿紧了唇,心里乱成一团。
她知道孟氏说的都是事实,可十四年的朝夕相处,那些冷暖温饱,又岂是一句腌臜就能抹去的?
她站在那儿,手指紧紧攥着衣袖,终究只是个十四岁的少女,不知该如何应对这突如其来的拉扯。
雪棠温声劝道:“母亲,姐姐一路颠簸才刚到家,不如先让她洗漱休整。晚上一家人好好吃顿饭,有什么话慢慢说,好不好?”
孟氏看着眼前这个既熟悉又陌生的女儿,见她眉眼间那抹倔强与不安,也知道此刻不宜再逼。
她长长叹了口气,勉强点了点头:“……先回去歇着吧。”
雪棠陪着姜雪宁去了长宁院,安顿好后,才转身回到自己的棠梨院。
屋内热气氤氲,浴桶旁屏风已备好。
兰心替雪棠解开衣裳,温热的水漫过肩颈时,她俯身贴近雪棠耳边,声音轻得几不可闻:“主子,回来后……外头有人盯着。”
雪棠闭着眼,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她心里清楚,谢危那样的人,既被她窥见了隐秘,断不会全然放心。
这监视,怕是短时日里免不了了。
好在对方尚有分寸,未曾将耳目伸进屋内。
温热的水汽缓缓上升,她将身子往下沉了沉,只露出一双沉静的眼,望着屏风上朦胧的竹影。
那顿家宴,起初还算和乐融融。
直到孟氏放下筷子,提起将姜雪慧记在名下为嫡长女、姜雪宁为嫡仲女、雪棠为嫡次女的打算。
姜雪宁当即站了起来,声音发颤:“她是婉娘生的庶女!我才是嫡长女,凭什么?”
孟氏眉头紧皱:“婉娘这些年究竟是怎么教你的?你就这般同母亲说话?”
席间一时寂静。
雪棠看着面色为难、试图打圆场的父亲,又看了眼低头不语、偶尔轻声细语却总能引得母亲更心疼的姜雪慧,最后望向浑身紧绷、像只受伤小兽般的姐姐,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这个家,往后怕是难有安宁了。
她放下汤匙,声音清晰却柔和:“母亲,您说雪慧姐姐无辜,女儿也认同。当年她确实只是个婴孩,做不得主。可雪宁姐姐这十四年代她受的苦,总是真的。父亲、母亲打算如何补偿姐姐,心里可有章程?”
她目光转向孟氏,继续道:“母亲,家里没有这样的道理,一个女儿处处占全,另一个女儿却只能忍气吞声。”
孟氏被小女儿问得一噎。
这些日子她光顾着怨恨婉娘、忧虑姜雪慧的将来,的确未曾细想过如何弥补姜雪宁。
在她看来,接回府里,给予嫡女的身份,便是天大的恩惠了。
此刻被雪棠当面点破偏心,她脸上有些挂不住,心头还泛起一丝埋怨,棠儿向来乖巧,怎的今日偏让母亲下不来台?
姜伯游却听得连连点头:“棠儿说得在理。宁儿受苦了,是该好生补偿。”说罢朝旁招了招手。
一名小厮捧着一只锦盒上前。
姜伯游接过,亲手递向姜雪宁:“宁儿,这是东街一处铺面的地契,父亲已改到你名下。铺子地段好,每年租息不少。这不算在你的嫁妆里头,是单独给你的贴补。”
姜雪宁怔住了,没有伸手。
这位父亲虽始终慈和,可母亲的态度让她心寒,她一时不敢轻易接这份厚礼。
雪棠见状起身,从父亲手中接过盒子,轻轻塞进姐姐怀里,语调轻快:“哇,姐姐这下可是小财主啦!往后妹妹若缺零花钱,可要赖着姐姐啦!”
孟氏眼看着那值数千两的铺面地契就这么到了姜雪宁手中,嘴唇动了动,终究没说出什么。
雪棠凑近姐姐耳边,压低声音:“姐姐,实实在在的好处,攥在自己手里才踏实。”
姜雪宁握紧了那方锦盒,指尖微微发白。
她缓缓坐了回去,没有再争辩。
那晚之后,孟氏与姜雪宁之间,到底生了一道细而深的裂隙。
两个性子都倔的人,谁也不知该如何先低头。
而那道裂痕,在往后的日子里,只怕会越来越难以弥合了。
姜雪宁回府后,因性子活泼,很少安安分分待在家里。
姜伯游心里对女儿有愧,便也由着她出门散心,不多拘束。
孟氏倒是想管教,可姜雪宁面上听着,转身依旧我行我素,她也拿这女儿没什么法子。
起初,姜雪宁常拉着雪棠一同出门。
雪棠性子静,陪了几回,将京里热闹的街市、铺子都带姐姐认熟后,便不太爱往外走了。
加上有一回在琉璃厂闲逛时,竟迎面遇上了谢危......
那人远远立着,一身青衫,目光淡淡扫过来,在她身上停了片刻。
雪棠一眼便瞧见他腰间悬着的,正是那日她塞进他衣襟的香囊。
他眼神里辨不出情绪,却看得雪棠心头一跳,看来药方的事,他是知道了。
想起回京路上他那副刻意疏远的模样,雪棠抿了抿唇,索性也移开视线,只当没看见。
自那日后,她更不愿出门了。
不过这并未影响姜雪宁。
不过几日功夫,她便有了新的玩伴,勇毅侯府的世子,燕临。
日子就这么不紧不慢地过着,渐渐有了种规律的安稳。
姜伯游私下寻了个时机,将雪棠叫到书房,同样给了她一张地契,铺面的大小与收益,同给雪宁的那间相差无几。
雪棠心里明白,既是私下给的,便是父亲不想让姜雪慧知晓。
只是没过两日,兰心便悄悄递来消息,孟氏也私下给了姜雪慧一间铺子。
铺面不算大,可这偏疼的心思,到底还是落在了实处。
雪棠听了,只轻轻“嗯”了一声。
她早知道,姜雪慧自幼便是母亲最称心、最满意的女儿,那份偏爱由来已久。
从前她不觉有什么,可如今……那毕竟不是母亲的亲生骨肉。
而真正的嫡长女雪宁,却总因性子直率、与母亲顶撞,隔三差五便闹一场不快,母女间的裂隙仿佛越撕越开。
雪棠偶尔还是会应雪宁的邀,陪她出门走走。
有一回便遇上了燕临。
那位勇毅侯府的世子,当真称得上“鲜衣怒马少年郎”,与雪宁在一处说笑玩闹,眉眼间俱是飞扬的神采。
他待雪棠也极客气,知道是雪宁的妹妹,第一次见面便送了好些精巧别致的首饰。
雪棠收下礼物,浅笑着道谢。
回去的马车上,她看着姐姐难得舒展的眉眼神情,心里那点因母亲偏心而生的怅然,似乎也被冲淡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