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伯游边走边侧头打量二女儿,越看越是欢喜,朗声笑道:“哎呀,我家宁丫头真是长大了!这下爹爹可算放心了。不过今日那账本的法子,你是怎么想出来的?竟记得那样清楚。”
姜雪宁神色平静:“父亲说笑了,女儿哪有这般本事。都是……燕临教的。”
姜伯游脸一板:“又是那小子!纵然玩得好,如今你们都大了,也该有些分寸。”
“对了父亲,”姜雪宁适时转开话头,“那些下人,您打算如何发落?”
“依你看呢?”
姜雪宁略一沉吟:“常言道,人非圣贤,孰能无过。他们本是府里的下人,养成今日这般,归根到底也是女儿往日太过纵容。既都有错,女儿也不想逼人太甚...除去那几个带头顶撞的,余下各领五个板子、罚两月月钱,往后不再犯也就罢了。若再犯,”她声音微沉,“便新账旧账一并清算,直接发卖出去。父亲以为如何?”
雪棠在一旁瞧着,父亲看向姐姐的眼神里满是欣慰与赞赏,几乎要溢出来。
姜雪宁正想趁父亲心情好,提一提母亲禁足的事,前方却传来一道清朗的声音:
“姜大人。”
是师父。
雪棠抬眸,正对上谢危望过来的视线。
他只看她一眼,便淡然移开,仿佛只是寻常一瞥。
她心里暗暗好笑,这位在人前滴水不漏的太子少师,背地里却是每月与她秘密相见的师父,这般表里不一,倒也有趣。
然而身侧的姐姐却忽然僵住了。
父亲已笑着迎上去与谢危寒暄。
雪棠悄然握住姜雪宁的手,冰凉,且掌心一层薄汗。
“姐姐,你不舒服么?”她低声问。
姜雪宁回过神,看向妹妹关切的眼睛,指尖微微回暖,可心底那股寒意却难以驱散。
前世那些画面翻涌而来,自己曾不知天高地厚地招惹过这人,最终却落得那般下场……如今再见,只觉心悸难平。
谢危与姜伯游叙罢,转身看向姐妹二人:“原是久坐乏了,出来走走观景,不想二位姑娘也在此处。冒犯了。”
姜雪宁下意识躲到妹妹身后,目光低垂,不愿与他对视。
谢危并未多看她,只觉这姜二姑娘神态有异,却也无关紧要。
倒是小徒弟站了这许久,该回去歇着了。
果然姜伯游笑道:“是我怠慢了,让你久等。宁儿、棠儿,你们先回去歇着吧。”又特意嘱咐姜雪宁,“宁丫头,记着晚上去给你母亲问安。”
两人行礼告辞。
姜雪宁如蒙大赦,转身便走。
雪棠亦敛衽一礼,抬头时,却悄悄朝谢危弯了弯眼睛。
姜伯游未曾留意,谢危却将小徒弟那一闪而过的笑意收在眼底,唇角几不可察地轻扬。
秋风穿过庭院,卷起几片早落的叶。
姜雪宁寻了个由头支开丫鬟,轻声对雪棠道:“妹妹,我们许久未好好说说话了。去你的棠梨院坐坐可好?”
雪棠自然应下。
回到院中,便吩咐丫鬟备上茶点,拉着姐姐在窗边榻上坐下。
“姐姐今日真厉害,”雪棠递过一盏温茶,“那般雷厉风行,连父亲都赞不绝口呢。”
姜雪宁指尖微微一顿,垂眸笑了笑:“都是……你燕临哥哥教的。他见我被下人糊弄,便教了我这法子。”
她稍停片刻,抬眼看向雪棠,语气似随意:“说起来,妹妹对那位谢大人……可还有印象?”
这话问得轻,却藏着试探。
姜雪宁心中其实纷乱,她才刚接受自己重活一世这桩奇事,却发现眼前这位本该不存在的亲妹妹,竟活生生坐在面前。
从丫鬟口中她已知晓,四年前竟是姜雪棠亲自去庄子上接回自己,这些年来姐妹感情甚笃。
这让她不由恍惚,这真是她经历过的那一世么?
她忽然想起前世那个曾效忠于她的女子,尤芳吟。
芳吟说过,世间有三千世界,有所谓平行人间,她就是穿越而来。
莫非……这一世便是其中之一?
那她记忆中的种种,还会如期发生吗?
雪棠看出姐姐眼底深藏的紧绷,面上却仍是一片温然:“记得的。谢少师为人温和知礼,不过四年便从布衣升至太子少师,很是了得。”
“温和知礼?”姜雪宁喃喃重复,几乎要苦笑出声。
她想起前世那个偏执深沉、近乎疯魔的谢危,再看向眼前眸光清澈的妹妹,忽生一种“众人皆醉我独醒”的苍凉。
可也就在这一瞬,她看着雪棠全然信赖的神情,心头那点猜疑竟渐渐淡了。
她这个人能拥有的本就不多。
既然重来一回,上天赐她一个真心待自己的妹妹,她又何必执意剖开这一切?
姜雪宁在棠梨院略坐了坐,便起身道:“院里才处置了人,乱糟糟的,我得回去收拾收拾。”
雪棠也不多留,只从案边小匣中取出一只扁长的木盒:“方才见姐姐心神不宁,这安神香你带回去,晚间用了,也好静静心。”
姜雪宁接过木盒,指尖触及微凉的盒面,心头却微微一暖。
“谢谢妹妹。”她轻声道,将盒子拢入袖中,转身离去。
窗外暮色渐合,棠梨院里安静下来。
这日,雪棠带着兰心,正要往长宁院去,她名下铺子里新出了一批时兴珠花,给雪慧那边送了一份,也想给姐姐捎去几支。
加上前些日子给了安神香,顺道看看姐姐用得可好。
还未走近院子,便听得里头一阵热闹。
远远就听见父亲姜伯游近乎破音的嗓门:
“你这臭小子,又是翻墙进来的吧!别行礼了!你堂堂侯府世子,整日爬人家墙头,成何体统啊!”
燕临的声音带着笑意响起:“姜大人,这墙修来……不就是给人爬的嘛。”
“胡扯!”姜伯游气得声音都抖了,“我告诉你,姜府里不止宁儿一个姑娘家!”
“可我每回来,只找宁宁一个呀!”燕临答得理直气壮,又透出两分少年人的赧然。
雪棠驻足在不远的回廊下,瞧着父亲抄起手边的竹竿就要挥过去。
燕临见状,利落地往后一退,三两下攀上院角那株木槿树,翻身便跃出了墙头。
墙外传来他带笑的喊声:“姜大人,我改日再来——”
“你个混账小子!不许再爬墙!”姜伯游追到墙根下,冲着墙外吼,“要来就走正门!听见没有!”
雪棠瞧着父亲气急败坏又无可奈何的背影,忍不住以袖掩唇,轻轻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