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临一见这情形,立即解下身上披风要往姜雪宁肩上披。
姜雪宁却接过来,转身裹在了尤芳吟身上。
尤月此时已赶到,见场面难看,忙朝那两个婆子使眼色。
婆子会意,上前就要将尤芳吟架走。
“站住!”姜雪宁喝住她们。
尤月强撑起气势:“姜二姑娘还有什么事?到别人府上做客却满院子乱闯的,我倒是头一回见。到底是乡下来的,不懂规矩。”
雪棠眉头微蹙,正要开口,却被姜雪宁轻轻拉住。
燕临已冷冷瞪向尤月。
尤月被他目光所慑,气势顿时弱了三分。
姜雪宁声音清晰:“下人欺负主子、婆子欺辱姑娘的‘盛景’,我也确是头一回见。”
“你胡说什么!”尤月心虚道,“不过是几个下人胡闹失了手罢了……”
“这姑娘分明是你府上庶出的小姐,何时成了‘下人’?”
尤月扬起下巴:“那也轮不到你来管!我家的事,我家自会处置!”
“人是我要救的,那便由我来护。”姜雪宁迎上她的目光,“尤月,倘若再让我看见你擅用私刑、歹毒欺辱庶妹,别怪我叫你也瞧瞧,什么叫做‘更过分’。”
尤月被噎得说不出话。
身后贵女们却低声议论起来:“这姜雪宁真是刁蛮惯了,连人家家事也要插一手……”
雪棠听见,默然上前一步,轻轻托起尤芳吟的手腕,上头皮肉翻卷的伤痕赫然入目。
她从怀中取出一只瓷瓶,小心翼翼地为伤口上药,指尖轻柔,却将那些可怖的伤处完完整整展现在众人眼前。
议论声顿时转了风向:
“天哪……伤得这样重,怕是要留疤了。”
“女子身上留了疤,往后还怎么议亲?这是要逼死她呀。”
“真没想到尤家竟是这般家风……”
姜雪宁看出妹妹的用意,并未阻拦。
倒是沈玠在燕临耳边低声道:“再闹下去,大家面上都不好看。先劝姜姑娘去更衣罢。”
燕临点头,扬声道:“行了!一个姑娘家落水,有什么可围观的?都散了吧!”
众人渐散。
姜雪宁的丫鬟已去马车上取来备用衣裙。
尤月只得引她们往尤芳吟院中去。
姜雪宁扶着尤芳吟进屋前,雪棠递过一只小罐:“姐姐,用这个,不会留疤。”
姜雪宁感激地看了妹妹一眼,携人入内。
门内是低语与水声,雪棠静静守在门外。
院外,燕临与沈玠并肩而立。
燕临见雪棠望过来,朝她招了招手。
雪棠略一思忖,缓步走近,行礼道:“燕临哥哥,临孜王殿下。”
燕临听她这般乖巧唤自己“哥哥”,心头一软。
他家中并无姐妹,平日亲近的女子除了雪宁便是公主,都不是温软性子。
眼前这姑娘,倒是契合了他对“妹妹”的所有想象,不急,待他娶了宁宁,雪棠便是他名正言顺的妹妹了。
他笑着俯身,与雪棠平视:“乖。雪棠妹妹,你告诉燕临哥哥,今日你姐姐为何偏要来尤府?”
雪棠回头望了一眼紧闭的房门:“母亲原要带我们去薛府,姐姐说……她代姜家来尤府表份心意。”
燕临眉头微蹙,宁宁前脚还说身子不适,后脚却来了这儿,又如此护着那尤家庶女……事情绝非这般简单。
沈玠瞧他神色,不由失笑:“你有话直接问你的宁宁便是,何必为难小姑娘?”
燕临瞪他一眼,低头对雪棠温声道:“别听他胡说。这是坏人,往后离他远些。”
他身量颇高,这般弯腰平视着实有些别扭。
雪棠抿唇一笑:“燕临哥哥别逗我了。姐姐快出来了,再说……我可要告状了。”
燕临忙讨饶地举起双手。
沈玠在一旁摇头轻笑。
这兄弟待心上人百般呵护也就罢了,对心上人的妹妹竟也宠成这样?
不过……他目光掠过雪棠沉静的侧脸。
这姜三姑娘确实生得极好,虽才十六岁,眉眼间已有清艳之姿。
待再长开些,还不知要牵动多少人心。
就连他方才,也不由晃神了一瞬。
雪棠在院中略站了站,见燕临仍专注望着紧闭的房门,而临孜王沈玠已因不便久留女眷院落,先行往前厅去了。
她亦不想打扰燕临等候姐姐,便轻声开口:“燕临哥哥且在这里等吧,我想去园子里看看菊花。”
燕临这才回过神,转头朝她温和地点了点头:“去吧。若是遇着什么不顺心的,随时来寻我。”
雪棠忍俊不禁,悄悄抿了抿唇:“哥哥多虑了,没人会欺负我的。”
燕临也反应过来,眼前这个妹妹娴静温婉,到底不是他家那个敢作敢为的宁宁,不由失笑,抬手挠了挠后脑:“说得也是。那雪棠妹妹自去赏玩,有事随时唤我。”
雪棠应了声,带着兰心缓步往前院去。
行至回廊拐角,正遇见寻来的采薇。
采薇上前扶住她,压低声音回禀:“给少师大人的墨菊已送到府上。少师大人很是喜欢,也让属下带了回礼,礼盒现放在马车中。”
雪棠微微颔首。
临近中秋,她这些日子悉心侍弄了几盆珍品菊花,给父亲送了两盆绿牡丹,母亲得了紫龙卧雪,姜雪慧处是玉壶春,姐姐雪宁则是瑶台玉凤。
今早也让人送了两盆同样的瑶台玉凤去燕府给燕临,这些年这位“哥哥”待她亲厚,节礼往来从未疏忽,不过看他刚才的样子,应该是还没接到礼物就急匆匆来找姐姐了。
园中秋意渐浓,各色菊花已绽开团团锦绣。
雪棠驻足在一丛金背大红前,指尖轻触花瓣,心里却想着:那盆送给师父的墨菊,通体乌紫,花心一点雪色,不知他会不会摆在书房?
正出神间,忽闻下人来报:“乐阳长公主到——”
雪棠回过身,见姜雪宁已从内院出来,随众人一同垂首行礼。
待长公主命众人平身,四下便响起细碎的私语声,目光多落在长公主眼角那道浅淡的疤痕上。
长公主似有所觉,指尖轻轻拂过眼梢,面色微沉。
随行而来的薛淑见状,忙笑着打圆场。
薛夫人亦接口道:“府中正预备让姑娘们以菊为题作画,殿下不妨同乐。”
长公主却兴致寥寥,眸光一转,径直朝姜雪宁走去。
“你便是姜雪宁?”她声音不高,却让周遭瞬时静下,“抬起头来。”
雪棠见姐姐闭了闭眼,而后缓缓抬首,神色平静里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长公主端详她片刻,忽然轻轻笑了:“我今日,原是为你来的。”她目光掠过姜雪宁的眉眼,语气里辨不出是赞是叹,“难怪燕临那般心高气傲的人,竟对你死心塌地。生得这样好看……连我见了,都要心动,真是让人羡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