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雪宁看着妹妹手中那叠银票,心头一暖。
她并未推辞,这一回她确有把握,如今生丝价低,正是收储的时机。
有了这笔银子,她能做的便更多了,往后赚了钱,再多分给妹妹便是。
她接过银票,伸手轻轻刮了下雪棠的鼻尖:“那便多谢我们棠儿了。等着姐姐带你赚笔大的。”
雪棠揉了揉鼻子,眉眼弯弯地笑了。
姐妹二人又在月门下说了几句,这才各自回院。
姜雪宁得了银钱支撑,当夜便约了人密谈,时机不等人,动作须得快。
雪棠则如往常一般,大多时候待在府中,偶去谢府走动。
只是谢危如今带她出门的时候越发多了,骑马、登山、访寺、品茗……不知不觉间,京中渐渐起了传言,说少师大人近来常与一位女子同行,虽看不清面容,但见其身姿仪态,必是绝色。
风声悄悄传开,却无人探得那女子究竟是谁。
只见她总是轻纱遮面,唯有一双眉眼清灵如画,每次跟在谢危身侧,两人之间那份不经意的默契,教人看了不由浮想。
而谢危对此,从未否认,也从未解释。
日子一天天过去,眼看燕临的冠礼将近,京中的气氛却隐隐绷紧起来。
雪棠能察觉到,谢危自从担任少师后一度舒缓的眉宇,如今又凝起了更深沉的肃色。
燕临也不知怎的,自那次烧烤之后仿佛一夜之间褪去了少年的跳脱,眉目间多了几分沉凝。
他依旧会笑,却不再像从前那般毫无挂碍,依旧爽朗,可那份鲜活恣意底下,仿佛压着看不见的重量。
这日,京中忽然传开消息,薛家运送生丝的货船在漕河翻了。
一时间,姜雪宁与谢危各自忙了起来。
姜雪宁是为生意,丝价将涨,她正须把握时机,谢危却是借此案追查薛府官商勾结、插手漕运的实证。
这些朝堂暗涌他从不与雪棠细说,即便知她聪慧,也从未想过将她卷入其中。
雪棠也不多问,只是见他终日忙碌,有时连用膳都顾不上,心里难免牵挂。
这日去谢府时,她带了一只小瓷瓶去。
“真言丹。”她将瓷瓶轻轻推到他面前,“我知道你近来事务繁重……”见他眼风淡淡扫来,她忙改口,“谢危你近来很忙。”
她声音轻了些:“这丹药服下后,半个时辰内若有人问话,服药之人便会不由自主吐露真言。或许……能帮你省些心力。”
谢危眼中掠过一丝讶色。
他早知道她在医道上有过人天赋,自己那无药可医的病便是她妙手挽回。
可这般近乎玄奇的丹药,仍教他心下微震。
他没多言,只将瓷瓶收入袖中,温声道:“有心了。”
得了真言丹后,谢危办案果然顺畅许多。
只是瓶中仅得五粒,他用去四粒,这余下的最后一粒,他特意为薛远留着。
姜雪宁忙完外头的部署,便又回宫去了,毕竟她还是伴读之身。
这日谢危从宫中讲学回来,径直去寻了雪棠。
他简略说了姜雪宁在宫中言语间开罪薛姝、险遭构陷之事,又道幸有刑部张遮查明实情,终究有惊无险。
雪棠听得心口发紧,尤其听到此事竟牵涉平南王旧案,更是一阵后怕,若姐姐真被牵连,怕是连姜府也要受难。
直至听谢危说完结局,她才长长松了口气。
谢危见她神色稍缓,忽而转了话锋:“一个清风朗月,一个少年意气,棠儿觉得,你姐姐心中属意哪一个?”
雪棠被他问得一愣,这……她如何知道?
见她答不上,谢危却不急,只望着她继续问道:“棠儿也不知么?那我换一问,棠儿觉得,我如何?”
从前他身负血仇,便将所有心绪压抑心底,只专注谋算。
可这个姑娘却一步步走进他心里,无声无息,避无可避。
如今正是紧要关头,本不该分心,可自从知晓她医术武功皆是不凡,又得她真言丹相助,许多事忽然顺利起来,他便再也不想等了。
雪棠本就答不出话,正自尴尬,听到这句,一口气没顺上来,低头咳了起来。
谢危立即轻拍她的背,递过茶盏:“慢些喝。”
掌心温度透过衣料传来,雪棠耳根一热,脚下都有些发软,既是羞的,也是惊的。
其实这些时日,她多少察觉出不同,却始终不敢深想。
那可是谢危啊……他怎会……
可此刻被他这样望着,她除了一瞬慌乱,竟没有多少抗拒。
正如她曾经所想,这世间男子,能胜过他的,又有几人?
“师父……”她声音轻得像呢喃。
“叫我居安。”他声音温和,却不容转圜。
雪棠抿着唇没应,她还没答应呢。
“若不叫,”他语气平缓,“便不必说话了。”
雪棠有些气恼,哪有这般追求人的?
她抬眼瞪他:“你……你怎能这样?仗着是师父,便如此霸道么?便是师父,追求人也该有个过程才是!”
谢危看着她微微炸毛的模样,忽然笑了。
笑容舒展而明亮,眉宇间漾开一种雪棠从未见过的风采,竟让她一时看怔了。
他见她望着自己出神,眉梢微扬,早发觉这姑娘喜欢他这副皮相,看来倒也不算无用。
“所以棠儿这是允我追求你了?”他问。
“我、我没……”
“自你十三岁起,衣食用度皆由我打点。这些时日带你游历山水、哄你开心,这不算追求么?”
雪棠回想这些日子他无微不至的照拂,竟无法反驳。
好像……确是如此。
“那棠儿可否给在下一个答复?”
雪棠难以置信地看他:“你连考虑的时间都不给我么?”
“谢某是什么脾性,”他目光沉静,“棠儿早该知道的。”
是,她早知道。
这人骨子里的霸道与执念,她比谁都清楚,只是从前,他从未将这些对准她罢了。
雪棠垂下眼,轻声道:“要我应也可以……但我有条件。”
“棠儿但说无妨。”
“十八岁之前,我不愿成亲,二十岁之前,我不考虑生子。”她抬眼看他,“你可能接受?”
谢危闻言,唇角缓缓扬起:“就这些?自然可以。”
雪棠抿了抿唇,声音轻软:“那……便应了你吧。”
谢危眼中笑意倏然荡开,伸手将她揽入怀中。
温软的身子靠进胸口那一刹,仿佛心里空缺多年的某处,忽然被轻轻填满。
雪棠起初还有些羞,渐渐却觉出安心,便放松身子偎着他,轻声唤了句:“居安……”
那软糯的语调落进耳中,谢危手臂微微一紧,将她拥得更深了些。
窗外暮色渐沉,室内烛火温温照着相依的身影。